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无宵禁。
相较消费群体是达官显贵的东市,平民穿梭其中的西市更热闹。
宁召带着平姑离开饮香楼,便至西市寻了一家价格优惠的客栈落脚。
房门关上,窗子隔绝寒冷。
宁召将背上的包袱往桌上一丢,走到床边,往床上一栽。
黄粱一梦今日醒。
时至此刻,她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放松。
与此同时,那故意忽略的情绪开始无限放大,慢慢侵蚀每根感性的神经。
她有些难过。
她哭了。
嚎啕大哭。
“我养鸡子黄五年都舍不得将它丢了!”
“哇……!”
平姑将包裹头脸的项巾摘下放到桌上,露出一张左脸有一道烫疤的脸。
她走到床边坐下,关心的问:“小姐,可是因为您按照老奴的嘱托行事,世子和大夫人闹,您受委屈了?”
自宁召入侯府,两人三天会交换一封信互通有无,互报平安。
宁召入侯府第六天给平姑写信,告知了平姑世子心有所属之事。
平姑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天塌了。
第九天两人再交换信的时候,平姑洋洋洒洒用了三张纸叮嘱宁召,让宁召利用大夫人对她的照拂疼爱之心,逼世子履行婚约。
她安慰道:“小姐不用怕,您和世子的婚约有信有书,事情闹大了是世子没脸!”
“只要大夫人认定了您,世子闹归闹,终归还是要低头的。”
“没有能越过爹娘的儿子。”
“何况他还是官身,传出他忤逆不孝的名声,有碍官途。”
宁召:“哇哇哇……”
平姑一脸严肃的回忆生子秘方。
想着自家小姐嫁到侯府之后,一定要在世子纳那狐媚子进门之前有孕才好。
宁召哭够了爬起来,抽抽噎噎道。
“我告诉您世子心有所属的那天,已将婚约信物和婚约书交给了大夫人。”
“什么!”平姑如被雷劈。
“除了这点,这段时间我确实在侯府吃得好睡得好,日子过的很舒坦。”
“小姐您糊涂啊!”平姑痛心疾首。
“长兴侯府的爵位虽然不是世袭罔替,但已是郡主能为您谋的最好归宿!”
“岂可让郡主心血付诸东流!”
宁召将今晚的事情删减掉跟胥昀同处一室的情节说给平姑听。
平姑听完惊的半天回不过神。
好半晌,她才恼恨拍床,气的眼泪花花,咬牙切齿:“好阴险的计谋!”
“用五年假意毁一纸婚约!”
“老奴就说这贼妇为什么不准老奴跟着小姐一起入府小住!”
“原来是欺小姐您年纪小,心善好骗!”
“这谁能料到她竟想到携恩悔婚这狠招,这天杀的!”
宁召心中不平:“我已经交出婚约信物和婚约书!”
“小姐您单纯,哪里懂深宅妇人的狡诈心思!”
“那贼妇无非是怕小姐您反应过来不依不饶,回头给她添麻烦。”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诬您与人私通,彻底毁了您的名节,让您再无嫁入侯府的可能罢了。”
“这一环环,掐着小姐您刚及笄的年岁,真是最毒妇人心啊!”
宁召失望:“我们通信四年有余,那字字句句的关切难道都是假的嘛。”
平姑愤愤:“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自己是奸佞之人,又怎会信小姐待她一片赤忱。”
宁召为这场情绪宣泄画上句号:“我将那根镶嵌七彩宝葫的簪子还给她了。”
平姑听完白眼直翻,险些撅过去,甚至有些恨铁不成钢:“小姐糊涂!”
“那根簪子是您及笄的时候那‘贼妇’送的,价值不菲。”
“如今小姐与她已算撕破脸,何故还将东西还她让她白得了好处?”
“应该拿去换银!”
少年人的感性总是比中老年人丰富。
于宁召而言,及笄的簪子是重要的长辈赠与的祝福。
长辈不重要了,那簪子也就不重要了。
宁召往床上一倒,大字摆开。
平姑满腔愤懑,絮絮叨叨的骂大夫人。
有小二敲门送水送炭。
主仆两人简单洗漱。
宁召洗脚,平姑帮宁召捏脚底的穴位。
“小姐今夜受苦了,老奴给您按一按,有助于睡眠。”
宁召打哈欠:“您怎么在柳院外?”
