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
“我真的没有骗您。”
宁召站在桌边,一手举着倒置的空茶壶,一手举着倒置的杯子。
她努力忽略耳尖的热意,看向男人。
“我刚才真的快渴死了。”
“所以,行为失常。”
“是可以被理解的,对吧?”
胥昀曲腿靠在床栏上,胳膊随意的搭在曲起的膝上,中指和食指捏着一个赤色小瓷瓶。
无名指一拨,小瓷瓶便在指尖转起来。
他长长的唔了一声。
“如果你不是连着喝了两壶水的话,我就信了。”
宁召努力解释:“两壶水只是渴到极致的正常需求!”
“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绝无此意!”
“那我请姑娘喝了两壶茶,将姑娘从‘将死’之际救了出来,姑娘是不是该报答一下?”
没错,茶是胥昀敲开门,让人送进来的。
宁召闻言,放下茶壶和杯子。
抬腿。
朝更远处挪了一大步。
抬腿。
又挪一大步。
恨不得能一步踏到天际。
防备至极。
“你步子迈错方向了,盥洗间不在那边。”
宁召假装听不懂对方嘲讽她之前躲在盥洗间的事。
“茶水过五谷轮回之道尚需时辰,我现在还不需要去盥洗间。”
“哦?”胥昀漫不经心的眼神随着她移动而动。
宁召从桌边躲挪到了更远的睡榻后面,顿时安全感充足,人也放松下来。
她中指随意搭上睡榻靠背,其余手指自然凌空悬着,脚步迈开,指尖随着动作,在靠背脊背轻抚。
她旧话重提:“大人,不知道我刚才的上策,您考虑的如何?”
她每次有小心思,就会有小动作。
男人眉目渐染兴味:“经过我认真的考虑,觉得不如何。”
宁召也不恼,语气笃定:“大人和侯府有隙。”
连家门都不认的大嫌隙。
“定然不会乐意落把柄到侯府手中。”
所以他之前的危言耸听,其实只是在嘲讽她被人欺而不自知。
笑话看爽了吧。
竖子!
某竖子:“嗯,所以,能请姑娘自重些,早日离开我的屋子吗?”
“有心无力啊。”她仿佛捏住了他的七寸,将他的漫不经心学了三成。
他舌尖忍不住抵了一下上齿,出口直戳宁召要害。
“确实,红袖招的妈妈在侯府外面等姑娘呢。”
睡榻靠背上滑动的手指顿了一下。
机智的宁召并没有将话题停在自己的弱点上。
“若是大人愿意让刚才那个侍卫护送我出府?”
胥昀:“出府后正好撞见守株待兔的这个御史,那个侍郎?”
“那我跟‘逆臣之后’有来往一事,不仅坐实,还闹大了。”
宁召退而求其次:“那大人您去别的房间将就一夜?”
“不去,这是我的房间。”
她停步,扶着睡榻靠背,突然笑的讨好起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小人睡这硬硬的榻,您睡床,总行吧?”
胥某人没忍住勾唇。
“长心眼子就为了跟我共处一室?”
宁召还有建议:“如果您同意将这屋中的碳炉挪到盥洗间?”
“抱歉,不同意。”
宁召仍不气馁:“非是小人非要跟大人您同处一室,实在是盥洗间阴冷。”
“小人身陷囹圄,明早还有一场祸事要战。”
“倘若生病,战力定削。”
“古语云:‘明者因时而变,知者随事而制’。”
“小人提出睡在榻上,也是灵活应变之举。”
“古语又云:‘强不犯弱。’”
“大人您性情高洁,君子风度,定不会欺负我一弱质女流。”
男人毫无同情心,并拒绝了宁召的高帽。
“抱歉,我是性格孤僻的小人。”
宁召还有后招。
“若大人肯借榻,小人自当连送茶之恩一并报答。”
性格孤僻的小人:“愿闻其详。”
“小人出身宁氏,满月便点了守宫砂。”
“明日出门,小人可亮出守宫砂。”
“证明大人和‘逆臣之后’并无瓜葛。”
“如此,先报大人送茶之恩。”
“当然,咱们共处一室是事实,定有人说三道四。”
“届时,只要有小人坚定不移的言语澄清您跟小人毫无干系。”
“而您跟小人日后桥归桥路归路。事实便能堵住旁人的嘴。”
“此乃还大人借榻之情。”
小姑娘一脸真挚,要不是胥某人心眼子略胜一筹,差点听不出她言下之意。
“这第二个忙,我怎么听着像是威胁?”
