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23:32:35

苏蓝安抚地拍了拍邓桂香的手背,感觉到母亲的情绪依然在激动的余波中起伏。厨房里王梅压低的抱怨和苏河房门内死寂般的沉默,都像无形的针,扎在邓桂香本就疲惫不堪的心上。

“妈,咱进屋说。” 苏蓝轻声说道,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力度,半扶半拉地将邓桂香带向自己那间狭小的隔间。关上门,暂时将外界的纷扰隔绝,只留下母女二人相对。

狭小的空间里,邓桂香坐在床沿,背脊微微佝偻着,刚才强撑的气势彻底泄去,只剩下满脸的憔悴和心力交瘁。她抓住苏蓝的手,眼泪又忍不住滚下来,这次不再是号啕,而是无声的、带着钝痛的流淌。

“蓝蓝,你看见了吗?你二哥他……他那是什么眼神!都是白眼狼。” 邓桂香的声音嘶哑,充满了失望和伤心,“我养他这么大,供他读书,指望他光耀门楣,他倒好……心全偏到外人那儿去了!为了个何巧巧,他连亲妹子、连爹妈的情分都不顾了!娶了媳妇忘了娘,这话真是一点没错!”

她越说越难过,又想起更揪心的事,眼泪流得更凶:“还有你二姐……青青……她在西北不知道过的是什么日子……信里从来报喜不报忧,可我这当妈的能不知道吗?那边苦啊!风吹日晒,吃不好睡不好……我心里跟刀割似的!现在你二哥又这样……我这心里……”

她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紧紧攥着苏蓝的手,仿佛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窗外隐约又传来王梅在厨房故意弄出的、带着怨气的响动,邓桂香痛苦地闭了闭眼,低声道:“你大嫂也不是个省心的……三百块,是太多了,家里难……可她也不想想,要不是你争气,工作没了,家里往后更难……一个个的,都不让人安生……”

苏蓝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覆盖在母亲粗糙冰凉的手背上,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她能感受到邓桂香话语里那份沉甸甸的母爱,混杂着对每个子女的牵挂、担忧、失望,以及身为母亲却无力周全一切的痛苦。

等到邓桂香的哭诉稍缓,苏蓝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坚定:“妈,您别想那么多,也别把什么都揽在自己身上。”

她看着母亲红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事情已定,工作一定是我的。二哥不高兴就不高兴吧。”

“二姐……” 提到苏青,苏蓝的心也微微沉了一下。根据原书的零星描述和家里偶尔收到的信,二姐苏青在西北的日子确实不好过,后来似乎也在乡下蹉跎了大半生,回城无望。这个念头让苏蓝心底生出一股寒意,也升起一股强烈的决心。

她看着邓桂香,语气郑重起来:“妈,二姐在那边受苦,我知道您惦记。现在政策一天一个样,您别灰心。等我工作稳了,咱家情况好点,我一定想办法,看能不能托人打听打听,或者……等将来有机会,看能不能把二姐弄回城。咱们一家人,总要团团圆圆的才好。”

这话她说得认真,并非虚言安慰。既然她来了,改变了“苏蓝”的命运,那么或许,也有机会拉一把那个在苦寒之地挣扎的二姐。

这不仅是完成原主可能的心愿,也是她对这份感受到的、粗糙却滚烫的母爱,一份真心的回馈。

邓桂香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小女儿,泪水还挂在脸上,眼底却燃起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光亮:“蓝蓝……你……你说真的?你二姐她……真能回来?”

“事在人为,妈。” 苏蓝没有打包票,但态度坚定,“现在先别想那么远,眼前的事,一件件来。工作的事,等落定后。家里钱紧,等我发了工资,除了交给家里的,剩下的咱们精打细算,慢慢攒,总能缓过来。大嫂那边……她也就是心疼钱,为石头妞妞打算,话说得难听点,心不坏。日子长了,她气顺了就好了。”

她条理清晰地把眼前的困境和可能的解决办法一一摊开,语气平稳,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务事。这份超越年龄的冷静和担当,奇异地抚平了邓桂香心中的焦灼和慌乱。

