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苏蓝已经腰酸背痛,眼睛干涩,耳朵里除了轰鸣什么都听不见了。 脚因为一直站着和尝试踩踏板而发胀,手指被粗糙的纱线磨得发红,手臂和肩膀更是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觉得自己像个僵硬的木偶,每一个指令从大脑传到四肢都异常迟缓。
我的妈呀……这真不是人干的活!苏蓝内心在哀嚎。穿越前她虽然也拼搏,但那是脑力上的较量,是坐在电脑前、会议室里的劳心。哪里经历过这种纯体力加高度精神集中的重负?
这轰鸣的噪音简直就是精神污染,那细小的纱线比最难搞的客户还要折磨人!她才干了半天(还主要是看和学),就已经感觉被掏空。而那些女工,包括孙玉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这样在轰鸣和棉絮中,重复着这些精细又繁重的动作,一站就是八个小时!
不行,绝对不行。 一股强烈的念头从心底涌起。挡车工这岗位,技术含量有,但也太辛苦、太伤身体了。噪音、棉尘、长期的站立和高度紧张……这不是长久之计。
她得想办法,换个岗位。车间里难道所有工种都这么累?有没有相对轻松一点,或者更有发展空间的?比如质检?统计?甚至……坐办公室的?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按了下去。谋定而后动。 她现在只是个刚接班、连独立操作都不会的学徒,人微言轻,没有任何资本提要求。
首要任务是活下来,站稳脚跟。然后才能慢慢观察,寻找机会。孙玉芳是劳模,跟着她虽然挨骂多,但学到的也是真本事,而且容易进入领导视线——这未必是坏事。
下班铃声(其实是汽笛声)响起时,苏蓝感觉像是听到了天籁。孙玉芳检查完自己负责的几台机器,才摘下手套,看了一眼几乎虚脱的苏蓝,脸色依旧严肃,但语气稍微缓和了那么一丝丝:“第一天都这样。回去用热水泡泡手和脚。明天早点来,先把这片地扫了。” 说完,径自走了。
苏蓝拖着仿佛不是自己的身子,跟着人流走出车间。外面的空气虽然浑浊,但相比车间内的轰鸣和棉絮,简直算得上清新。她慢慢往家走,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肌肉的酸痛在加剧。
刚走到楼道口,就看见邓桂香倚在门框边张望,一见到她人影,眼睛“唰”地就亮了,几步就迎了上来。
“回来了回来了!”邓桂香的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喜气,目光像粘在了苏蓝身上那套洗得发白的工装上,上上下下地打量,嘴角越咧越开,“哎哟,看看,看看!这工装一穿,真精神!跟我当年刚进厂那会儿一模一样!” 她伸手帮苏蓝掸了掸肩膀上几乎看不见的棉絮,动作轻柔,眼神里交织着回忆和欣慰,仿佛透过女儿,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同样青涩、同样穿着崭新(相对而言)工装走进车间的自己。
苏蓝扯了扯嘴角,想笑,但脸上肌肉因为疲惫和噪音的余震都有些僵硬,最后只露出一个没什么力气的表情,声音也蔫蔫的:“妈……”
邓桂香这才仔细看她的脸,哎呀一声,心疼立刻漫了上来:“瞧瞧这小脸,怎么白刷刷的?累着了吧?快进屋快进屋!” 一边说,一边几乎是把苏蓝半扶半拉地弄进了屋,按在八仙桌旁的凳子上。
王梅正在厨房门口摘菜,见状撇了撇嘴,手里捏着根蔫巴巴的青菜,不咸不淡地插话:“哟,我们工人阶级回来了?第一天上班感觉咋样啊?是不是比在家躺着舒坦多了?” 话里那股子酸味和等着看笑话的劲儿,隔老远都能闻见。
邓桂香正心疼闺女呢,一听这话火气“噌”就上来了,扭头就怼:“闭嘴吧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赶紧做饭去!没看见蓝蓝累成这样了?一点眼力见儿没有!”
王梅被噎得脸一垮,把菜叶子扔进盆里,水花溅得老高,嘀嘀咕咕地转身进了厨房:“就知道说我……累点怎么了,谁上班不累啊,挣着钱还矫情上了……”
邓桂香没再理她,转身倒了杯温水塞到苏蓝手里,自己拖了个凳子坐到对面,身子往前倾,眼巴巴地问:“快跟妈说说,到底怎么样?孙师傅人咋样?凶不凶?都让你干啥了?”
