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注定不眠。
枢衡堂中炭暖。
胥昀大腿翘二腿深深靠在椅背上,端杯轻推茶盏,挑眼看向主位上的长兴侯,笑问:
“这杯不会也下了配种药吧?”
长兴侯老年发福,白白胖胖,闻言不自在的挪了一下屁股,解释:“承堂,这件事其实是个误会。”
胥昀懒懒的收回眼神,将茶盏随意的放回到茶几上。
他目的明确:“如今你们的目的也达成了,明日我来迁我娘的灵位,没问题吧?”
“这恐怕有问题!”接话的是长兴侯。
胥昀抬眼,眸色沁凉。
长兴侯两只手揣在袖子中,胳膊往椅子上一搭,歪着身子,耷拉着眼皮:
“出了今夜这事,你自身难保,如何能保你娘香火不断?”
“爹,今夜无事发生。”薛正熙适时发力。
“二弟是叔母亲子,想要迁出灵位亲自供奉乃人之常情。”
“爹不若成全二弟一片孝心。”
薛母放下茶盏接话:“我长兴侯府虽不是鼎盛的豪门显贵,但教子一向行的端做得正。”
“如今阿昭的清誉已然被承堂毁了,承堂该负责。”
薛母语重心长。
“我的建议,堵不如疏,这事既然瞒不住,不如大大方方的承认。”
“且阿昭到底是宁公亲女,不能草草。”
她看向胥昀。
“娶妻也好,纳妾也罢,你只要拿好主意,我们做长辈的自为你安排妥当。”
“娘。”薛正熙提醒,“她是我的未婚妻。”
“我有她跟我订婚的信物,信物上刻着婚约内容。”
“即便是要嫁,她也只能嫁给我。”
薛母看向薛正熙,态度不可撼动:“她已失贞,娘不会让她进门。”
“这件事就是闹到圣上面前,娘也占理。”
薛正熙顶撞:“便是她今夜怀了,不还是爹的孙子侯府血脉?”
“儿不介意。”
薛母有些反应不过来,怔怔的看着说出此番惊天言论的薛正熙。
“你这孽障,浑说什么!”
胥昀接:“说侯爷能兼祧两房,一女为何不能侍二夫?”
“闭嘴!”‘一女侍二夫’的薛母厉眸瞪向胥昀。
胥昀不厚道的笑出声来。
薛正熙认真的看向亲娘:“娘,儿待她赤忱。”
“不会屈服于世俗,也不会屈服从于任何算计。”
“儿知您明日入宫还有后招,儿现在便可告诉您。”
“此事若是闹到圣上面前,细细查处下来,您和爹少不得要担一个‘奸罪反坐’之名。”
“此罪徒三年,流三千里。”
薛母闻言,深觉不可思议。
深吸几口气才稳住情绪。
“你为了一个女子要徒刑你父母,流放你亲爹亲娘?”
薛正熙表明态度:“娘,我知您除了宫中的后招,还擅长一哭二闹三上吊。”
“若您以自身安危相逼,那儿便只能用绝嗣相抗。”
他一条一条堵死了薛母可能会实施的操作。
薛母努力平息情绪。
努力努力再努力。
平息不了了!
气的一把掀了茶盏,指着薛正熙:“你简直放肆!”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怎敢以绝嗣相逼!”
“确实不成体统!”跟薛母一个阵营的长兴侯一拍桌子,义正言辞。
“尽美,忤逆不孝属于大罪,快点跟你娘道歉,说你只是口误!”
薛正熙情绪至始至终平淡,他视线挪到长兴侯脸上。
“爹,儿其实在府外也有几处宅院。”
“跟二弟的胥宅不差上下。”
威胁!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长兴侯深吸一口气,被威胁到了。
他选择坐下装死。
薛母灵活转变策略,怀柔为上。
“尽美,娘从小到大何曾害过你?”