邓桂香看着女儿沉静的面容,听着她务实又有盼头的话语,那颗被儿子伤透、被家事搅乱的心,慢慢落回了实处。

她反手紧紧握住苏蓝的手,用力点头,眼泪又涌出来,这次却带着释然和希望:“好,好……妈听你的,妈不想了……蓝蓝,你长大了,真的长大了……妈心里,总算有个着落了……”

苏蓝任由母亲握着手,心底那片冰原上的裂缝,因为这份全然依赖和托付,似乎又拓宽了些许。阳光从高处的气窗斜斜照进来,落在母女相握的手上,将那粗糙与纤细的对比照得清清楚楚,却也仿佛给这昏暗的小屋,带来了一丝实实在在的暖意。

前路依然漫长,家事依旧纷繁,但此刻,在这方寸之间,有一种新的力量正在悄然滋生。

邓桂香的情绪似乎平复了许多,她松开紧握的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的郁结都吐出去。目光无意识地在狭小的房间里扫过,落在了苏蓝那张没来得及整理的床铺上——蓝白格子的粗布被子胡乱堆着,枕头歪在一边。

刚刚才涌起的欣慰和依赖感,瞬间被一种更根深蒂固的习惯性操心取代。邓桂香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刚才那点泪意和柔弱不见了,换上的是当家主妇看到“不整齐”时条件反射般的数落。

“你看看你!” 她伸手指着那床铺,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利索,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这么大姑娘了,起来被子也不叠!屋里就这么大点地方,弄得跟狗窝似的!一点利索劲儿都没有!传出去让人笑话!”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站起身,动作麻利地抖开被子,对折,再对折,棱角拍打出来,枕头摆正。嘴上却没停:“光会耍嘴皮子哄我开心有啥用?过日子得有点过日子的样儿!屋里收拾利落了,自己看着也舒坦,运气都好些!懒筋得抽!从小就跟你说……”

苏蓝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愣了一下,看着母亲瞬间从悲伤脆弱的模式切换回熟悉的唠叨操心模式,那弯下的腰,利落的手,还有那带着烟火气的埋怨,让刚才那些关于命运、亲情的沉重感慨,忽然就落到了实实在在的、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她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略带感伤的敬仰和决心,被这扑面而来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唠叨冲散了些,反而泛起一丝奇异的、带着暖意的无奈。

这才是真实的邓桂香,真实的七十年代母亲。她们的关爱和坚韧,往往就藏在这些看似琐碎甚至不耐烦的叨念和操劳里。

苏蓝没有辩解,也没有像原主可能的那样不耐烦地顶嘴。她走到母亲身边,接过母亲拍打好的被子,学着母亲的样子,试图把边角弄得更整齐些,声音平和地接话:“知道了,妈。以后我记住,起来就叠。”

邓桂香看着她略显生疏却认真的动作,听着她顺从的应答,嘴里剩下的唠叨忽然就卡住了。她盯着女儿低垂的、显得异常柔顺的侧脸看了两秒,最终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却软和了下来:“光说记住不行,得做到!姑娘家,手脚勤快点比啥都强。”

“嗯,做到。” 苏蓝应着,把叠好的被子放在床头。

小小的房间里,刚才那种悲情弥漫的气氛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日常、更踏实的平静。阳光依旧照着,空气中的浮尘清晰可见。母女俩谁也没再提二哥、二姐、彩礼那些烦心事,一个整理床铺,一个顺手把桌上散落的课本归拢好。

仿佛那些惊心动魄的争夺和沉重的情感负担,都被这寻常的、带着烟火气的唠叨和整理,暂时熨帖平整,收纳进了生活最底层的褶皱里。

日子,终究是要这样一点一滴、夹杂着数落和操心地过下去的。苏蓝想,或许,适应并接纳这种粗糙直接的关怀方式,也是她融入这个时代、真正成为“苏蓝”的一部分。

窗外的厂区广播隐约传来午间新闻的开始曲,提醒着时间流逝。新的挑战和琐碎还在前方,但至少此刻,这个小隔间里,有阳光,有整理好的床铺,还有母亲虽然唠叨却无比真实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