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不容置疑:“苏河的婚事,彩礼200,再加100块。一共300块。别的,就不用再谈了。”
补偿加到了极限,也彻底堵死了所有的路。
苏锋那斩钉截铁的话,像最后一记重锤,砸得何家三口半晌回不过神。客厅里只剩下邓桂香压抑的啜泣声。
何力黝黑的脸膛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目光在苏家宽敞的屋子、苏锋的中山装上扫过,又落在女儿惨白的脸上。不能算了。
苏家条件好,苏河前途好,三百块彩礼更是实实在在的好处。他脸上的挣扎褪去,换上认命的颓然,用力扯了一把赵秀英:“行了!少说两句!”不能……不能就这么算了。他脑子嗡嗡作响。苏家条件好,苏河有正式工作,是宣传科的笔杆子,长得又好,前途光明。
错过了这个村,巧巧还能找到什么样的?家里那烂摊子,还指着这门亲事多少拉拔一下……三百块彩礼,在这个年代,绝对是惊人的数目了,足以让他在老伙计们面前挺直腰杆,也能缓一缓家里的窘迫。
赵秀英被丈夫一扯,也从最初的震惊和愤怒中清醒过来。她比何大柱更精明,更现实。
苏家的条件,苏河这个人,确实是她们能接触到的最好的选择了。工作没了,再闹僵婚事,那就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三百块……她飞快地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抵得上老何小两年的工资了!女儿嫁过来,就算暂时没正式工作,有这三百块打底,有苏河的工资,日子也不会太差,总比嫁给那些同样穷得叮当响的人家强。
只是……她看了一眼女儿,又狠狠剜了一眼被邓桂香搂着的苏蓝,心里那口恶气实在难以下咽。可形势比人强。
赵秀英脸上的蛮横和尖利像变戏法一样收了起来,重新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甚至有些扭曲的笑容,声音也放软了,只是那语调怎么听都带着一股子酸涩和忍气吞声:“苏……苏科长,您看您,这话说的……我们哪能不愿意呢?两个孩子情投意合的,我们做老人的,不就是盼着他们好嘛……”
她顿了顿,像是艰难地吞咽着什么,伸手拉过木偶般呆立的何巧巧,用力捏了捏她的胳膊,示意她说话:“就是……就是委屈我们巧巧了。这孩子实诚,一门心思都在苏河身上,工作的事……也是我们老两口糊涂,光想着家里难,没替亲家和蓝蓝多想想……”
她这话说得颠三倒四,既想圆场,又忍不住带上点埋怨和自怜,最后还得把姿态放低,“巧巧,快,跟你苏伯伯、邓阿姨表个态,咱不争了,啊?只要苏河对你好,比啥都强!”
何巧巧被母亲捏得生疼,胳膊上传来的痛感让她从一片空茫的冰冷中稍稍抽离。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看向父母那带着急切、催促甚至隐隐哀求的眼神,又看向苏锋不容置疑的威严面孔,最后,目光落在苏河的面容上。
她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筹码了。父母已经为了那三百块彩礼妥协了。她再不甘,再怨恨,又能怎样?退婚?她不敢,也承受不起后果。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冰冷的认命感席卷了她。她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怨毒和屈辱,再抬起时,只剩下空洞的顺从和一丝强撑的楚楚可怜。她朝着苏锋和邓桂香的方向,微微屈了屈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苏伯伯,邓阿姨……对不住,是我家……想左了。我……我没意见。都听家里的安排。”
这番话,说得毫无生气,却足够表明态度。何家,默认了这个结果。
苏锋脸色稍霁,但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只点了点头:“那就好。具体事宜,让苏河跟你们再对接。” 他显然不想再多谈,下了逐客令,“今天就这样吧。老何,嫂子,回去路上慢点。”
何力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哎,哎,好,好,那我们就先走了,不打扰了。” 说着,几乎是半拉半拽地,把还想说什么的赵秀英和失魂落魄的何巧巧带离了苏家。
