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帝王,万人之上。
前世,他不喜丁妠,是因她乃成王一党给他挥墨的污点。
让他招致了诸多污点与朝堂非议。
而这一辈子,他既已是帝王,那主动将她招致宫中又有何不可,就当是她上辈子替自己稳住后宫的回报。
毕竟,她安分了一辈子,不争宠不夺权,一心一意为自己打理后宫。
就连身子抱恙也不曾让自己担忧,安安静静死在了一个深夜。
虽然为她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但扪心自问,心中还是有一丝的愧疚。
也罢,这一世召她进宫后待她好些吧。
只是这皇后之位,他另有人选。
李庆拿着陛下的墨宝出了殿外,仔细一看,亦是不解,陛下怎会调查一个乡野之人呢。
看名字,还是个女子。
莫非是陛下待她……
不不不,陛下何曾去过那等山野林间,想来是听哪位大人说到政事,才要钦察。
打住。
主子的事,他不该多想。
萧勖等了三日。
三日后,戌时,李庆拿着回信亲自递上去,“陛下,定州的信到了。”
萧勖放下手中的朱笔,伸手,李庆忙呈上。
李庆在一边无意间瞟见了一眼,不过十几个字,他看不清写了什么。
然而,陛下的脸色却是愈发的阴沉。
末了,竟将这信纸揉成团握在掌心,狠狠砸在紫檀木桌面上。
帝王心思难测,自他登基以来愈发喜怒不形于色,李庆深深领悟。这还是头一回,见到他发如此龙威。
李庆忙跪下低头。
这时,李庆的干儿子李弗低着头进来,道:“齐婕妤端着点心,在殿外候着。”
久久不等回音,李弗眼珠往上一抬,众位宫人皆跪在地上,他的干爹正冲他使脸色,最可怖的是帝王眼色,如虎狼一般阴沉沉望着他,似乎下一秒就要拿他发作。
李弗瞬间吓得双腿颤颤,站都站不稳,跪下匍匐在地。
萧勖拂袖而去。
李庆忙爬起来,跟上帝王步伐。
萧勖往后宫而去,大步流星,李庆在他身后小跑地追着,手上提着一盏灯。
走了约莫有半柱香的时间,萧勖停在了一处宫殿外。
李庆抬头一看,椒房殿。
暗自挑眉,自古以来椒房殿便是皇后的宫殿,可如今陛下虽然后宫充盈,却并未册封皇后,故而椒房殿也只住了几位杂扫的宫人,并未有主子。
莫非,陛下是想立后了?
这跟方才那封信可有关系?
与那位女子丁妠可有关系?
李庆正想着,陛下便踏门而入了,他正预备跟上去,却见陛下拿走了他手中的灯笼,“门外候着。”
“是。”
上一辈子,萧勖每月一次踏入椒房殿,也只是例行本分。
这一世,他更是没有踏入过椒房殿一步。
他缓缓往里走,椒房殿中的宫人见到他来皆是紧着伺候,将主殿的灯都点的通明。
站在一侧等他差遣。
椒房殿作为皇后的主殿,规制很高,仅次于他的甘泉宫,与后宫那些嫔妃的宫殿很不一样,它大气、低调、沉稳。
就像丁妠一样。
他又想起了前世,她去世的样子。
他是第二日早朝之后才知道的,李庆匆匆忙忙地跑进甘泉宫大殿,磕头禀告:“皇后娘娘薨了。”
那时,他还在与要臣商讨边防布哨,闻言确实愣了愣。
沉稳平静地走到了椒房殿之中。
看见了安静的丁妠。
少女的丁妠。
人人死后都要求圆满、求体面。
她却不是。
皇后制服就挂在一边,她穿的是那件绿色的襦裙。
自己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就穿着这件衣裳。她衣服不多,在丁家村的那些日子,也就三套衣裳轮流着换。
她最喜欢的就是这套绿色襦裙。
听她说,是她母亲在她及笄的时候,为她亲手缝制的。
所以她格外喜欢。
封为太子妃的时候,她带到了太子府,穿了两次。
第一次被他的侧妃卢氏所嘲笑布料低劣,她什么也没说。第二次她穿着这套衣裳不小心撞见了来太子府的成王,成王指着她的衣裳笑话自己,太子府竟然如此穷困,连太子妃的服饰都无法保证。
让他在一众大夫上卿面前丢尽了脸面。
从此,她再也没穿。
他以为她已经把这衣裳给扔了。
没想到她带来了宫里。
更没想到,死前她选择穿的竟是这身衣裳。
那时,椒房殿的宫人跪满了一地。
他屏退众人,将她那件衣裳给换了,换成了皇后的服制。
萧勖躺在那张床上。
上面什么都没铺,硬硬的、冰冷的,硌得他骨头疼。
萧勖缓缓合上眼睛。
前世,他召来了丁太医,听说她已经疼痛半年有余,是中毒所致,那痛意是由五脏先发,然后蔓延向上,头疼欲裂,再是四肢肿痛难以行动,最后身亡。
那么难受,他没听她说过一句。
她死前的半年里,操心的事不少。
后宫新进了两位婕妤,须得她操办安排,大小的宫宴她皆安排妥帖,还有祭祀大事,都事无巨细,没出半点差错。
丁妠的脸庞忽然无比的清晰,她端庄宁静地站在他的身边,永远倾听,不曾倾诉。
她淡淡地笑:“陛下,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如今,这份宁静也给了旁人吗?
那信纸上寥寥十几字。
“定州丁家村丁妠,性温良,婚配丁峪,育有一子。”
萧勖心中产生了一股邪火。
好一个婚配,好一个孩子。
她倒是什么都有了。
离了自己,日子仍旧过得下去。
萧勖冷笑一声,坐起身,忽然看向一旁跪地等候差遣的宫人,缓缓道:“好好收拾,你们主子要来了。”
宫人虽诧异,也不敢多言,额头贴地道:“诺。”
“抬头。”萧勖命令道。
众人皆抬头。
萧勖走到一位宫女面前,站定:“何名?”
“奴婢青儿。”
“今后唤青茗,封皇后宫卿。”
青茗一愣,连忙磕头谢恩。
萧勖虚扶一记,令她们都起身。
走到椒房殿外,看着这座偌大的宫殿,萧勖缓缓沉了口气。
李庆忙上前跟着,萧勖面色阴沉地望着月色笼罩下的宫殿,吐字道:“明日启程,去定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