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熙回到厢房,关上门后靠在门板上许久。脚踝的疼痛阵阵传来,但她此刻更在意的是听到的那些话。神秘失踪的前任奶娘,忌讳议论的侯爷,表面光鲜内里森严的侯府……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渐渐笼罩。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亥时三刻。
她走到床边坐下,掀起裙摆。肿胀的脚踝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更加狰狞。正犹豫要不要等春桃送药,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林姑娘,是我。”
是春桃。林雨熙连忙开门,小姑娘闪身进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跌打药膏,你赶紧敷上。记住别让人看见,府里规矩严,私自传递东西是要受罚的。”
“谢谢你,春桃。”林雨熙接过药瓶,心中涌起暖意。
春桃摆摆手,又压低声音:“对了,你刚来,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在侯府,关于侯爷的事,一个字都别提。这是最大的忌讳。”
林雨熙心中一凛:“为什么?”
春桃摇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别问为什么。记住就好。我走了,你保重。”
门轻轻关上。林雨熙握着微凉的小瓷瓶,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侯府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安静,却随时可能苏醒。
***
药膏带着薄荷的清凉,敷在脚踝上缓解了疼痛。林雨熙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前世的记忆碎片般浮现——她是二十一世纪的儿科护士,一场车祸让她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原主是官家小姐,嫁人后遭遇变故,被狠心婆婆卖入青楼。她穿越而来时,正被关在醉花楼的柴房里。
逃出青楼,躲进侯府,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窗外传来鸟鸣声时,她才迷迷糊糊睡去。感觉刚闭上眼,敲门声又响了。
“林姑娘,该起了。”
她挣扎着起身,脚踝的疼痛比昨夜更甚,每走一步都像针扎。但她咬紧牙关,用温水洗漱后,跟着丫鬟前往静心斋。
清晨的侯府弥漫着桂花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廊庑间的青石板被露水打湿,泛着幽暗的光。几个仆役正在打扫庭院,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单调而规律。
静心斋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婴儿微弱的哭声。
林雨熙推门进去,看到张奶娘正抱着世子,脸上带着不耐烦:“哭哭哭,从半夜哭到现在,烦死了。”
“我来吧。”林雨熙伸手接过孩子。
触手的瞬间,她心中一沉。
世子的身体滚烫。
她连忙用手背贴了贴婴儿的额头,温度高得吓人。再仔细看,孩子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嘴唇干燥,哭声也比平时虚弱许多。
“张姐姐,世子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林雨熙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张奶娘撇撇嘴:“我怎么知道?昨晚是王奶娘值夜,今早交给我时就这样了。小孩子嘛,发个热很正常,过两天就好了。”
“这温度太高了。”林雨熙解开襁褓,发现婴儿身上已经开始出现细小的红疹,“得请大夫。”
“请什么大夫?”张奶娘嗤笑,“府医来了也就是开些退热散,还得我们伺候着喂药。你刚来不知道,世子娇气得很,药喂不进去,哭闹起来更麻烦。”
林雨熙没有理会她,抱着世子走到窗边。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能清楚看到婴儿脸颊上的红晕和脖颈处密集的疹子。她想起前世在儿科见过的病例——幼儿急疹,18个月到两岁的婴儿常见,突发高烧,热退疹出。
但在这个时代,没有抗生素,没有退烧药,高烧持续不退可能导致惊厥,甚至危及生命。
“必须请大夫。”她转身往外走。
“你站住!”张奶娘拦住她,“李嬷嬷说了,世子的事要禀报她,不能擅自做主。”
“那就去禀报李嬷嬷。”
两人正僵持着,门被推开了。李嬷嬷沉着脸走进来:“吵什么?大老远就听见你们的声音。”
“嬷嬷,世子发高烧了。”林雨熙抱着孩子上前,“您看,温度很高,身上还起了疹子。”
李嬷嬷伸手摸了摸世子的额头,脸色骤变:“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今早接班时就这样了。”张奶娘抢先回答,“昨晚王奶娘值夜,肯定是她没照顾好。”
“去把王奶娘叫来。”李嬷嬷的声音冰冷,“还有,立刻去请府医。”
丫鬟匆匆跑出去。不到一盏茶的时间,王奶娘慌慌张张地来了,看到世子的样子,脸色煞白:“我、我昨晚守夜时,世子还好好的,就是半夜哭了几声,我哄了哄就睡了……”
“废物!”李嬷嬷一巴掌扇在她脸上,“连个孩子都看不好,要你们有什么用?”
王奶娘捂着脸,眼泪直流,却不敢辩驳。
府医很快赶到,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背着药箱,步履匆匆。他仔细检查了世子的状况,眉头越皱越紧。
“如何?”李嬷嬷问。
府医摇摇头:“世子这是急症,高热不退,疹子发得急。老夫开一剂清热解毒的方子,但……”他顿了顿,“这么小的孩子,药喂不进去,就算喂进去了,能不能退热,还得看造化。”
“什么叫看造化?”李嬷嬷的声音提高,“世子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谁都别想好过!”
