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23:32:49

日子不紧不慢地往前挪,像纺织厂车间里那永不停歇的梭子,规律、单调,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惯性。一转眼,日历就翻到五月末。

天渐渐热起来,早晚虽还有些凉意,但正午的阳光已经很有分量,明晃晃地照在红星钢铁厂家属院斑驳的红砖墙上。距离那场“工作保卫战”已过去一周多,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

最大的变化在苏河身上。他变得更沉默,像一口深井,面上平静无波,内里却不知酝酿着什么。他依旧早出晚归,在家时多半闭门不出。

饭桌上,礼仪周全,叫“爸”喊“妈”一丝不苟,甚至对苏蓝也能维持着点头之交的冷淡客气。可那层客气像一层冰凉的玻璃,隔绝了所有真实的温度。

苏蓝冷眼看着。她这个二哥,真是聪明人,太懂得审时度势,也太会做表面功夫。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工作没拿到,还能面不改色。

可他硬是能忍下来,不吵不闹,甚至不露半分怨怼,只是用这种无形的冷漠划清界限,把压力和不甘都压在完美的仪态之下。

装呗。苏蓝心里嗤笑一声。她不在乎。只要工作实打实地落在她手里,苏河心里是恨得牙痒痒还是盘算着日后怎么找补,她懒得费神去猜。日子长着呢,各凭本事,走着瞧。

王梅的态度则继续她的务实主义转向。私下跟苏山抱怨三百块彩礼时依旧咬牙切齿,但对着苏蓝,那股尖锐的针对性明显钝化了。语气虽还是硬邦邦的,却少了刻意找茬的意味。她看清了形势,投资未来比纠结过去更划算,这是王梅生存智慧的核心。

变化最明显的是邓桂香。压在心口那块最重的石头搬开了,她整个人都活泛了不少。眼角的皱纹还在,背却挺直了,说话中气足了,看着苏蓝时,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踏实和隐隐的骄傲。

这份底气,直接化为了行动力——她一天都不想多等,恨不得立刻把女儿塞进纺织厂,盖上“正式工”的钢印,才能真正安枕无忧。

于是,在这个平淡无奇的清晨,天刚蒙蒙亮,苏蓝就被母亲从床上叫了起来。

“赶紧的,收拾利索,跟我去厂里办手续!”邓桂香的声音压着兴奋和急迫,“学校那边就是走个过场,证明我托人开好了。早一天进厂,早一天算工龄,早一天领工资!挡车工技术性强,早点去跟着师傅学,早站稳脚跟!”

苏蓝看着母亲塞过来的街道证明,知道这是母亲安全感的需要,也符合她尽快融入新环境的计划。家里有二哥的冷气团,不如早点踏入新的战场。

“好。”她利落地起身。

洗漱,换上那件半旧却干净的蓝罩衫,梳好麻花辫,一个清爽而朴素的待业青年形象。饭桌上,邓桂香特意给她煮了个鸡蛋,无声的偏爱。

苏锋沉默地吃着窝头,临走前硬邦邦丢下一句:“去了厂里,少说多看,手脚勤快。技术是自己的。”算是父亲式的叮嘱。

苏蓝应下。她知道,从按下手印那一刻起,她才算真正被这个时代的生产体系接纳,未来是好是坏,都要靠自己在这轰鸣的厂房里一步步走出来。

纺织厂区扑面而来的轰鸣和混杂着棉絮、机油的气味,给了苏蓝第一次震撼。车间窗户里,机器飞转,女工身影穿梭,墙上标语鲜红夺目。这是一个充满力量、噪音和明确规则的世界。

劳资科的赵科长公事公办,检查材料,安排体检。一切顺利。填写《职工登记表》时,苏蓝在“家庭出身”栏写下“工人”,在“本人成分”写下“学生”。当鲜红印泥在纸上留下清晰指纹时,某种联结就此定格。

“去仓库领劳保用品。你分在二车间甲班,跟孙玉芳师傅学。下午两点报到。”赵科长递过单据,难得多提一句,“孙师傅技术顶尖,厂劳模,要求严,脾气直,好好学。”

邓桂香喜出望外,连连道谢。

仓库领到的东西很简单:一套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女工工装,白帽、围裙、袖套,一双绿色解放鞋,还有按月发放的肥皂票、手套票。苏蓝换上工装,粗糙厚实的布料裹在身上,瞬间褪去了学生气,多了几分属于劳动者的朴拙。邓桂香看着她,眼眶微红,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她的肩:“像样!回家换下收好,下午就穿这个!妈中午给你做好吃的!”