苏蓝捧着温热的水杯,感觉僵硬的手指慢慢回暖,她长长地、重重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仿佛都带着车间的棉絮和疲惫:“累……妈,真的太累了。” 她试图描述,“那机器声,轰隆隆的,跟打雷似的在耳朵边上炸,说话都得靠吼。我就站了一下午,看师傅操作,自己试着换了几次梭子,接了几次断头……” 她伸出手,指尖果然红红的,有些地方还被纱线勒出了浅浅的印子,“腰也酸,背也疼,脚底板跟不是自己的一样。那纱线细得跟头发丝似的,眼睛都得瞪瞎了才看得清……妈,你们这么多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啊?”
邓桂香听着,脸上露出“果然如此”又混杂着心疼理解的表情,她伸手摸了摸苏蓝的发顶,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傻孩子,刚开始都这样。机器声听惯了就好了,腰腿疼,过个十天半月也能适应。这手上功夫啊,就是练出来的,熟能生巧。你妈我刚进厂那会儿,比你还不济呢,接个断头急得满头汗,还老接不好挨师傅骂。” 她顿了顿,脸上忽然浮起一丝神秘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压低声音说,“不过啊,再累也值!你知道不?赵科长跟你爸透过话了,你这班接得好,工资不是按新学徒的18块算!”
苏蓝正沉浸在对艰苦工作的控诉和对未来日子的绝望想象中,闻言愣了一下:“啊?那是多少?” 她心里隐约有点期待,但也没敢往高了想。
邓桂香竖起两根手指,又比了个二,喜气洋洋地公布答案:“22块!一个月22块呢!比一般新进厂的足足多了4块钱!顶我当年小半年的学徒补贴了!”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咱家闺女就是不一样”的骄傲,仿佛这多出来的4块钱是莫大的荣誉和实惠。
“22块……一个月?” 苏蓝下意识地重复,脑子里飞快地开始换算。22除以30……一天大约七毛三?再除以8小时(实际上可能不止)……每小时不到一毛钱?
“对啊!22块!” 邓桂香没察觉到女儿的异样,还在兴奋地规划,“这钱啊,你自己留点儿零花,剩下的妈给你攒着,以后……”
“等等,妈……” 苏蓝打断她,脸上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你是说,我……我这么累死累活一天,在车间里被噪音吵得头昏脑涨,腰快断了,手也磨红了,眼睛也看花了……干下来,挣的钱……平均一天还不到一块钱?”
她想起穿越前,逛街喝杯奶茶看场电影,都不止这个数。而现在,她要用整整一个月的汗水、酸痛和忍耐,去换取那个曾经可能只是一次随意消费的金额?当然消费不同,只是现在没有心情计算了。
邓桂香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随即伸手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她的额头,笑骂道:“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一天不到一块钱?七毛多呢!不少了!你知不知道多少人家,全家几口人一个月都挣不到22块!你妈我,在厂里干了快三十年,三班倒,挡车、接头、换梭,什么样的苦没吃过?熬到现在,也才37块8毛的工资!你这起点啊,比我当年高多了!知足吧你!还嫌少?”
苏蓝被戳得往后仰了仰,看着母亲那副理所当然、甚至觉得她“不识好歹”的表情,再看看自己这身灰扑扑的工装和通红的手指,一时之间,现代价值观和七十年代现实在她脑子里剧烈碰撞,撞得她有点懵,也有点想苦笑。
她终于深刻地、直观地理解了什么叫“时代差异”,什么叫“廉价劳动力”。她张了张嘴,最终把那句“我以前一顿饭可能都不止22”咽了回去,化作一声认命般的、长长的叹息,肩膀也垮了下来。
“知足,知足……” 她喃喃道,带着点自我调侃的无奈,“一天七毛三,一个月二十二,挺好……”
邓桂香没听清她后面的嘟囔,只当她是累坏了说胡话,又给她杯子里添了点热水,语气软和下来:“累就早点歇着,明天还得去呢。慢慢来,习惯了就好了。这工资啊,以后还能涨,只要你好好干。”
苏蓝捧着热水,看着母亲殷切又满足的脸,听着厨房里王梅故意弄出的锅碗瓢盆响,感受着浑身叫嚣的酸痛。那点因工资低廉而产生的荒谬感和不甘,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认命,但不屈服;接受现实,但绝不安于现状。
22块是起点,是这个世界给她的定价。但她心里那本账,算法不一样。她会从这里开始,一点点地,重新计算自己的价值。
路还长,且走着瞧吧。她默默喝了口水,温热的水流进干涩的喉咙,也暂时熨帖了一下那翻腾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