“绝无此意!”宁召绝不承认。
“小人日子过的好好的,怎敢随便言语攀扯大人!”
“大人捏死小人还不跟捏死蚂蚁一样简单!”
言下之意:休得逼人太甚,小心我鱼死网破胡说八道拖你下水!
男人压下笑意,点头,算是被‘威胁’到了。
“那好吧。”
谈妥了!
宁召大喜。
神采都亮了两分。
她绕到了榻上,摸了摸自己铺好的被子,试着坐了坐。
很柔软。
眉目舒展,笑意盈盈。
一屁股拍了下去。
有人煞风景:“那你打赌输了一事?”
*
小姑娘坐在榻上,翘着腿,晃了晃,无甚忧虑。
笑起来月牙弯弯,贝齿如编。
干净的似乎不仅她的眸。
还有她微微发光的灵动灵魂。
他手中转着玩儿的瓶子不知何时停了。
她说:“大人早知小人身陷算计,看似有意轻薄,实则是因小人言语得罪捉弄小人。”
“现在何故还旧话重提?”
男人似笑非笑,视线似是在描绘她殷红饱满的唇瓣。
“想亲才会捉弄。”
“亲一下,又不会亲没守宫砂。”
“我想亲你,怎么办?”
干净的眸子染上了羞意。
翘着的腿放下。
小虾米又熟了。
宁召一时语塞的盯着对方。
觉得之前两壶水冲淡的燥意又复生了。
视线落到对方薄削的唇形上,又被烫了似的挪开。
人渐渐红的冒烟。
眼神也飘忽起来。
他真的想亲她?
那她现在逃去盥洗间,他会不会跟过去非让她履赌约?
反正暂时也离不开这间屋子。
要不,要不就给他亲一下?
心跳突然加快。
浑身都燥起来。
她舔了一下唇。
抬手一拍大腿。
“大人你分明不是这种人。”
宁召选择了耍赖。
“您光风霁月,手握大权,岂会屑于做轻薄良家女之行。”
胥某人若有所思:“其实你的表现告诉我……你是有点想亲我的?”
被踩到尾巴的猫儿瞬间炸毛。
“才没有!”
“‘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共食’。小人出身宁氏,岂非不识礼数之辈!”
他似是蛊惑:“同处一室,就算没亲别人也会说三道四。”
“反正亲了别人也不会知道。”
“非也!”炸毛的猫义正言辞。
“《礼记》言:‘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
“告诫咱们,独处时亦当自律!”
他腰腹用力,从床栏靠背上起身。
宁召吓得噌的从榻上站起。
脑中小人打架。
一个小人说:
‘他说很有道理,反正没人知道,想亲就亲一口!’
另一个小人连连摆手:
‘君子慎独啊!’
坚守贞洁的脚已经把鞋蹬了,很有底线的手已经摩拳擦掌,她弯腰准备拾鞋子打登徒子。
兵荒马乱。
可胥某人只是下床放床帐。
并如释重负道。
“宁姑娘果然不是贪恋胥某人美色的自荐枕席之辈。”
“如此某便能放心与你同处一室了。”
说罢,人便上床躺平。
徒留宁召僵着弯腰捡鞋的动作,品味四肢百骸一浪接着一浪的燥意蔓延。
她后知后觉。
懂了自己为什么会有想要轻薄他人的孟浪想法。
明白喜嬷嬷那句‘办了二爷’是什么意思。
她中了下三滥的招数!
“遭—了—”
*
时,戌末。
屋内炭火暖,屋外碎雪变鹅毛。
薛正熙出东华门,便入朝阳长街。
街上夜市繁闹。
摊主持勺扬汤呼客,客人推窗把酒笑。
灯火映雪,人间换银装。
他打马疾行其中,落雪扑面,归心似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