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1-21 00:09:39

“《元律·贼盗律》规定,通过暴力、胁迫等非法手段,将良家女拐骗为妻妾的,徒三年。”

“你不用怕他,我自为你伸张。”

薛正熙这话是跟宁召说的。

他想说的还有很多。

譬如:

‘他能护她五年,就能再护她十个五年。

无论她身份如何、是否完璧、是韶华还是暮年。

他的妻,只会是她。’

千言万语藏心头,他只看着胥昀表明自己的立场:“你别欺她无人可依!”

胥昀嘲讽:“欺她无人可依的不是侯府吗?”

“薛大人赶回来是为无人可依的人主持正义。”

“还是掩盖事实真相护着某些面目可憎的人?”

“你入局所求之事,我帮你。”薛正熙直戳要害,“别牵连无辜。”

都是聪明人,谁看不透谁?

今晚这局面,一个巴掌拍不响。

胥昀并不如他表现的那样无辜。

风雪吹得脸颊冰凉。

宁召‘机灵’的将控场权交给胥昀。

她要借他的势出侯府。

所以不管这把火怎么烧,烧成什么样子,她都不在乎。

门槛内外,兄弟两个针尖对麦芒。

都是红衣。

一个散漫艳丽,一个正气端正。

胥昀漫不经心:“薛大人是不是对某有什么误会。”

“牵扯无辜之人入局的,从来不是某。”

“不信,大人回头看。”

话音落下,院门口响起薛母吃惊的声音:“公主殿下见谅。”

薛正熙猛地回身。

风雪肆意狂乱。

喜嬷嬷等人恭敬的给院门口的薛母还有荣德公主李如跪地行礼。

耳房偷看的丫鬟们也匆匆出门跪地行礼。

在一声声‘公主殿下万福金安’的声音中,薛母的声音缓而带着一锤定音的重量:

“让公主撞见承堂和宁氏被逐女苟合的丑事,是臣妇管家不当,臣妇有罪。”

胥昀,字承堂。

薛正熙一阵天旋地转。

*

院子门口,仆妇执灯簇拥着薛母和荣德公主,不知道站了多久。

荣德公主年十九,高髻簪花,金笄斜插,穿白狐披氅,贵不可言。

她的视线穿过纷乱的雪花,放到胥昀的脸上。

声音高扬,带着讥讽:“胥大人跟‘逆臣之后’牵扯不断,莫非也是包藏祸心之辈?”

胥昀初回京的时候,办的第一个案子便是其驸马刘虔跟‘逆臣信文公府’有关的案子。

他俩有隙。

胥昀抬手施了一礼,手放下的时候,依旧将宁召的手缠在掌中。

他笑着看荣德公主:“驸马刘虔案证据确凿,微臣从拿人,到审讯至送刘氏全家十六口上断头台,乃圣上朱笔所批,程序合法合规。”

“倒是公主好雅兴,三更半夜的来侯府做客。”

“莫不是为驸马刘虔案迁怒微臣,特意来抓微臣和‘逆臣之后’有牵连的把柄?”

荣德公主笑出声来:“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胥昀,你这卑鄙无耻的小人!”

“谄媚惑主,构陷忠良,滥杀无辜,如今报应可算来了!”

“本宫出现在这,是因为腊月十二七宫中按例办宴祈福纳祥。”

“恰本宫托姑姑照看的魏紫、姚黄和双乔今夜盛放!”

“本宫今夜为明日宫宴要献的花而来!”

“苍天有眼,竟叫本宫亲眼目睹你这包藏祸心的贼子跟‘逆臣之后’苟合一处!”

少年夫妻最是情真。

荣德公主奉命和离,未曾牵扯到刘虔的案子中。

但其却以刘氏妇的身份孀居至今,拒绝改嫁。

可见其对刘虔的深情。

如今亲自抓住胥昀的小辫子,她激动的胸脯起伏都频繁了。

“胥昀,本宫必定会将今日所见所闻禀奏父皇!”

“本宫倒要看看捉奸成双,人证俱全,你要如何狡辩!”

胥昀笑:“那就敬请期待?”

荣德公主被胥昀的态度气半死,花也不看了,一甩大氅:“走!”

薛母面色平淡的行礼:“恭送公主,臣妇送您。”

“姑姑将人证给本宫看好才是,否则岂不可惜今夜一场好戏!”