“不是小姐机警发现不对让阿典带话给老奴,让老奴收拾细软避出柳院的?”
“不是啊。”
阿典是大夫人的人。
是侯府和柳院的纽带。
是她跟大夫人通信的跑腿小厮。
平姑抬头看向宁召:“那阿典为什么要这么做?”
宁召的困意瞬间没了。
*
胥昀出了饮香楼径直回胥宅。
他努力不去想那只逃走的小狐狸。
结果一闭眼,还是她。
没有他出手刻意引导,梦中的薛母是在四个月后,也就是佳运十七年四月,发现柳院的。
因这一年薛正熙依旧拒绝相亲,薛母怀疑他金屋藏娇。
故,开始调查他。
不出意外,柳院暴露。
梦中没有他横插一脚,所以没有侯府这一夜的事情。
梦中,薛母得到婚约信物和婚约书之后,一纸卖身契将她卖入了红袖招,招呼都没打一声。
梦中。
柳院。
红袖招的妈妈拿着卖身契在院外叫嚣,同行的还有喜嬷嬷这个推手。
平姑和阿月拦着门不让红袖招的妈妈和喜嬷嬷进院子。
两方人马隔着大门打嘴仗。
喜嬷嬷贬损宁召的言语比今晚他在盥洗间听到的‘鸡下一箩筐蛋’有过之而无不及。
还有龟奴企图爬墙。
结果被院子中的仆从拿竹竿子怼掉下了院墙。
哄哄闹闹,引的周围邻居纷纷伸头。
喜嬷嬷站在柳院门口双手叉腰,背对着门,一脸刻薄的向看热闹的人道。
‘大家评评理,我们夫人当初心善看姑娘无家可归可怜,遂好心收养。’
‘没想到姑娘竟没脸没皮的勾引爷们。’
‘这种骚货浪蹄子,去红袖招不正合适?’
‘现在却扭扭捏捏的似大姑娘一样躲着不敢见人!’
门砰地一声打开,她出门一脚踹翻了背对着门的喜嬷嬷,追上去就一阵拳打脚踢加掌掴。
清澈的眸中怒火中烧,似个小泼妇。
双方人马赶紧拉开了两人。
小泼妇气盛的指着红袖招的妈妈说:‘我乃上柱国宁氏被逐女!’
‘你红袖招敢做这档子生意,我就敢接!’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倚着我这面皮和身份,能不能在帝京红一把?’
‘把我捧红了,可是给宁氏长脸!’
‘到时候宁氏得备礼去你红袖招门口放炮道谢呢!’
红袖招的妈妈对她的身份显然不知情,闻言大惊失色。
虽是宁氏被逐女,但走到哪儿都带‘宁氏’两个字。
宁氏是帝京顶级勋贵,宁氏还有众多高嫁的女儿,家家都要脸面。
她若是害‘宁氏’沦为笑话,能讨到好处?
明显鸭子吃不到还要沾一嘴毛的坏事。
红袖招的妈妈要同喜嬷嬷作罢这桩交易,让喜嬷嬷还银。
喜嬷嬷哪里肯?
‘人就在这,你不敢带走是你的问题!’
柿子挑软的捏,红袖招的妈妈在喜嬷嬷身上讨不到好处,便端着胖胖的身子笑眯眯上前对她道:
‘姑娘您看,按照规矩赎身银子得是卖身银的双倍’。
‘如今妈妈我只要本钱三十两。’
‘只要您能拿出这三十两,妈妈立时便将这纸身契还您,并再不叨扰。’
还以为是什么天价,结果竟然就卖了三十两!
小姑娘被气的脸涨通红。
‘我给你三十两零一文!’
平姑取了三十两零一文出来给红袖招的妈妈,却被喜嬷嬷半途劫到手中。
喜嬷嬷掂着手中的银子,挑眉狞笑:
‘姑娘用我们侯府的银子用的未免太顺手了!’
宁召被喜嬷嬷当场扫地出门,身无分文那种。
喜嬷嬷冷笑:‘我们夫人养姑娘一场,只得了三十两,亏大了!’
‘姑娘休想再从柳院带走一根针!’