“你一岁的时候发热,凶险至极,娘衣不解带熬了三天,直到你退热才敢闭眼歇息。”
“你四岁去学堂开始,娘天不亮送你,日日不辍去接你……”
“娘。”薛正熙打断薛母的话,“儿受母恩,可割肉相还。”
“但阿昭的事情不是这么算的。”
“她跟您无冤无仇,您却设下连环计毁她清誉,您有过。”
“我有过?”薛母不这么认为。
“当年她娘逼我签下婚书,逼我交出戴了一辈子的佩环做婚约信物不算!”
“后又给你送了那件刻着婚约内容的七彩华鬟!才叫用心险恶!”
“现如今,她又年年月月的与你通信,勾的你魂不守舍!”
“若非她们娘两害你,你何至于至今未婚!”
“你满帝京看看!哪个似你这么大没三五个孩子!”
薛正熙再次纠正亲娘想法:“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娘,当初是您先求上寿安郡主的。”
“其次,阿昭只当是您在照拂她,与儿书信往来是对长辈的问候,从未逾矩!”
“你这色令智昏的蠢货!”
“何曾见识过女子的心机多面,如何能懂她润物细无声的勾引!”
薛母上半场布局完胜,下半场被儿子气的半死。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一根筋!”
“但凡你将审案的心思分一点在女人身上,我何至于都四十多的人了,还未曾抱上孙子!”
她用帕子捂脸,眼神扫向一边的长兴侯,顺势就倒在了嬷嬷怀中。
事已至此,长兴侯已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端茶对胥昀道:“既然回来了,去给你娘上炷香再走吧。”
胥昀笑:“这是拿薛大人没办法了,选择牺牲我了?”
长兴侯一口茶差点呛到,咳起来。
胥昀点头:“拿我娘迁灵位一事确实能要挟到我。”
“那我就勉为其难,带她走了。”
长兴侯放下茶盏,胳膊搭扶手,垂目,教育:“这帝京都是体面人。”
“你也该学着怎么迂回说话。”
“这样直来直往是很容易得罪人的。”
胥昀神色自若:“胥某人只有对着人的时候才会讲体面。”
“你们一个算计亲子,一个欺亡母无人依的孤女。”
“有人形,无人性。”
“算不算完整的人有争议。”
他说完,看都不看主位上的两人一眼,起身。
薛正熙快他一步起身,拦住了他的路。
胥昀抬起眼皮看他:“拦我有什么用?有本事去将她绑起来。”
“她要跟我走,我有什么办法?”
薛正熙:“我将爹绑起来,你明日来迁叔母的灵位,我以嗣子之名开祠堂请薛氏耆老见证。”
胥昀挑眉,笑着舔上齿:“我只在乎我娘的灵位能不能迁成,你们谁说话算,我就听谁的安排。”
“你将她送回柳院,柳院我以着人去安排,我娘的手不会再伸进去。”
“好啊~”
薛正熙让开了路。
胥昀笑着迈步,错过薛正熙的那一刻,他的笑缓缓放了下来。
其实看兄长为了她绞尽脑汁不顾一切的样子,他并不开心。
得知他们有书信往来胸口甚至有点堵。
那梦的后劲太大了。
他迈步要出枢衡堂的时候,听到身后薛母喊:“薛正熙。”
他脚步不停,抬脚。
身后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胥昀的脚迈过门槛放下。
眉梢舒展,心情变好。
他脚步不停走到廊上,眼神扫向庭院。
雪小了很多,她的大氅上落了一层白,而她的面前立着一个到她腰的雪人。
方方正正的身子,圆圆的脑袋。
她正在站在雪人前发呆。
*
她其实见过薛正熙。
她偷偷去见的。
平姑说她和薛正熙有婚约,说这位在百姓口中口碑很好的薛大人早过了婚配年龄,之所以未婚就是在等她长大。
所以,她就央着平姑带她去偷偷看他。
时今年五月初五。
漴河有龙舟赛。
皇帝每年都会莅临站一会儿,取与民同乐的意思。
她跟平姑提前半个月在漴河边占了一个位置。
据说那里距离大理寺官员的站位最近。
她并不知他要伴驾。
在挤挤攘攘的人群中,干站了一个时辰,也没在大理寺一众官员中找到能对的上号的人。
后来皇帝来了,才听身边的人尖叫:
‘快看,皇帝左手第四位绯色官袍的大人,便是佳运十年比探花还好看的状元郎,最年轻的大理寺卿薛大人!’