“臣妇惶恐。”薛母嘴上说着‘惶恐’,实际上仅用眼神示意乐嬷嬷去送荣德。

利用荣德公主和胥昀之间的嫌隙,她并没有心理负担。

她父亲郕郡王李和是先帝的亲侄子。

先帝无子,仅有庆元太长公主一个闺女。

先帝曾从宗室中挑选了四个子侄辈的嗣子入宫,都以为这四个人中要出一位下任皇帝。

谁料先帝为了自己亲闺女的野心,使了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早早就将出了五服且侄孙辈的当今皇帝李善接到了庆元的身边。

区区一个男爵之次子,虽依旧是贵族身份,但实际上也就跟个土地主一样,低微到入不得他们的眼。

就这样一个连男爵都轮不到他继承的人,他现在是九五之尊。

论血缘,薛母更胜一筹。

论辈分,薛母跟皇帝属于同辈。

所以,薛母目的达到,连迈步去送荣德都不曾。

一环接一环,薛母今夜的棋都铺开了。

现在是收网的时候了。

她用帕子沾了沾眼角:“承堂,双娇妹妹去的早。”

胥双娇,胥昀生母。

“幼时你舅舅要接你离府,我也挡不住。”

“如今你一回来就闯下如此塌天大祸,伯母心慌。”

“阿昭虽是‘逆臣之后’,但是极好的一个姑娘。”

“我将她当作亲生女儿疼了五年,如今你们木已成舟,还望你以后可以善待她。”

“我已命人在‌枢衡堂备了茶,且去暖身细说。”

说罢,人似是非常劳心,叹口气,转身扶着丫鬟的手,朝枢衡堂去。

她的步子不疾不徐,背影高贵淡然。

至始至终,未曾看宁召一眼。

*

宁召看着那抹疏离冷漠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手被攥的微疼,耳边传来轻唤。

“走了,无辜的小可怜。”

她一个踉跄,被男人拉出门槛。

大氅曳地,她赶紧用手提着,防止拖脏了找她负责。

“不要你洗。”

她又放了下来,至始至终,未出一言。

只在快要迈步下阶梯的时候,挣脱了胥昀的手,停下了脚步。

胥昀快她一步,已在廊下。

他抿唇,转头看她,略显不耐:“走不走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薛正熙。

薛正熙上前一步想解释什么,可不知现在这种情况要从何说起。

说都是因为她娘想要阻止他们在一起才连累她有今日之祸?

可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表白更需要毕生的勇气。

她现在被他拖累身陷囹圄,他又如何有脸这个时候说未来。

“宁姑娘,今日之事在……”

她已收回眼神,提着大氅,笑着下阶梯:“来了来了。”

胥昀伸手接她。

她‘机灵的’将手放到了他掌中。

他扫了一眼呆呆盯着小姑娘看的兄长,心中鄙夷他一个大男人竟然会因为一个女子生出失落踌躇之态。

他紧紧的握着小姑娘的手,昂首挺胸,大步流星而去。

小姑娘跟在他身边快步的追。

青丝曳风,背影欢快。

他问她:“你刚才停下要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他穿官袍很好看。”

“哪里好看?上一秒说要给你做主,下一秒就当哑巴的好看?”

“大人更好看,大人还智慧,大人这身衣裳更衬的您身材挺拔,俊美无铸。”

“这么清楚,你仔细看过我啊?”

“您躺睡榻上的时候,小人出于震惊,多看了两眼。”

“是么。”意味不明,阴阳怪气。

宁召选择转移话题:“小人刚才就是想要问问污小人清白的大夫人犯了什么罪,料想他不会说,便没问出口。”

“污人和奸反坐,不过这种事情哪有上公堂的?都要脸面。”

提到公堂,宁召心思一动:“大人,实不相瞒,小人乳母唤平姑,现在八成还在柳院。”

“柳院乃大夫人的院子,若是大人能将平姑带出,小人明日愿去皇帝面前,用腕上守宫砂澄清您的清白。”

胥昀:“你在屋中提的要求可不是这个!”

“这不您遇到了麻烦?荣德要借此事告您!”

“万一她今晚出侯府之后,再去联合几个您的旧仇一起进言,那明日的宣政殿朝会,大人岂非要以寡敌众?”

胥昀睨她一眼:“与你有关?”

“若大人需要帮忙,那就有关。”

“那平姑真的在柳院?不是落到了大夫人的手中?”

宁召很是颓废:“大人您偶尔可以装点糊涂,这样您就更玉树临风了。”

“不好意思,没荷包装了。也怕玉树临风过甚,你更惦记我了。”

宁召及时拉回可能跑偏的话题:“我今早还接到她的信,她今早应该还是安全的。”

“只今日大夫人将我算计至此,不排除她现在有落到大夫人手中的可能。”

算了,只要她出府,就算平姑落到了大夫人的手中,她也有办法可以相救。

思及此,她又揭过这个话题:“大人我们现在就出府?”

他答:“堆个雪人再出去。”

*

背影渐远。

薛正熙看着两人离开院子,慢慢回神,抬手扶住了廊柱。

荣德公主。

那此事一定会闹到圣上面前。

一种失控感捏住了心脏,他第一次后悔没有跟宁召坦白过自己所行。

如若不然,宁召也不会被亲娘算计。

“爷,荣德公主离开侯府之后,朝西去了。”阿典匆匆跑来禀。

“应是去其母族承恩公闻府了。”薛正熙抬步下阶梯。

“你拿着我的帖子去寻承恩公,只要他能说服荣德公主对今日所见之事闭口不言,闻颉的案子我可转圜。”

此事在府中尚好处理,若是闹到了圣上面前,阿昭还有何颜面可言?

