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1-21 00:11:28

她听到自己问:“为什么?”

他轻轻用帕子给她拭掉落在脸颊的泪珠。

回她:“心之所往。”

“可我们认识不到十二个时辰。”

“‘白头如新,倾盖如故’,跟时间无关。”

“我的身份你不清楚吗?”

“你已说的清清楚楚,我亦听的明明白白。”

宁召睁大了眼睛,努力的捕捉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

“皇帝赐婚,除非改朝换代,否则你再无反悔余地。”

“往后岁岁年年,你便也要跟‘逆臣之后’四字摆脱不了干系了。”

“你掌校事处,是靠皇帝的‘信任’吃饭的。”

“一着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依旧淡笑着,万事游刃有余之态。

他说:“阿昭啊。”

“日子不是你这样算计着过的。”

“有些人,有些事,由心不由人。”

“我们总要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争取。”

“这浊世庸夫俗子有。”

“自也有人独守心中月,不随世俗流。”

他伸出手:“可愿同行?”

“你这个时候来问我?”

“怎不见你入宫之前问我?”

她夺过他手中的帕子,盖住了双眼,使劲的揉。

“你定是觊觎我的平姑和鸡子黄,才出此下策,束我手脚!”

眼泪沾不尽,她用帕子包住鼻子。

噗噗两声,很不礼貌的将脏帕子丢到他的掌中。

她将脸转向一边,拿着圣旨的双手背后,伸出左脚,无赖似得用脚后跟点着地。

她用小动作掩盖内心的不平静。

她说:“五年无子方可纳妾,你若不遵,这旨我是不会领的。”

“我本就是逆臣之后,可不怕犯什么大不敬之罪!”

他两指捏起掌中的帕子,略显嫌弃,丢到一边。

一边的平姑恭敬的送上干净的帕子,已红了眼眶。

他擦着掌心沾染的污迹,笑意绵绵。

“好,我听夫人的话,夫人让我怎么着我就怎么着。”

宁召哼了一声,抬头望天,咬着唇,眼圈又红了。

“要签字画押的!”

“你若毁约,日后净身出户!”

“这宅子往后便跟我姓,跟随你多年的仆婢奴才也都归我!”

“你连一根线都不能带走!”

他嗯了一声:“正好宁公尚未离开,要不请宁公拟约为证,现在就签字画押。”

“薄情寡义之辈怎配为证人。”

“你既有本事求得皇帝赐婚圣旨,便也请皇帝为证!”

她像是一个急于找出他虚伪破绽的侦探。

每句话都在一个正常人的底线上蹦跶。

又像是一个早忘了糖滋味的人,乍品到了甜味,总疑神疑鬼。

胥昀看着她笑起来。

“你笑什么笑!”

“不同意的话,这赐婚圣旨,我不稀罕!”

她毫不犹豫的将手中的圣旨丢到地上,并用脚拧上去。

无人置喙,都在纵容。

“如此,老夫正好回去复命,顺便替掌事向圣上求张契书为证。”

宁元白至始至终都无甚情绪起伏。

胥昀礼貌拱手:“不好劳烦宁公。”

“举手之劳,掌事深得陛下宠信,这契书想必要不得半个时辰便能送至府上,且等着吧。”

宁元白说着,已转身朝外走:“不必相送。”

平姑等奴仆自屈膝行礼。

门房机灵的送宁元白出门:“大人您慢走。”

轿辇走远,仪仗离去。

院中,胥昀从地上捡起圣旨,交给了平姑:

“胥伯昨晚抓贼扭伤了脚,去砚回堂寻他。”

“他自交待你在何处安放此物。”

平姑双手接过,对胥昀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老奴遵命。”

香案撤下,奴仆退离,一切恢复平常。

小姑娘站在那儿看着他,眼睛红红,眸中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他上前,再次伸出手:“圣上和你爹是莫逆之交。”

“有他出马,圣上亲证的契书一会儿就能送来。”

“我带你去洗洗脸,认认未来的家?”

宁召总觉得虚幻。

她语气不好的质问他,仿佛也想找到说服自己的理由:“你有什么企图!”

他收回手,再上前两步,走到了她面前,弯腰与她齐视。

“图你。”

“宁昭,我想成为你唯一的男人。”

“让你只能亲我,抱我。”

“我想对你好。”

“这样,你就只会对我笑,只会跟我闹。”

“我想独占你。”

“也想保护你。”

他瞳孔颜色偏淡,是浅褐色。

他很认真。

她在他的脸上找不到一丝算计的痕迹。

反而在他瞳孔中看到咬着唇红着眼、被猝不及防的表白弄的手足无措的自己。

“不想走的话,我背你。”

他征求她的意见。

她脸颊很热,不敢点头,怕眼泪落下失了颜面,又觉羞涩不已。

躲开他的眼神,她嗯了一声。

他转过身,半蹲下。

她趴到他宽阔的背上。

他将她颠起来的时候,有晶莹的水珠坠入泥土。

他边走边跟她介绍。

“砚回堂是外院书房,寻常我待客办事的地方。”

