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1-21 00:10:19

街道上零星行人早已惊退。

道路两边檐角灯幌微亮,洒在雪地上折射出清冷的光。

少女穿的并不厚实,裙衫窈窕,及肩的帷帽随夜风轻扫,帽檐下坠着的压风珍珠串随风晃动,精致又不失活泼。

花季少女,刚盛放的年纪。

绝色的容颜,天然勾人的眼形。

她就站在那儿,抬手掀垂纱。

赵朗月清晰听到自己笑出声来。

记忆中那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仿佛在他面前瞬间抽条长成。

宁召放下帷帽垂纱,抬手行礼:“昔日故人,可否请赵公子高抬贵手?”

他为她认得自己而心中熨帖。

他握着长弓,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一直看着她。

他很努力的收敛情绪。

他在这一刻感谢漫天神佛。

他掀开车帘,将长弓挂回车厢,跟马车中的妇人嘱咐了什么,然后跳下马车。

他吩咐车夫:“速回!”

车夫应诺,扬鞭赶车。

赵朗月目送马车远去,背对着宁召,袖中拳头握紧松开,松开再握紧。

一回头。

宁召跑了。

“阿昭!”

赵朗月只是武艺不佳,不是断腿不良于行。

他速速去追。

宁召提着裙子狂奔。

赵朗月紧追不放。

跑了两条街,三个巷道,宁召在一个脚底打滑扶住旁边摊位的瞬间,被赵朗月追上。

她喘着粗气,摆摆手:“别,别误会。”

“我并不是想要逃跑。”

“只是,只是有点冷,活动活动筋骨。”

习射箭也要习基本功,赵朗月有锻炼筋骨的底子,追这么久,不见喘息。

他静静的看着她。

“宁昭。”

五年前这个名字一直跟他绑在一起。

五年未唤,这个名字竟然在齿间生出一股涩味。

“得乞一卮否?”

宁召气稍微匀了些,赶紧恭敬的行了一礼,疏离平淡。

“风凉夜寒,有机会再请公子红泥火炉煮醅酒。”

十岁之前的她和赵朗月之间来往密切。

但那时她之于男女之事一窍不通。

他对她来说,似兄也似玩伴。

十五岁之后的宁召对他的印象停留在十岁前。

但信文公府上午出事,下午文国公赵氏便上门提出退婚的落井下石之举,给宁召留下了极差的印象。

赵朗月也是赵氏人。

他被宁召连坐了。

他袖中的拇指摩挲着食指和中指:

“我求‘一卮’酒,你回‘红泥煮醅酒’,适此景,宜此境。”

“阿昭,你机敏,一目十行背书极快,往日我们在宁氏景元阁中赌书,你总能从我手中赢得彩头。”

“往事不可追。”宁召气稳,褪下腕上镯子。

“冲撞车驾,是我之过,且以此物聊表歉意。”

赵朗月未接:“阿昭,只是一次意外罢了。”

“何故这般生疏?”

宁召见此,收回镯子:“既如此,不敢耽搁赵公子赴家中要事,小女子先行告退。”

她作势后退要折身离开。

他上前挡住了她的路。

他解释:“阿昭,你知道的!”

“祖父做主退婚的时候,我在平洲,并不在帝京。”

“待我闻讯回帝京,已不见你的踪迹。”

“我找过的,枫山的别庄、蓥华寺的小古刹、乐泉行宫那边的山洞……”

“我以为你会去那些地方等我的!”

“可是哪哪都没有你的踪迹!”

情绪随着往日幕幕浮现脑海,他语气情不自禁起伏。

“后来帝京的每个巷道,包括那肮脏的暗门子我都翻过!”

“我用枫山的别庄做抵换了万贯悬赏你的下落!”

“我以为宁公将你藏了起来,我跪了他三天四夜,毫无所获。”

“阿昭,退婚之事我并不知情!”

“你我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我岂会选择看你受苦!”

他深吸一口气:“后来。”

“后来是阿音说在漴河见过你。”

“我以为你投河了!”

“我在漴河上捞了一个月!”

“你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知你心中气恨文国公府,但你不该牵连我。”

“我那时也才十五,尚未入仕啊……阿昭!”