苏河猛地起身,胸膛剧烈的起伏着看着父亲,狠狠瞪了一眼苏蓝。感受到那尖锐的视线,她抬眼,毫不避让地迎了上去。没有惊慌,没有怯懦,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平静地、清晰地回视过去,眼神清亮而稳定。对视之下什么都没说。
转身回自己的房间。甩的门砰砰响。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客厅里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一种紧绷后的虚脱和弥漫的尴尬。
门关上,客厅一片紧绷后的虚脱。王梅抱着妞妞,脸上强挤的笑早就没了,嘴角撇着,眼皮耷拉,一边拍孩子,一边拿眼风使劲瞟主屋,嘴里含混嘟囔:“……三百块……卖闺女呢……咱家得攒多久?石头上学钱……全填给外人了,里外里亏到姥姥家……”
邓桂香搂着苏蓝的手一紧,眉毛立刻竖了起来,张嘴就要骂回去。一直没说话的苏锋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疲惫和一点“我知道,但先缓缓”的意思。
邓桂香到嘴边的话噎住了。她看看大儿媳那张拉长的脸,又看看怀里脸色发白的苏蓝,胸口那股火气突突地往上冒,可到底没喷出来。她重重地“哼”了一声,搂着苏蓝的手又紧了紧,偏过头去,胸口还起伏着。
王梅见婆婆没像往常一样立刻开骂,胆子又大了点,抱着孩子扭身进厨房,碗筷故意摔得叮当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出来:“……有本事自己挣去……掏空全家算啥能耐……”
邓桂香身子一僵,又想发作,苏锋已经皱着眉开了口:“行了!钱的事我心里有数。”他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该给石头准备的一分不会少。”
厨房里的动静小了些,但还能听到王梅憋着气的嘟囔。
苏锋坐在那儿,看着眼前这一地鸡毛,心里那根弦绷得生疼。大儿媳惦记着儿子的学费,二儿子为着彩礼和没到手的工作甩脸子,老伴儿搂着小女儿又哭又气,小女儿……他看了一眼被邓桂香紧紧搂着的苏蓝,那孩子低垂着眼,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缸,送到嘴边又放下。这碗水,可真难端平啊。偏了哪边都不行,顾了这头就恼了那头。老二觉得他偏心,护着妹妹;老大媳妇觉得他贴补老二,亏了大房;老伴儿觉得他刚才那一眼是拦着她护犊子……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忽然想起远在西北的二闺女青青。那孩子走的时候,也是满肚子委屈吧?如今在那边不知道过得怎样,信里总说“一切都好”,可当爹妈的,哪里能真放心?这一个两个,儿是债,女也是债,都是来讨债的!可再怎么着,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
苏蓝被母亲紧紧搂着,能感觉到邓桂香身体的僵硬和那口没撒出来的气。母亲粗糙的工装硌着脸,肩头被滚烫的眼泪洇湿了一小片。那眼泪很复杂,不只是高兴。
这个拥抱太用力,甚至有点疼。苏蓝一直挺直的背脊,在这怀抱里微微软了下来。她生疏地抬手,回抱住母亲瘦削的背。
她顿了顿,生疏地抬起手,回抱住母亲瘦削颤抖的脊背。脸埋进带着肥皂与尘埃气味的肩窝,暂时隔绝了身后所有的尴尬与冰冷。
紧绷的心弦,松了一瞬。算计之下那片荒芜,仿佛透进一缕极细的光。
原来,这就是被拼命护住的感觉。
苏蓝没有哭,只是更用力地回抱了一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背。
前路未卜,剑仍悬顶。但这片刻的暖意,让她觉得,或许不止是生存。
客厅里气氛依然别扭,苏锋沉默地喝着凉掉的茶水,厨房传来洗碗的响动。但这一刻,苏蓝觉得,自己在这个家,或许不只是个需要算计生存的局外人。而苏锋坐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这个吵吵嚷嚷又紧紧维系着的家,心底那声叹息,沉甸甸的,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