府医苦笑:“嬷嬷,医者父母心,老夫,自然尽力。但世子才18个月大,脏腑娇嫩,用药需格外谨慎。这高热来得凶猛,若是今夜不退,恐怕……”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林雨熙抱着孩子,感觉到那小小的身体在颤抖。婴儿的哭声已经变得微弱,眼睛半闭着,呼吸越来越急促。
“开方子。”李嬷嬷咬牙,“无论如何,必须把热退下来。”
府医打开药箱,取出笔墨纸砚。房间里只剩下毛笔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和婴儿微弱的喘息声。
***
药煎好了,黑褐色的汤汁散发着浓重的苦味。林雨熙用小勺舀了一点,送到世子嘴边。婴儿本能地抗拒,扭开头,药汁洒在了襁褓上。
“我来。”张奶娘接过药碗,动作粗鲁地捏开世子的嘴,强行灌药。
“咳咳——”婴儿被呛到,剧烈咳嗽起来,药汁从嘴角流出,混着口水滴落。
“你这样会呛到他的!”林雨熙想阻止。
“那你说怎么办?”张奶娘瞪她,“不灌药,等着烧死吗?”
林雨熙深吸一口气:“用滴管,一点一点喂。”
“什么滴管?”张奶娘嗤笑,“你当这是哪儿?还滴管。”
林雨熙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她不再争辩,从张奶娘手中接过药碗,取来一根干净的竹筷,用布条缠住一端,做成简易的滴管。她将药汁吸进竹筷的空心部分,然后轻轻滴在婴儿的嘴唇上。
一滴,两滴。
婴儿本能地舔了舔嘴唇,咽了下去。
就这样,她花了整整半个时辰,才喂进去小半碗药。期间世子哭闹了几次,但比起强行灌药,这样温和的方式至少没有让他呛到。
然而,一个时辰后,世子的体温不仅没有下降,反而更高了。
府医再次诊脉,脸色更加难看:“药石罔效,这热……怕是退不了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
李嬷嬷的脸色铁青,她盯着床上的婴儿,又扫过房间里几个奶娘,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老夫人已经知道了。她让我转告你们——世子若有个三长两短,所有奶娘,一个都别想活。”
王奶娘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张奶娘也白了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林雨熙抱着孩子,感觉到那滚烫的温度透过襁褓传到她手上。婴儿的呼吸越来越弱,眼睛完全闭上了,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不能这样等死。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前世在儿科,遇到高烧患儿,除了药物,物理降温是重要的辅助手段。温水擦浴,酒精擦浴(但婴儿皮肤娇嫩,酒精可能引起中毒),退热贴……
这个时代没有退热贴,没有酒精,但至少可以有温水。
“嬷嬷,”她抬起头,“让我试试。”
“试什么?”李嬷嬷盯着她,“府医都没办法,你能有什么办法?”
“用温水擦身,帮助散热。”林雨熙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解释,“高热时,身体需要散热,用温水擦拭额头、脖颈、腋下、腹股沟,可以带走热量。”
府医闻言,若有所思:“《黄帝内经》有云,‘热者寒之’。用温水而非冷水,是怕寒邪入体,引起惊厥。此法……或许可行。”
李嬷嬷犹豫了。她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世子,又看看林雨熙坚定的眼神,终于咬牙:“你需要什么?”
“干净的棉布,温水,铜盆。”林雨熙快速说道,“水温要适中,不能太凉,以手腕内侧试温不烫为宜。”
东西很快备齐。
林雨熙将世子放在床上,解开所有衣物。婴儿小小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皮肤通红,疹子密密麻麻。她拧干棉布,从额头开始,轻轻擦拭。
动作必须轻柔,不能用力,以免损伤皮肤。
额头,脸颊,脖颈。
她避开眼睛和口鼻,沿着血管丰富的部位擦拭。温水带走热量,棉布很快变热,她换了一块,继续擦拭腋下。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她的动作。李嬷嬷站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府医捋着胡须,若有所思。
擦拭到腹股沟时,林雨熙感觉到世子的体温似乎降了一点点。她不敢确定,继续用温水浸湿棉布,敷在婴儿的额头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
铜盆里的水换了一次又一次。林雨熙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酸痛,但她不敢停。
不知过了多久,府医忽然上前,伸手摸了摸世子的额头。
“温度……降了。”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林雨熙连忙也伸手去试。果然,虽然还是热,但比起之前滚烫的程度,已经明显下降。婴儿的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一些,虽然还在发烧,但至少不再那么急促。
“继续。”李嬷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希望。
林雨熙点头,继续擦拭。这一次,她加入了轻柔的按摩,帮助血液循环。前世在儿科,护士们常这样做,既能降温,又能安抚患儿。
又过了半个时辰。
世子的体温明显下降,虽然还在低烧,但已经脱离了危险范围。疹子开始消退,脸上的红晕也淡了许多。最重要的是,婴儿睁开了眼睛,虽然还很虚弱,但至少有了意识。
“奇迹……”府医喃喃道,“真是奇迹。”
李嬷嬷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靠在桌边。