思及此,他连忙又补充:“还有荣德公主那里!”

“我愿以人情相许。”

按住荣德公主,再满足二弟的要求,剩下的就是亲娘。

阿典觉得还有一事要报:“乐嬷嬷命人去暖棚搬花了,说是要送去公主府的。”

养牡丹不易,偏她娘喜欢还善养。

明日花送到宫中,依照皇后的性子,定然会召见同赏。

不仅荣德公主,就是她娘明日也一定会入宫。

事情绝对不能闹到宫中!

薛正熙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略微低沉:“你速去承恩公府。”

阿典赶紧诶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薛正熙安排好了阿典之后,便匆匆赶去枢衡堂。

雪势不减,人影急匆。

他平稳又快的步子在踏入枢衡堂院门时缓缓停下。

院中那个披着黑色大氅戴着大兜帽的姑娘正在光线朦胧地堆雪人。

积雪并不十分厚。

胥昀在一边给她收集雪团。

她蹲在小雪人的面前缝缝补补:“我最会堆雪人了,每年我都会堆雪人。”

薛正熙知道。

往年她堆了雪人会画给他看。

准确的说是画给‘大夫人’看。

她每年都会堆五个雪人。

而且一年比一年仔细。

去年她还给雪人做了围巾和帽子,红色的。

她信上说红色喜庆。

和信一起送到他手中的,还有给‘大夫人’绣的精美护膝、手炉套子、防风的抹额、可以穿一冬天的鞋垫。

这些点点滴滴,汇川成海,终究一发而不可收拾。

胥昀站在宁召旁边,不敢置信的看着宁召手中方方正正的雪人身子:“你堆得是雪人?”

“对呀。”她非常认真的将雪人的身子修成正方形。

“太丑了吧!”

“大人才丑!”

“你说什么?”

“口误,口误!”

他砸了一个雪团在她肩头。

她不理他:“大人开心多砸两下。”

胥昀自讨了没趣,起身,看向了迈步走来的薛正熙。

薛正熙仿佛又恢复正常了,是胥昀常见的那个不苟言笑又冷肃的大理寺卿。

胥昀迎了上去。

薛正熙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开口:“可否向贵府借一个暖手炉?”

薛正熙脚步不停:“我会吩咐人准备好御寒的东西给她。”

胥昀笑:“那多谢。”

薛正熙提着衣摆上台阶,声音并不大:“她是我的未婚妻,我分内之事。”

胥昀看了宁召一眼,转身跟上,声音亦不大:“她已和我有肌肤之亲,兄长还请自重。”

“非她所愿,事涉她之清誉,二弟还请缄口。”

“怎么?薛大人甘心戴亲娘给送的绿帽?”

“慎言。”

“有什么不能说?反正此事明日便会人尽皆知。”

薛正熙站到枢衡堂的廊下,看向跟上来的胥昀。

“你甘心入局,无非是要拿她威胁我,助你将叔母的灵位迁走。”

胥昀站定,笑着看他:“明天就是吉日,薛大人可否成全。”

“阻止你将叔母灵位迁走的是爹,你为何要牵连她!”

胥昀笑:“可今晚是你爹传话给我,只要我过府宿一夜,他便不再阻止此事!”

“也是你爹给我端了一杯公猪配种都够量的茶!”

“那屋中有问题的香炉、半个月前就在霖院住的她,是你娘安排的吧?”

他的笑容渐渐夹杂讥讽。

“为保事成,给我下药不算,她也不放过。“

“你娘身边的嬷嬷还拿着红袖招的卖身契让她还五年来照拂她花的银子,逼她跟我生米煮成熟饭卖身抵银做这侯府的二少夫人。”

“你娘可真是太会替人着想了。”

“话说,你爹娘为什么这么做?”

“难道不是因为你?”

“到底是谁在牵连她?”

他的攻心语并没有击垮对方。

薛正熙静静的看着他:“爹不同意你将叔母的灵位迁走,你便要从我身上下手。”

“校事处专司官员秘辛,你查我查到柳院不足为奇。”

“知道她是我的软肋,将计就计,才是你今夜的目的。”

他问:“我娘查到柳院,是不是你所为?”

胥昀迈步入枢衡堂,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枢衡堂内。

主位上,薛母端盏轻啜,长兴侯哈欠连天也在。

随着落后一步的薛正熙迈入枢衡堂,不无辜的人聚齐。

而最无辜的姑娘在院中跟五年的恩情告别。

她不会允许自己被同一个人作践两次。

逃的出陷阱是她的本事。

不是因为将她玩弄在鼓掌的那人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