‘欺人太甚’四个大字明晃晃的写在脸上。
红袖招的妈妈将目光放到了一起被扫地出门的平姑身上:
‘姑娘若是舍得,楼中好细皮嫩肉人妇的客人比比皆是。’
什么‘比比皆是’,就是让平姑去做谁都能上的贱娼。
宁召将平姑护在身后:‘给我一点时间,我去筹银!'
红袖招的妈妈笑眯眯:‘姑娘您自去,妈妈派人远远跟着您。’
‘保准一手拿银,一手还身契。’
这一天,宁召敲过上柱国宁氏的门、文国公赵府的门、靖远侯秦府的门……
一次一次的赔笑脸,一次一次的闭门羹。
她甚至想到去平常逛过的铺子赊店中物品出来倒卖应急。
结果被告知长兴侯府已经派人通知停止给她挂账。
她因自己仅仅被卖三十两而羞恼,又因借不到一文而落泪。
红袖招的龟奴在一边一脸难为:‘姑娘,您这拿不出银子……’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阿昭’成了天籁之音。
从靖远侯府出来的马车上,下来一个清俊飘逸浑身书卷气息的年轻男人。
是世袭罔替的文国公赵府长房嫡孙,国子监最年轻的博士。
宁召的第一任未婚夫。
赵朗月怔怔的盯着她:‘真的是你?’
宁召不愿错过任何机会,给赵朗月行了一礼:‘赵公子,久疏问候,心甚不安。
说来羞愧,想问公子借银三十两。
公子放心,定会归还,绝无拖欠。’
不是宁召看不到他眸中失而复得的欢喜,和对她变态的占有欲,而是他太会伪装了。
他替她给了三十两,客气的请她上马车去茶楼叙旧。
她刚得了帮助,不好意思拒绝。
她上了她的马车。
许是情难自禁,她还未坐稳,他便一把将她带入了怀中。
他不顾她的挣扎,紧紧的抱着她。
他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贪婪的嗅着她发上的馨香。
他说:‘阿昭,阿昭,我的阿昭。’
‘你长大后比我想象的更美。’
命运从不眷顾美人。
他没带她去茶楼,他将她带去了私宅。
他掀开马车帘子让她下车。
开心的跟她介绍:
‘阿昭,当年我本打算将你接到此处,可我如何也找不到你。’
‘如今老天爷终于将你送回我身边了。’
‘你来看,这里的一切都是按照你的喜好布置的。’
‘石榴花树、染指甲的凤仙花,粉色红色的都有。’
‘还有屋子里面的摆设!’
他热情的过分。
她委婉的提出有事要先走了。
他笑着看着她:‘阿昭,往后你在此安心住下,我会待你好的。’
*
现实中,胥昀躺在床上牙磨的咯吱咯吱响。
可他却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
梦中的时间在往后推。
推到了一个月后。
这一个月内,她逃了七次,次次被捉。
终于,这一天赵朗月再次问为什么,却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时,她们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他被她言语刺激的发了狂。
他强吻她!
他捉住她的腕子,将她往榻上压。
画面像是直播一样在胥昀的梦中播放。
他的吻在她脖颈上留下刺目的痕迹。
胥昀清晰看到赵朗月眸中的偏执和近乎癫狂的占有欲。
他的吻流连在她的脖颈间。
他的手从她的衣摆伸进去。
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现实中,床上的胥昀双手死死的抓住被褥。
杀意从他身上荡漾出。
嘴中甚至开始说梦话:“赵朗月,我杀,我杀了你!”
梦中,有个男人如天神一般将赵朗月揪到了一边。
男人将赵朗月揍成了猪头。
男人将榻上那个受到惊吓的姑娘裹在披风中抱走了。
男人是薛正熙!
是他的兄长!
操![第一声,曹操的操,骂人似曹操一样奸]
他自己的梦,凭什么不是他自己去英雄救美!
胥昀硬生生被气醒了。
他从床上坐起身,努力想要抚平胸腔的情绪,结果一点用都无!
她被强迫时的眼泪,被欺辱时的求饶。
她身上不属于他的痕迹。
那一幕幕!那一帧帧!
他笑着切齿,一掀被子起身,从床上下来,一边穿衣一边朝门走。
“融奴!融奴!”
打开门。
“融奴!!!”
他衣裳穿了一半,融奴扶着墙,呈‘X’形腿,虚脱的从耳房出来。
胥昀一边穿衣,一边啧啧:“融奴啊,纵欲伤身!”