“家中只我一个主子,胥伯寻常至砚回堂寻我办事多。”

“故而我便在砚回堂辟了一个屋子给他处理宅中庶务。”

“这里距离我们住的荣景居有些远。”

“回头你掌家,可以挑个近一些的院子做处理庶务的地方。”

胥昀虽避出长兴侯府另辟宅院。

但他到底是薛氏子。

胥宅位于东市贵人区。

规格同比侯府。

却也只挂了一个胥宅门匾,开了一个侧门用于进出。

宁召趴在他背上静静的听着。

“胥伯是我娘陪嫁,这些年一直在京城打理我娘带来的产业。”

“门房柴郎是胥伯养子。”

“金奴天生大力,又练了些功夫,有些身手。”

“日后让她跟在你身边,如此,出行有人护着,我可放心。”

“至于其它贴身使唤的人,可让人牙子带人上门挑。”

“也可以自己去人市选。”

“融奴和水奴你见过了。”

“本还有两个,泥奴和绿奴。”

“但这两人大概被胥伯派出去办事了。”

“我已好久未见。”

“……”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声音酥酥磁磁很暖。

但宁召却没听进去几句。

他今日之行,于她而言,是溺水中拉她上船的救赎。

而这一则赐婚圣旨,便是他承诺带她乘风破浪的方舟。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柳院那个出行必要戴帷帽、唯恐被人认出给人添麻烦的宁召了。

她可以堂堂正正的活在别人的目光下。

她再不是无家可归的小可怜了。

她有家了。

有人在乎她。

*

残阳吻檐雪,枝头余白颤。

至荣景居,他蹲身将她放到廊上。

她脚落地之后,转头就跑进屋,将门关上。

胥昀起身站在廊上以拳抵唇努力忍笑。

宁召在门内背靠着门。

她恼的疯狂扣手,恨不得给自己两拳。

刚才在路上,她将鼻涕落胥昀脖颈里了!

救命!

真的要臊死了!

救命救命!

胥昀声音柔和的从门外传来:

“阿昭,你要的螺钿漆盒在妆台上。”

“里面有之前跟你说的惊喜。”

“我还有些事要办。”

“晚上回来陪你用饭。”

顿了顿,又问:

“你有什么要我带的吗?”

宁召连忙回:“没,没有。”

她声音略沙,听起来柔柔的。

似乎很好欺。

胥昀有点想揉搓她。

待他回来再揉搓吧。

“那我先走了。”

门内传来一声:“好。”

过了一会儿,身后有轻微的开门声传来。

胥昀抖开了掌中的帕子。

门缝中,宁召在偷看。

她看到男人站在廊上,背对着她,似乎在拿帕子擦脖子。

宁召砰地一声又将门关上。

无比痛恨自己当时为什么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轻易就酸了眼眶。

又痛恨自己当时为什么怕发出猛吸鼻子声会丢人,而一直偷偷小吸溜。

最最痛恨那滑溜的鼻涕。

一个不留神就掉了。

尽管她发现之后,第一时间就帮他擦了。

还告诉他是眼泪。

也第一时间就用袖子给自己擦干净了。

可她能感觉到他的肩头在轻微颤抖。

好气,当时就该大方承认,并唾弃他偷笑行为像是贼的!

可惜时间不能倒流。

廊上的胥昀收起帕子,从容迈步,笑的牙白。

心情怎一个愉悦了得。

待胥昀离去,宁召打开门唤金奴进门。

她右手还抓着刚才擦鼻涕弄脏的袖子。

她需要换一身衣裳。

金奴给她拿来一套桃红色的裙袄。

“夫人,您肤白,穿这个定然好看。”

“行。”

宁召并不挑剔。

换了衣裳,她坐到梳妆台前,重新梳发。

恰逢平姑至。

她看见宁召裙袄的第一眼,是皱眉。

再仔细看,神情又惊艳起来:“老奴给小姐梳发。”

宁召将头发交给平姑,眼神落到了梳妆台上的螺钿漆盒上。

这是她外祖母庆元太长公主众多宝匣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她幼时经常歇在皇宫。

曾撞见她外祖母命人封了一张纸在里面。

后来这个匣子被她娘讨来了。

再再后来,她娘用这个匣子给她装她喜欢的磨喝乐、连心球等玩意儿。

她抬手摸上盒子,打开。

匣盖内部的镜子雪亮如常。

匣内已不见那些小玩意儿的影子,但是多了两张纸。

她拿起。

看。

瞳孔圆睁。

猛地起身。

骤然拉到发丝,疼的嘶一声。

平姑惊的梳子都掉了。

“小姐!怎么了?”

宁召雀跃:“我有新户籍了!”

她的户籍之前在上柱国宁府。

被逐出宁氏后落脚柳院,为避风头她一直深居简出,且怕给人添麻烦,并未去衙门办理户籍。

现在,她有新户籍了!!

“还是单独的女户!”

“我以后跟那宁氏再无瓜葛了!”

