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妗两只手手还在衣柜里胡乱搜罗,这句话不知道哪个字触碰到了她的泪腺开关,眼眶酸胀间,滚烫的液体瞬间在里面蓄满了,兜不住噼里啪啦地往下滚。
谢隼之见人突然没了动静,杵在那儿半天也不吭声,没忍住又问了一遍,“怎么不说话?”
越往地上看眉头越是皱得不像话,东西堆得乱糟糟的无处下脚,进去堪堪在她扒拉那堆衣服的柜子旁边找到一处干净能落脚的地方,
见人还是不理他,谢隼之也渐渐失了耐性,谭妗现在气性是越发大了,他连喊都喊不动了。
两根手指稍微捻住她肩膀上的衣服,把背对着他低着个头的人提溜过来,谭妗两条腿跟螃蟹走路似的,横着过去的。
“说话不理人,我平时就是这么教你的?”
话音戛然止住,他抿了抿唇。
面前的人两只眼睛微红,眼眶湿润,被他拉过来的时候还有泪珠子在往下滚,现在在极力忍着。
除了高三那年,有一回谭妗没注意下楼梯踩空了,从上面摔下来受了伤,谢隼之赶到医院的时候在他面前掉过眼泪,其余时间从来没见她哭过。
看着面前人通红的眼眶,谢隼之慢慢将手松开,难得的不知道接下来应该要怎么做。
老男人智商高,情商在碰到教育谭妗这件事情上总是自动降分,眼前人湿哒哒的眼睛也没激起他半分怜爱之情,声音听在人的耳朵里只觉得冷酷无情,
“哭什么,跑去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还好意思哭?”
谭妗憋了半天的眼泪因为他这副凶巴巴的语气又开始往下砸,谢隼之话到这里又停住了,颇有些头疼。
气氛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
“计划临时有变,出差取消了。”像是妥协般,他无奈解释了一句。
“你骗人,”
谭妗还在努力憋着眼泪不让它们掉下来,声音小得几乎快要听不见,谢隼之饶是听力再好,也没听清这声细弱蚊蝇里的字。
“什么?”
她忍了忍,抹了把眼泪,把头抬起来,说话的声音大了点,“我说你骗人,你分明就是想赶我走,不想让我再住在这里!”
她眼眶周围有被泪水洇开的痕迹,说话时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委屈又倔强,活像只被人抛弃无家可归的可怜虫。
谢隼之眉骨那处轻微拢起,似是很是无言,“我有说过这话?”
“你让我搬出去!”
他眉骨那处拧得更深了些,为着她这一顿没来由的倒打一耙。
话里不免无奈,“这话不是你自己说的?”
包间门口顶撞他的话一句连着一句地往外蹦,他瞧着她说得挺顺口。
两个小时前自己的豪言壮语谭妗自然记得,吸了吸鼻子,“我只是把你的心里话说出来了而已。”
“……”
谢隼之抿着唇,欲言又止地又最终什么都没说,只留下一句,“明天早上之前,自己把房间收拾干净。”
他淡淡说完,又看了她两眼,见人没再掉金豆子了,转身从脚下这堆杂物中离开。
谭妗深谙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给台阶就下,绝不为难自己,那句搬去学校住本来就是气头上的话,她没想着要搬走。
谢隼之离开她的房间之后,她人往床上一坐,抽了把纸过来把眼泪鼻涕泡都嚯嚯干净了。
她本来打算实在不行她找个机会在他面前耍个无赖,实在不行假哭一下,把她说的搬去学校住这句话糊弄过去的,结果听到谢隼之进门的那句话她眼泪就控制不住地下来了,真哭了,哭得真情实感。
她觉得自己现在果真是变矫情了,以前跟别人吵架她哪里哭过,更不要说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得这么丢人,她只会被揍得鼻青脸肿的笑,不可能哭。
地上那只半人高的玩偶在地上倒立着,她瞥了一眼,趴倒在床上努力探手把它抓过来,吸了吸鼻子,拍了拍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拍拍干净还能要。
这是她刚住进柏澜公馆那年,谢隼之送给她的生日礼物,这四年里每年生日谢隼之都会送她生日礼物,但谭妗最喜欢的还是这个。
把它摆在床头放好,蹲下去把那些被她弄得乱七八糟的东西物归原位,又把房间收拾干净了,才抱着衣服去把自己洗干净睡觉。
她身上出了汗,感觉自己臭烘烘的,也不知道刚才有没有被谢隼之闻见。
折腾了这一晚上,整座柏澜公馆总算是安静下来,静悄悄混入夜色,
二楼的两间卧室里,一个抱着被子一夜好梦,一个思虑良多,辗转到深夜才勉强入睡。
第二天,谭妗伸了个懒腰神清气爽醒来,起床下楼,
她今天一醒来就感觉自己的两片眼皮都是浮肿的,厚重的一层像是粘在了眼睛上。
她下次一定不要在大晚上的哭了。
刚走下楼梯,就和从外面进来的谢隼之打上了照面,
他应该是刚运动完,身上有轻微的汗气,看了她一眼就把视线错开,脖子上搭着毛巾上楼。
谭妗正准备跟他打招呼的心就这么被他无视了。
谢隼之不想理自己,谭妗也就不理他,听到他从楼上下来也故意不去看他,听澜府内的沉默一直维持到谢隼之做好了早餐,喊她过来吃。
她脚上穿着的是双冬天的棉拖鞋,脚往前挪,云朵上面长出的两条腿也跟着一步一晃,磨磨蹭蹭走过去坐下,
埋头吃了两口,谭妗把脸从盘子上抬起来,像只皮球泄了气,
“我们各让一步,我不生你的气了,也不要你道歉了,我给你做好吃的,昨天的事情就一笔勾销了怎么样?”
谢隼之总算是肯正眼瞧她了,慢慢抬头看了她一眼,切下一小块肉放进嘴里,“道什么歉?”
谭妗就不是个肯让自己吃亏的性子,就算是丢面子她也要丢得气势不能输。
明明是自己想要握手言和跟他和好,偏要借着这种话来说出口,但她觉得自个儿还是占理的,倒是说得也理直气壮,
“我昨天是去给同学过生日的,你冤枉了我,不应该道歉吗?”
他还说那个地方乌烟瘴气,他自己明明也去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么一想,她底气更足了。
相处四年,谢隼之足够了解她,一眼就看穿了她在想些什么,淡淡看了她一眼之后低下头去。
他切牛排的动作很斯文,几乎不会发出什么声响,
“其一,我是成年人,有正常的社交需求和起码的分辨能力,其二,如果有什么意外或者危险,我有自保能力。”
简短两句话,在他和谭妗之间划出了区分。
道理谭妗都能懂,但仍觉得他这话就是霸权主义,试图纠正他替自己争取应有的权益,“我也成年了,我也有正常的社交需求,分辨能力跟自保能力这些我也有。”
谢隼之听完沉默了一瞬,淡淡瞥了她一眼,说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表情带上了几分严肃,
“你还是学生,学生的社交场所包括学校以及其他健康的正规经营场所,不包括这些鱼龙混杂的地方。”
谭妗的话就又这么被他三两句话给堵了回去。
至于后面那句自保能力,前面他说的基本条件都没达成,大概懒得在这个问题上跟她纠缠。
他一向这样,从不多说他认为没有必要的废话。
谢隼之是个精干老练的商人,谈判桌上的能言巧辩必然也决定了他思维层面上的缜密,在这种大道理上掰扯谭妗根本没可能说得过他,不继续再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时间。
脸鼓了鼓,“反正你就说行不行吧,我给你做好吃的,你吃了以后就不能不理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