他说的情深意切,可五年恩情都能坐是陷阱,宁召又岂会再被片面之词扰动心神。

她语气平淡:“公子善儒,当知《论语·子罕》言: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时也,命也,小女子看得开,也请公子看开。”

“你叫我如何看得开!”赵朗月直直的盯着她。

“我从五岁开始便被所有长辈告知要护你爱你一辈子!”

“我从五岁便开始期待你长大!”

“你能爬的时候我比自己功课得了第一还开心。”

“你抓周的时候抓了弓箭,你喜欢!那我便努力学。”

“你喜欢五颜六色的宝石,我跟先生游学到哪儿都不忘收集回来给你玩。”

“你冬天躺的兽皮,夏天扇上坠的玉石,哪样没有我的影子?”

“你八岁便是有名的美人胚子,人人都道我是个文成武不就的半废,配不得你这帝京最耀眼的明珠!”

“我日夜不辍科举夺魁,就为将那些嘲笑我的人踩在脚底!”

“我收集了你喜欢的珍珠给你作嫁衣上的装点。”

“我期待你长大!我期待娶你为妻的那一天!”

“结果一朝天地俱变,我从平洲回来被告知我的未婚妻换人了!”

“我时常午夜梦回觉得自己如那庄周一般做了一场梦,你其实从未真的出现过!”

一场政变,改变的了命运,却改变不了那日日夜夜积淀的少年执着。

他深吸一口气,非常非常努力的平复情绪。

他主动后退两步拉开跟她的距离,给她空间。

他看着她:

“阿昭,浮圆子还在我那儿,我一直帮你养着。”

“你既回来,去看看它吧。”

*

浮圆子是一只波斯猫,白毛绿眼。

是宁召八岁时他送她的。

她很喜欢,将那白猫养的肥胖滚圆。

但贵人榻上食东海鱼糜林中鹿干的昂贵爱宠,是她这从榻上滚入泥泞的平民养不起的。

宁召比自己想象的还理智冷性,赵朗月情真意切的长篇大论未能让她心起一丝波澜。

“赵公子是其旧主,浮圆子得您照顾必得安乐。”

她佯装很冷,吹了吹手,跺了跺脚。

“时候不早了,公子自便,小人再不回,家人该担心了。”

她礼貌的行礼,后退两步转身。

他锲而不舍的跟上:“阿昭,你现如今在何处落脚,深更半夜,我送你。”

“不劳赵公子,有左右街使‌和‌武候铺巡街,帝京夜间也很安全。”

“你不必对我如此防备,我如今已与阿音成亲,必不会纠缠你。”

宁召脚步越来越快。

他不远不近跟在她身边。

“阿昭,你与阿音是好友,她若得知你如今在帝京,必定欢喜。”

“不若你跟我回去见见她?”

宁召小跑起来:“小人一介贫民,怎敢跟靖远侯府的嫡小姐、文国公府的嫡长孙媳攀扯。”

“只希望尊夫人得知今夜无意冒犯的是我,能高抬贵手,不做计较。”

赵朗月不懂:“你与阿音不是手帕交,她怎会跟你计较。”

“不计较就不计较,赵公子您家中不是有急事吗?”

宁召猛地停下脚步。

掉头。

转换路线。

“别跟着我了!!”

赵朗月三两步追上,猿臂一伸,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止住了她逃离的步子。

她亦有防备,且忍无可忍,转头就是一个大耳刮子。

“登徒子!”

一耳刮子不松手,那就两耳刮子,三耳刮子!

第四耳刮子被他抓住。

她扯着嗓子嚎:“来人,来人啊,左右街使‌,武候铺的大人们!有人强抢民女啦!”

“阿昭!”他被打反而笑起来,甚至迈步逼近她。

“这些年是谁在照顾你?”

“这个时候难道不该喊你最大的依仗来救你吗?”

“或者用你最大的依仗来威胁我松手。”

“左右街使和武候铺的大人可不能让我松手!”