户籍上的名字是:宁昭。

是她娘给她取的那个字。

‘杳冥冥兮以东行,灿昭昭兮未央。’

意为:日出东方,光彻天地,其辉无始无终,永恒。

另外一张是房契。

户籍上对应住址的房契。

房契的主人是宁昭。

“姑姑,你看。”

她笑着将手中的户籍和房契给平姑看。

平姑连忙接过,认真确认。

待确认之后,她看了看宁召,又看了看户籍和地契。

上前一把抱住了宁召。

“小姐,您总算苦尽甘来了。”

平姑哭了。

宁召反而没眼泪。

她给平姑擦眼泪,笑着品味‘惊喜’二字。

原来,这才是惊喜。

其实皇帝赐婚,他们成婚后是可以直接在他的户籍上添她这口人的。

只是没有来处。

现在她有属于自己的来处了。

日后他若是惹她生气了,她也可以做世间大多数妇人那样,收拾东西回‘娘家’了。

她心中默默说了一声:“谢谢。”

平姑拿着身契和房契哭了很久。

久到金奴在一边挠着脑袋问:“夫人。”

“主子没有将您早早带回来,是因为您没有户籍吗?”

平姑笑说金奴是个傻丫头。

她红着眼睛给宁召挽了一个可爱的发髻。

在发髻里面簪了两簇珍珠发饰。

又给宁召挑了一对珍珠耳饰。

宁召寻常不戴耳饰。

今日平姑给宁召戴上耳饰后,尤觉得不够。

又让宁召抿了口脂。

抿了口脂之后又扫了眉毛。

好一番折腾。

“好了。”

随着平姑一声满意的总结,宁召起身便朝外跑。

“我听到脚步声了,指不定他还将鸡子黄还我了!”

她冲过去打开房门。

一个姑娘搀扶着一个跛脚老头上廊。

跛脚老头看见宁召,手中拐杖一丢,跪下便拜。

“老奴管家胥燕,见过夫人!”

“这是宁公刚送至门口的东西,吩咐必定要亲手交给夫人。”

“应是圣上亲笔所书并落印的契书。”

宁召接过信封,请胥伯起身。

信封上封蜡,她拆开。

确是皇帝盖印的契书无疑。

但字迹却不是皇帝的。

宁召盯着‘十年无子,方可纳妾一人’的字样,并没有对宁元白生出感激之情。

她甚至有些嫌恶他擅作主张。

胥伯抬起袖子擦眼泪。

“夫人,既是圣上赐婚,您也住在府中。”

“那老奴明日便将庶务交给您吧。”

“老奴年纪大了,实在不堪劳累啊。”

呜呜呜,他想养老!

宁召连忙推辞。

“我尚有娘家事需要安排,府中之事还需劳您继续受累。”

胥伯闻言直翻白眼。

苦啊!

随小姐陪嫁至京城给小姐管了一辈子庶务,原以为小主子回来他能退休。

结果小主子回来继续倚重他。

如今终于等来这胥宅的女主人。

女主人还要管娘家事。

他啥时候才能卸下重担歇歇啊!

太累啦!

宁召赶紧扶他:“诶,您别厥!”

“圣旨上不是言初二成婚嘛。”

“您且辛苦两天,待成婚后,我再接手。”

胥伯活了过来。

“夫人说话一定要算话。”

“老奴五十又五,实在干不动啦。”

宁召笑:“好好好,您身体怎么样?”

两人闲话起来。

她笑眯眯的,容貌实在过人。

眉眼鼻唇像是尺子量过的,一眼望去恰到好处。

且性子大方,年龄又鲜嫩,竟将艳俗的桃红色穿的灵动且活泼。

红鸦匆忙扫宁召一眼,垂下眼帘。

待找到空隙,她袅袅上前行礼。

“奴婢红鸦,见过夫人。”

胥伯笑着介绍:“夫人,红鸦是侯府出来的。”

“现帮着老奴管理家事。”

“荣景园没有仆婢,如今住了夫人,老奴不敢独身擅闯,怕冲撞了夫人。”

“遂让红鸦陪同。”

宁召心情超好。

哪注意到红鸦穿着和府上婢女不同。

她笑着道:“胥伯,今晚我陪大人一起茹素。”

“多做点儿。”

胥伯:“可大人早吩咐给您做了丰富晚膳。”

“那不能浪费,你们分了吧。”

“诶,也行。”

话音落下,便有人来找胥伯。

今日二十八,距离初二满打满算只有四天准备时间。

胥伯光想每天要安排的事情,便觉得窒息,赶忙带着红鸦忙去了。

宁召拿着契书回房间。

签字,画押,吹干。

只待胥昀回来签字画押,这纸契书便可生效。

她将契书收入螺钿漆盒。

笑着拍了拍盒盖子。

“时间尚早,现在无事,不若看看她老人家藏得是银票还是何物?”

“小姐。”

平姑一直跟在宁召身边绕。

她刚出门第一眼注意到的便是红鸦。

“您可知姑爷有没有通房?”

宁召脸颊一粉,招呼金奴要卸镜子的工具。

小声咕哝:“还没成婚呢,怎叫姑爷。”

平姑:“重点是通房。”

宁召抬头看向平姑:“谁是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