抱着这一身“行头”走出厂门,阳光正烈。苏蓝知道,脚下这条路,通向的是汗水和轰鸣,也是独立与根基。

下午一点半,苏蓝准时出现在二车间门口。

巨大的轰鸣声比上午在厂区感受时强烈十倍,像无数头钢铁巨兽在同时咆哮,震得人耳膜发胀,心跳都不由自主地跟着那节奏走。空气里漂浮着肉眼可见的细小棉絮,呼吸间都能感觉到那股微痒。车间极大,一眼望不到头,一排排纺纱机如同沉默的军阵,规律地轰鸣、晃动。女工们戴着白帽,系着围裙,如同精密仪器的一部分,在机器间快速穿梭、低头、伸手,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王主任是个嗓门洪亮的中年男人,在噪音中不得不扯着嗓子喊,把苏蓝带到一台机器前。一个四十多岁、身形利落、眼神锐利如鹰的女人正皱着眉头,手脚麻利地处理一处断头。

“孙师傅!新人,苏蓝!交给你了!”王主任喊完,对苏蓝做了个“好好学”的手势,便转身忙去了。

孙玉芳头也没抬,直到手里那根纤细的纱线被接好、引过钩针、重新纳入飞旋的纱锭,机器恢复正常运转,她才直起腰,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向苏蓝。那目光里没有欢迎,只有审视和估量。

“邓桂香的闺女?”孙玉芳的声音不算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机器的噪音,清晰冷硬。

“是,孙师傅。”苏蓝尽量大声回答。

“我不管你是谁闺女。”孙玉芳语速很快,“到了这儿,就得守这儿的规矩。挡车工,手脚要快,眼睛要毒,心要细,不能怕脏怕累。我要求严,错了就骂,受不了趁早走。听明白了?”

“明白了,师傅。”苏蓝点头。

“先看。”孙玉芳不再多说,转身回到机器旁,开始她的工作。

苏蓝这才有机会看清所谓“挡车工”到底要做什么。这个年代的纺纱机远非全自动,需要人工密切配合。机器是脚踏驱动和手动结合的,孙玉芳脚下有节奏地踩着踏板,维持机器的基础运转,双手却一刻不停:眼睛像扫描仪一样巡视着几十个飞速旋转的纱锭,寻找任何细小的毛羽、疵点或即将断头的迹象;一旦发现断头,必须立刻停下(或部分停下)机器,用极其灵巧快速的手法将断掉的经线头找出来,穿过细小的钩针(这叫“穿综”),再引过钢筘(这叫“穿筘”),最后打上一个特殊的、小而牢固的结,将断纱接回原处;还要时刻注意梭子里纬纱的余量,快用完时,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更换梭子;同时,耳朵还得听着机器运转的声音是否正常……

孙玉芳做这一切行云流水,仿佛机器是她身体的延伸。但苏蓝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纱线、飞速旋转的部件、需要极大耐心和巧劲的穿针引线,还有师傅脚下不停的动作,只觉得头皮发麻。

看了一个多小时,孙玉芳才让她上手试试最简单的——换梭子。

“看准了!手要稳,动作要快,不能碰断经线!”孙玉芳示范了一遍,梭子在她手里像听话的玩具。

苏蓝深吸一口气,学着样子去做。手刚靠近飞梭,心跳就猛地加速。看准空档,伸手进去——慢了半拍,梭子差点打到手!慌忙缩回,再试。这次碰到了旁边的经线,好几根一阵剧烈颤动,差点断了。孙玉芳的眉头立刻拧紧。

第三次,总算把空梭子取了出来,但装新梭子时,手一抖,没对准滑槽,梭子“啪”地掉在地上。

“笨手笨脚!”孙玉芳的斥责毫不留情,“眼疾手快!心慌什么?再来!”

苏蓝捡起梭子,手心全是汗。在孙玉芳凌厉的目光下,她又试了五次,才勉强完成了一次不算流畅的换梭。手臂已经因为紧张和保持姿势而发酸。

这仅仅是开始。接着是学看断头。盯着几十个旋转的纱锭,不到十分钟,苏蓝就觉得眼睛发花,注意力难以集中。孙玉芳却总能第一时间指出她没发现的隐患点。

然后是接断头。那纱线细如发丝,钩针的孔眼极小,在机器的微微震动和纱线的张力下,穿针引线简直是一场对耐心和手指稳定性的酷刑。苏蓝手指不算笨,但远达不到要求。一次,两次,三次……线头总是从钩针边滑开,或者穿过去了却在引线时绷断。孙玉芳的骂声伴随着机器的轰鸣,砸在她耳朵里:“绷那么紧干什么?吃劲要巧!”“手指别抖!你没吃饭吗?”“看着!是这样,这样!脑子要跟手一起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