他眼神很亮,似是披着羊皮的狼渐渐露出獠牙。

“或者,你其实没有任何依仗。”

“如果这样的话,那我便当你流落街头。”

“这就请你回府安顿,以全往日情分。”

“我跟你的情分在十年前你们文国公府落井下石之际便断的干干净净!”宁召挣扎。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你们文国公府见风使舵,背信弃义,比那墙花路草都不如!”

“我告诉你,这些年一直都是我爹在偷偷照顾我!”

“我刚才不说,是因为我爹不准我在外提他!”

宁召话音一落,赵朗月便笑开来。

“你那继母恨极了你娘当年横刀夺爱,将你爹看的死死的!”

“你爹每日如厕滋多长,你那继母都了如指掌。”

“他照拂你?”

宁召择错了照拂对象,赵朗月也露出了他的獠牙。

“府上来接我们的人到了,跟我回家。”

“往后,我自会照拂你,如同以前一样。”

马车由远及近。

宁召怒骂:“赵朗月你脑子有疾否?”

“阿昭,你听话一点,跟我回去,别逼我对你动手。”

宁召气急:“好,我跟你说实话,不是我爹照拂的我!是长兴侯府大夫人!”

“由她做主,我给侯府薛二爷做了妻室!”

“你敢犯我,便是犯长兴侯府和薛二爷的脸面!”

“说侯府薛二爷你恐怕不知,那校事处掌事胥昀胥大人你该知晓!”

“胥昀便是薛二爷!”

一辆双驾马车缓缓停在了两人的身边。

马车上的小厮来福下车拿马杌,恭敬的请赵朗月上车:“公子请速回府,北院那边情况不太好。”

赵朗月理都不理小厮:“阿昭你学会说谎了。”

“校事处掌事的亲事不得圣上点头,谁敢给他点鸳鸯谱?”

“你是自己上车,还是要我抱你上车?”

宁召双手被钳,被他推着往马车上走。

“你放开!我自己走!”

赵朗月笑:“你以前天天带着阿音她们上房、爬树,最是不守规矩,不放。”

宁召气的双腿乱扑腾:“救命,救命,我乃长兴侯府二夫人,有人当街掳掠官妇!”

远处平姑正带着武候铺的人往这边赶。

宁召被推上马杌,死命不肯再迈步。

她伸长脖子冲着武候铺的人喊:“我乃长兴侯府二夫人!”

“今夜救我者我夫君必有重赏!”

“赏什么?”

—“别逼我动手。”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前一个声音:“你要当着我的面,怎么动我夫人?”

*

赵朗月还没反应过来,脖子便被水奴从后面勒住。

他下意识松了钳着宁召的手腕,抬手去掰钳住他脖子的胳膊。

宁召得了自由,转身对着赵朗月的胸口便送了一拳。

打的赵朗月看着她咧嘴笑:“阿昭。”

他脸被勒的通红,气喘不匀,却很爽:“再来一拳。”

水奴一个使劲,他吃痛一声,头被迫往上抬,整个气道被挤压,脸色越来越难看。

小厮来福大惊:“尔等何人!”

“我们公子乃文国公府大公子!国子监博士,从七品官身!”

“私怨犯上者乃‘大不敬’罪!”

胥昀双手揣在袖中,肩披大氅,长身而立,墨发已换一根男款发簪挽在脑后,笑容浅浅。

“本官领三品御前巡卫司指挥使,区区七品从官,公府无爵之子嗣,犯我家眷,按律可死。”

他虽然是在跟来福说话,但眼神却是看着宁召的。

“是吗?夫人?”

宁召闹了一个大红脸。

恰逢平姑带着武候铺的人赶到,她躲过了他的视线,跑到了平姑身边。

‘武候’乃不入流吏员,来了五人。

得知是文国公府的长房嫡孙,掳掠了校事处掌事兼御前巡卫司指挥使的夫人,还被人当场逮到,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他未娶妻!”赵朗月好容易从嗓子眼挤出这句话。

五个武候:其实你可以不说,因为说了我们也不敢犯上质问啊!

“看在你将要死了祖父的份上,且饶你一回吧。”胥昀笑着看拒绝接收他眼神的宁召。

“水奴啊!”