她微微撩开帷帽的缝隙看去,距离太远,她并没看清他的长相。
她只看到一个卓尔不群气宇轩昂的身影。
后来圣驾离去,他回到了大理寺一众官员的站位中,距离她极近极近。
近到她伸手就能拽到他官袍的距离。
那天,他一步一步走来的时候,她有种他知道他的未婚妻就站在她这个位置的错觉。
她心跳的很快,直到他背影对着她,她才能呼吸顺畅。
她其实想要多站一会儿的,但平姑说人多眼杂,怕人认出她生事端,将她拽走了。
她曾经幻想过的。
毕竟他是他的未婚夫。
而她也快及笄了。
但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大夫人如此善待她,她如何能嫁给她的独子,拖累她的独子一辈子?
所以,是一场清醒的梦。
她被大夫人接到侯府的第三天,大夫人委婉的道:
‘我就这么一个孽障,偏他早已心有所属,做娘的实在为难。’
她当时便将那纸婚约并婚约信物一起给了大夫人:
‘夫人待阿昭恩重如山,阿昭视世子为亲兄长,唯愿兄长早觅良缘,成就佳偶。’
没什么比当初雪中送炭的大夫人对她更重要。
*
“发什么呆?”胥昀走到宁召身边。
他眼神落到雪人脸上的时候吃了一惊。
她笑着转头问:“我堆的雪人好看吧?”
“好看。”
一个五官端庄的妇人盘着一丝不苟的发髻。
很像。
胥昀:“没有发簪,不好做吗?”
她从头上随手摘下一枚发簪,小心翼翼的插入了雪人的发髻中。
“落下私人物品合适?”
“物归原主罢了。”她转头笑着问,“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出府?”
有仆从递来伞。
宁召殷勤的接过,打开,撑在了他的脑袋上。
他看她一眼:“现在走?”
“求之不得。”
他抬手接过她手中的伞,率先转身:“走吧。”
“等等我。”她抖了抖披氅,转身去追。
她未曾回头,不曾知道薛正熙抬手取走了雪人发髻中的金簪。
更不曾知道薛母看都没看雪人一眼,命人将雪人铲了。
她一直抬头往前走。
*
侯府侧门外,融奴靠在马车上双手抱怀怨气冲冲的盯着胥昀。
胥昀笑:“抱歉抱歉,明天煮羊汤给你喝。”
融奴的怨气瞬间消散,正准备下车拿马杌,瞅眼色的宁召已经跑到马车后面取下马杌。
她殷勤的将马杌放到蹬车位置,回到胥昀面前,伸出了自己的胳膊:“大人,小人扶您。”
胥昀没眼看,抬步下阶梯,踩着马杌上马车。
掀帘子进去前,他突然转头看宁召。
“平姑是在柳院吧?”
不待她答,他以入马车。放下帘子。
“可能还在柳院!小人谢大人相救!”
本打算拍一波马屁就跑路的宁召利索爬上马车。
马车中。
胥昀抬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吩咐:“去柳院。”
不一会儿马车轮子转动。
宁召已将大氅妥帖的叠好放置一边。
她的坐姿很规矩,端端正正。
眼神却很不老实,将马车打量了一个遍。
胥昀啜茶问:“如何?”
“虽然是两驾并驱,但车盖用皂缯。大人很低调。”
一般用两驾并驱马车的是五品官,但车盖能用皂缯的,必须是高级官员。
这辆马车懂行的一看就不合规。
能用不合规的马车,那一定不是寻常人。
胥昀给她倒了一杯茶:“尝尝。”
宁召端起放在鼻尖嗅了嗅,然后浅尝一口。
最后抬眼看胥昀:“贡茶顾渚紫笋。”
“大人只是用开水冲一下,牛嚼牡丹否?”
胥昀好笑:“那要怎么喝?”
“‘煎茶三沸’听过没?”
“听过。”
“这个也用那个方法。”
“你会?”
“大人这里没器具,不然小人愿意为大人煮一壶。”
“柳院有没有?”