就在这时,林雨熙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那声音冰冷,机械,不带任何感情,却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叮——】
【“生生不息”系统激活成功】
【检测到宿主成功救治生命体:永安侯世子】
【完成初始任务:挽救幼小生命】
【任务评级:优秀】
【奖励发放中……】
林雨熙整个人僵住了。
她抱着孩子的手微微颤抖,环顾四周。李嬷嬷正在吩咐丫鬟准备清淡的米汤,府医在写新的药方,张奶娘和王奶娘如释重负地坐在椅子上。
没有人听到那个声音。
只有她。
【奖励一:基础医疗知识包(已融合)】
【奖励二:体质强化(轻微)】
【奖励三:系统空间开启(1立方米)】
【新手任务发布:在侯府站稳脚跟】
【任务要求:获得至少一位主子的认可】
【任务时限:三十日】
【任务奖励:根据完成度发放】
声音消失了。
林雨熙站在原地,感觉一股暖流从心脏涌向四肢百骸。脚踝的疼痛减轻了,身体的疲惫感也消散了许多。更重要的是,她的脑海中多出了许多知识——草药的辨识,常见病症的处理,甚至一些简单的外伤包扎技巧。
这不是她前世的知识,而是这个时代的中医知识。
系统。
那个声音说的是系统。
她想起故事简介里提到的“生生不息”生子系统,完成任务即可获得奖励提升地位。原来那不是虚构的设定,而是真实存在的。
“林姑娘?”
李嬷嬷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你做得很好。”李嬷嬷看着她,眼神复杂,“老夫人在正厅,要见你。”
林雨熙定了定神,将世子交给王奶娘:“继续用温水擦拭,保持通风,但不要让世子着凉。米汤要稀一些,一次喂一小勺。”
王奶娘连连点头,此刻对她已是言听计从。
***
正厅在侯府的前院,是接待客人和处理大事的地方。林雨熙跟着李嬷嬷穿过一道道门,越往前走,建筑越显气派。朱红的柱子,雕花的窗棂,青石铺就的台阶一尘不染。
正厅里燃着檀香,烟气袅袅。主位上坐着一位六十岁上下的老夫人,穿着深紫色绣金线的褙子,头发梳成高髻,插着一支碧玉簪子。她的脸上皱纹深刻,眼神锐利,不怒自威。
这就是永安侯府的老夫人,王氏。
林雨熙跪下行礼:“民女林雨熙,拜见老夫人。”
“抬起头来。”
她依言抬头,但目光垂视地面,不敢直视。
老夫人打量了她许久,才缓缓开口:“听说,是你救了世子?”
“民女只是用了些土法子,侥幸奏效。”
“土法子?”老夫人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府医行医三十年,都没见过的土法子?”
林雨熙心中一紧:“民女幼时家中弟妹发热,母亲常用温水擦身降温。此法简单,但需耐心细致,且水温要控制得当。”
老夫人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喝着茶。茶杯与杯盖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许久,她才放下茶杯:“你读过书?”
“略识几个字。”
“哪里人?”
又来了。林雨熙稳住心神:“京郊农户之女。”
“农户之女,识字,懂医理,还会照顾孩子。”老夫人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倒是难得。”
林雨熙不敢接话。
“世子既然喜欢你照顾,从今日起,你就专职照顾世子。”老夫人淡淡道,“但记住,侯府有侯府的规矩。做好本分,不该想的别想,不该问的别问。”
“民女明白。”
“下去吧。”
林雨熙躬身退出正厅。走出门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老夫人的目光像刀子,每一眼都仿佛能看穿她的伪装。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前院时,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
侯府的大门缓缓打开。
几匹高头大马踏着青石板走进来,马蹄铁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力。为首的那匹马上,坐着一位身穿玄色劲装的男子。
他约莫三十岁,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五官深邃,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漆黑,锐利,像鹰一样,扫过之处,仿佛能洞悉一切。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形,腰间佩着一把长剑,剑鞘上刻着繁复的纹路。
仆役们纷纷跪下行礼:“侯爷。”
永安侯。
林雨熙连忙退到路边,垂首躬身。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那目光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是纯粹的审视。
就像在看一件物品。
马蹄声远去,侯爷带着随从走进内院。林雨熙站在原地,许久才直起身。
她抬起头,看着侯爷消失的方向。
庭院里的桂花还在飘香,阳光明媚,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个冰冷的声音还在她脑海中回响。
系统。
任务。
奖励。
还有刚才那道目光——锐利,威严,不容置疑。
林雨熙握紧双手,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
侯府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更危险。但现在,她有了别人没有的东西。
那个叫做“生生不息”的系统。
虽然还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能做什么,但至少,它给了她一线希望。
一线在这个时代,这个深宅大院里,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的希望。
她转身,朝着静心斋的方向走去。
脚步比来时更稳,更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