宁召头皮一紧,总觉得他下一个指令是要对付自己的。

“送赵公子归府奔丧。”

水奴咔咔卸了赵朗月的胳膊和下巴,人往背上一甩,迈步狂奔而去。

胥昀抬手扶额:“不是有马车?”

跑了一截的水奴又回身,将赵朗月往马车一丢,一屁股坐到驭座上。

辔绳一拉,马车一甩。

不顾马车中赵朗月痛苦的哀嚎,马车已离弦的箭一般飞了出去。

主打效率办差。

被撂下的来福跟在后面大喊:“放肆,弄伤了我们家公子,你吃不了兜子走。”

武候铺的人见状,也要告辞。

胥昀笑:“有人会赶车吗?缺了一个马夫。”

立马一个机灵的站出来:“小人牛三,略懂驱车。”

“那就麻烦了。”

其余四个武候后悔嘴慢了,拱手离场。

胥昀眼神懒懒的抬向宁召问牛三:“你知道冒充官眷是什么罪吗?”

牛三脸热,好半晌挤出:“不,不知。”

“这天下没有哪个蠢女人敢冒充官眷吧!”

胥昀摸摸下巴:“也对,哪个蠢女人会冒着徒三年的风险冒充三品官员亲眷呢。”

他大氅下穿了宽袖长袍,行动间自带飘逸风雅。

“夫人,你说对吧?”

当着牛三的面,宁召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脸燥热。

平姑看看胥昀又看看宁召,最后眼神放到了胥昀的身上,开始仔仔细细的看。

牛三疑惑的眼神已经扫向宁召。

机智的宁召:“那个,我们的鸡子黄不见了……”

“它应该在马车上。”

“鸡子黄就是我们的……嗯?什么?”宁召看向胥昀。

胥昀笑着走到马车边,扯了扯马车帘子,露出了被五花大绑的鸡子黄。

“这狗肖主。”

蠢。

“夫人,请上车吧。”

他冲她伸出手。

宁召:“……”

衡量一下利弊得失,她屈服在有‘狗质’的胥昀淫威下,迈着僵硬的脚步朝胥昀走。

胥昀扶着她上了马车,转身看向欲跟上马车的平姑:

“姑姑,你是不是有东西落在住处了?”

宁召上车便摘了帷帽,闻言头伸出帘子:“姑姑且等我。”

平姑才作罢。

宁召缩回脑袋,胥昀上车。

一瞥宁召容貌的牛三久久才回过神来。

清晨挂露的六月仙桃比不得美人惹馋。

他就位,刚准备通知马车内的贵人坐稳,便听胥昀低声言:“去青月街胥宅。”

而后便听到女子失声尖叫的声音。

牛三一甩马鞭飞驰而出。

平姑大惊失色的追了两步:“小姐!”

*

马车内,男人将小姑娘掐腰抱在腿上。

小姑娘双腿紧紧的夹着他的大腿两侧,吓得一手撑着他的胸膛,一手捂嘴。

他的双掌扶在她的腰上,下巴微抬着,眼皮下拉,眼神审视又带着一丝危险。

她反应过来,眼睛死死瞪着对方。

没有药性的加持,她一点都不乖顺,像是一只不认主的猫崽子,哈着气,扬着爪。

他掌心微微用力。

她力气没他大,便又朝他的怀中贴近了些许。

她想逃。

他的大掌死死的箍住她的软腰。

她蹭的自己脸颊熏上粉色,眸子喷火。

他唇角掀起笑意,声音酥懒:“阿昭啊,你想让为夫赏什么?”

宁召脸热,压低声音:“大人明知此乃小人脱身的权宜之计。”

“待武候铺的人来,赵朗月必定松手。”

“待脱身后,我可向武候铺的人澄清自己权宜攀扯的缘故,不会拖累大人。”

至于澄清之后的操作她没有跟他解释。

她语气颇为气恼:“大人何故要趟这趟浑水。”

“眼下又何故非要小人难堪?”

他盯着她喋喋不休的饱满唇瓣,审视和打量慢慢被一丝漫不经心的占有欲裹缠。

“阿昭啊。”

他说:“要不……为夫就赏自己亲你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