“柳院有是有,但那是是非之地,不便三更半夜请大人入内饮茶。”
胥昀慢悠悠抛出饵:“或许平姑想喝。”
宁召笑:“东市有一间茶铺的糕点很好吃,至子时方歇。”
“大人若是不嫌弃,小人请大人小坐一会儿?”
胥昀:“我府上应有尽有。”
“叫饮香楼,大人知道否?”
“请的起吗?”
“大人自带茶饼的话……”
“行吧。”胥昀抬手支颐,盯着宁召。
小东西太机灵,防备心太强,拐回家不容易。
至柳院。
马车轧雪,吵得院中狗汪汪。
宁召下车跑至柳院门口,正欲敲门,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唤:“小姐?”
门内狗哼哼唧唧抓门。
宁召转身,包裹的只有一双眼睛的平姑从阴影中走出来。
“姑姑!”
“真是小姐!”
“姑姑!”
宁召连忙跑到平姑的面前,将她头上肩上的雪掸干净。
平姑有很多话要问,宁召在她唇上竖了一根手指。
平姑立马明白,只摸摸宁召的胳膊,确认她完好。
柳院的狗吠惊动了院中人。
院门打开,鸡子黄一溜烟跑出来,围着宁召摇头晃脑的乱转。
“姑娘!”阿月惊喜不已,“太好了,您终于回来了!”
柳院除了平姑,皆是薛正熙安排的人。
阿月是阿典的姐姐,宁召的近身丫鬟,年十七。
阿月看了看马车:“怎么不是阿彪驾车?”
“阿彪是谁?”
阿月收回眼神,避过这个问题,赶紧迎宁召:“姑娘,屋中热水炭盆什么的早已备好,您快进去说。”
宁召在逗鸡子黄。
鸡子黄是只大黄狗。
宁召当初被赶出家门时,身无分文。
天黑窝在宁府旁边的巷道里饿的直哭,它就脏兮兮的蜷在她腿边睡觉。
她笑着看阿月:“我答应了请人喝茶,鸡子黄我也带走了,你先回去睡觉吧。”
阿月自拦着不敢让宁召深夜出门。
她央求:“容奴婢陪您一起吧。”
宁召画饼:“有姑姑陪我一起便好,回头给你带茶点。”
阿月拗不过宁召。
她眼看着宁召带走了平姑和鸡子黄,回屋添了一件厚衣裳,便出门报信去了。
至饮香楼,时亥末。
楼中客稀,宁召要了雅间。
狗禁止入内。
平姑带着鸡子黄在楼下等。
胥昀入雅间落座,从窗子往下看,能看到那只呆狗在雪地打滚。
果然有什么样的狗就有什么样的主人。
宁召请胥昀落座之后笑着道:“大人您稍等,顾渚紫笋用银鎏金茶器为上,小人去安排。”
宁召出门没一会儿,小厮进门将风炉、鍑、筥、炭挝等器具备齐。
宁召回来塞了一盘茶点给蹲在门口拉着长脸的融奴。
融奴的脸顿时恢复正常长度。
宁召进屋净手,落座到煮茶的位置,问胥昀:“大人喜昧履支[胡椒]否?”
“尚可。”
宁召又起身:“稍等。”
宁召又出门了。
胥昀起身净手,开始煮茶。
先取出茶饼,炭火焙烤提香。此为煎茶。
然后将茶饼捣碎碾成细末。
水冒鱼眼泡时加盐,为一沸。
水泡连珠时舀水,搅动后投茶末,为二沸。
水沸如浪时倒回热水,育出茶沫,为三沸。
胥昀茶都喝上了,宁召也没回来。
雪地里也不见了那呆狗的身影。
可怜的融奴已经拉了三遍。
眼下虚脱的靠着门滑坐到地上,有气无力的呼:“贼女!投毒!”
胥昀将茶杯送到唇边,忍不住笑起来:“跑这么快,这么怕我啊。”
浅啜一口,他觉得索然无味。
放下茶盏,起身朝外走。
他其实也不是很想去抓她。
就像是初沾毒品的五好青年,也想戒掉那不受控制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