“上工期间你这般,本大人很难不扣你月钱。”
融奴气急,一激动,啪的一声栽到了地上。
隐约有倔强声传来:“大人,是泻的!”
“奴乃因公致损,主家有责!”
“行吧,准你沐半天!”
胥昀穿戴整齐,唤人带融奴去医治。
然后带着融奴的弟弟水奴匆匆去抓宁召。
他承认,他见不得她跟别的男人卿卿我我!
他将要剥夺她的婚姻自由!
“这可怪不得我啊,阿昭!”
是你非要朝我梦中钻!
*
宁召趁夜带着平姑回了线香街的柳院。
她要找阿月打听一下阿典的下落。
她担心阿典背主行为被发现而遭难。
而此时的阿典和阿月刚查到宁召落榻的客栈。
两拨人马就这样错过。
客栈中,阿典和阿月尚未离开,胥昀的马车已在门口停下。
下半夜的薛正熙还在忙碌。
他在承恩公府和荣德公主谈判。
他像是一个忙碌的陀螺,被他娘抽着转。
宁召找寻阿月无果,便准备回客栈。
街上人影稀少,鸡子黄在撒欢。
它跑的快,冲向十字路口的时候险些和一辆疾驰的马车撞上。
鸡子黄灵活的逃了。
雪天路滑,那马车车夫急勒缰绳导致马车晃动,惊动了马车内的尊贵主人。
一声婴孩的哇啼传来。
平姑赶紧绕路去将鸡子黄引走。
宁召匆匆上前吸引火力,行礼道歉:“未料深夜有车疾驰。”
你赶车太快了!
“小女子逐犬不慎,竟触尊驾,实乃我之过也,万死莫辞。”
当然我也有错。
“闻车中有婴啼,声切如丝,附近线香街有一医婆,术通岐黄,颇有名声,小女子愿立刻去请。”
孩子要紧。
“若蒙垂怜,小女子可解腕上玉镯。”
“此物虽微,乃先人所遗,愿奉以赎罪,聊表寸心之诚。”
我愿赔钱。
五驾并驱的马车,彩绘漆身,车身镶金,王公所配。
即便马车上不是王公本人,定然也是极其重要的亲眷。
王公之列的贵族在京城追杀一只狗,比杀人简单。
车夫也吓得瑟瑟发抖,连连告罪。
马车中妇人无情的声音传出:“惊扰文国公府嫡长重孙,先拿下!”
出行急,未带护卫,仅有车夫。
车夫下车,准备上前。
车内又传出一个男音:“勿再生枝节,赶紧回府为上。让她留下姓名籍贯。”
这个音色宁召其实辨不清。
但她已经从妇人嘴中推测出对方身份。
能和抱着文国公府嫡长重孙的妇人深夜同乘一车,且声音这般年轻。
应是她那第一任未婚夫,文国公府大公子赵朗月。
旧识不便相见。
宁召见平姑和鸡子黄已经不见,转身就跑。
回头栓鸡子黄半年,总能躲过风声。
帝京贵公子都要学君子六艺,赵朗月武功不行,箭术极佳。
她身后传来冰冷的声音。
“右腿再迈,射右腿。”
宁召右腿一顿,不敢再迈。
她倔犟的迈左腿,拖着右腿往旁边的掩体挪。
“左腿再动,射左腿。”
宁召站住。
“再动,死。”
男人声音轻飘飘,透着贵族俯视众生的随意。
和记忆中那个总是温和笑着给她带礼物的人,判若两人。
“转过身来。”
宁召见躲不过,转过身。
马车上,赵朗月掀开车帘,半蹲靠着马车门,拉弓满弦,正对宁召。
“帷帽掀开。”
宁召手指动了动,犹豫。
“三。”
赵朗月不露恶意的时候,温润如玉,风度翩翩。
“二。”
他要整一个人的时候,手段层出不穷。
“一。”
他是个伪君子。
但宁召不知道。
*
帷帽掀起一半。
箭在离弦的刹那被他紧急用手指拨了一下。
嗖的一声,箭擦着宁召的肩头飞出。
马车上的赵朗月直直的盯着帷帽垂纱后露出的半张容颜,身体不由自主微微前倾。
他放下长弓,心跳愈盛。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