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到自己问:“为什么?”
他轻轻用帕子给她拭掉落在脸颊的泪珠。
回她:“心之所往。”
“可我们认识不到十二个时辰。”
“‘白头如新,倾盖如故’,跟时间无关。”
“我的身份你不清楚吗?”
“你已说的清清楚楚,我亦听的明明白白。”
宁召睁大了眼睛,努力的捕捉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
“皇帝赐婚,除非改朝换代,否则你再无反悔余地。”
“往后岁岁年年,你便也要跟‘逆臣之后’四字摆脱不了干系了。”
“你掌校事处,是靠皇帝的‘信任’吃饭的。”
“一着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依旧淡笑着,万事游刃有余之态。
他说:“阿昭啊。”
“日子不是你这样算计着过的。”
“有些人,有些事,由心不由人。”
“我们总要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争取。”
“这浊世庸夫俗子有。”
“自也有人独守心中月,不随世俗流。”
他伸出手:“可愿同行?”
“你这个时候来问我?”
“怎不见你入宫之前问我?”
她夺过他手中的帕子,盖住了双眼,使劲的揉。
“你定是觊觎我的平姑和鸡子黄,才出此下策,束我手脚!”
眼泪沾不尽,她用帕子包住鼻子。
噗噗两声,很不礼貌的将脏帕子丢到他的掌中。
她将脸转向一边,拿着圣旨的双手背后,伸出左脚,无赖似得用脚后跟点着地。
她用小动作掩盖内心的不平静。
她说:“五年无子方可纳妾,你若不遵,这旨我是不会领的。”
“我本就是逆臣之后,可不怕犯什么大不敬之罪!”
他两指捏起掌中的帕子,略显嫌弃,丢到一边。
一边的平姑恭敬的送上干净的帕子,已红了眼眶。
他擦着掌心沾染的污迹,笑意绵绵。
“好,我听夫人的话,夫人让我怎么着我就怎么着。”
宁召哼了一声,抬头望天,咬着唇,眼圈又红了。
“要签字画押的!”
“你若毁约,日后净身出户!”
“这宅子往后便跟我姓,跟随你多年的仆婢奴才也都归我!”
“你连一根线都不能带走!”
他嗯了一声:“正好宁公尚未离开,要不请宁公拟约为证,现在就签字画押。”
“薄情寡义之辈怎配为证人。”
“你既有本事求得皇帝赐婚圣旨,便也请皇帝为证!”
她像是一个急于找出他虚伪破绽的侦探。
每句话都在一个正常人的底线上蹦跶。
又像是一个早忘了糖滋味的人,乍品到了甜味,总疑神疑鬼。
胥昀看着她笑起来。
“你笑什么笑!”
“不同意的话,这赐婚圣旨,我不稀罕!”
她毫不犹豫的将手中的圣旨丢到地上,并用脚拧上去。
无人置喙,都在纵容。
“如此,老夫正好回去复命,顺便替掌事向圣上求张契书为证。”
宁元白至始至终都无甚情绪起伏。
胥昀礼貌拱手:“不好劳烦宁公。”
“举手之劳,掌事深得陛下宠信,这契书想必要不得半个时辰便能送至府上,且等着吧。”
宁元白说着,已转身朝外走:“不必相送。”
平姑等奴仆自屈膝行礼。
门房机灵的送宁元白出门:“大人您慢走。”
轿辇走远,仪仗离去。
院中,胥昀从地上捡起圣旨,交给了平姑:
“胥伯昨晚抓贼扭伤了脚,去砚回堂寻他。”
“他自交待你在何处安放此物。”
平姑双手接过,对胥昀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老奴遵命。”
香案撤下,奴仆退离,一切恢复平常。
小姑娘站在那儿看着他,眼睛红红,眸中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他上前,再次伸出手:“圣上和你爹是莫逆之交。”
“有他出马,圣上亲证的契书一会儿就能送来。”
“我带你去洗洗脸,认认未来的家?”
宁召总觉得虚幻。
她语气不好的质问他,仿佛也想找到说服自己的理由:“你有什么企图!”
他收回手,再上前两步,走到了她面前,弯腰与她齐视。
“图你。”
“宁昭,我想成为你唯一的男人。”
“让你只能亲我,抱我。”
“我想对你好。”
“这样,你就只会对我笑,只会跟我闹。”
“我想独占你。”
“也想保护你。”
他瞳孔颜色偏淡,是浅褐色。
他很认真。
她在他的脸上找不到一丝算计的痕迹。
反而在他瞳孔中看到咬着唇红着眼、被猝不及防的表白弄的手足无措的自己。
“不想走的话,我背你。”
他征求她的意见。
她脸颊很热,不敢点头,怕眼泪落下失了颜面,又觉羞涩不已。
躲开他的眼神,她嗯了一声。
他转过身,半蹲下。
她趴到他宽阔的背上。
他将她颠起来的时候,有晶莹的水珠坠入泥土。
他边走边跟她介绍。
“砚回堂是外院书房,寻常我待客办事的地方。”
“家中只我一个主子,胥伯寻常至砚回堂寻我办事多。”
“故而我便在砚回堂辟了一个屋子给他处理宅中庶务。”
“这里距离我们住的荣景居有些远。”
“回头你掌家,可以挑个近一些的院子做处理庶务的地方。”
胥昀虽避出长兴侯府另辟宅院。
但他到底是薛氏子。
胥宅位于东市贵人区。
规格同比侯府。
却也只挂了一个胥宅门匾,开了一个侧门用于进出。
宁召趴在他背上静静的听着。
“胥伯是我娘陪嫁,这些年一直在京城打理我娘带来的产业。”
“门房柴郎是胥伯养子。”
“金奴天生大力,又练了些功夫,有些身手。”
“日后让她跟在你身边,如此,出行有人护着,我可放心。”
“至于其它贴身使唤的人,可让人牙子带人上门挑。”
“也可以自己去人市选。”
“融奴和水奴你见过了。”
“本还有两个,泥奴和绿奴。”
“但这两人大概被胥伯派出去办事了。”
“我已好久未见。”
“……”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声音酥酥磁磁很暖。
但宁召却没听进去几句。
他今日之行,于她而言,是溺水中拉她上船的救赎。
而这一则赐婚圣旨,便是他承诺带她乘风破浪的方舟。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柳院那个出行必要戴帷帽、唯恐被人认出给人添麻烦的宁召了。
她可以堂堂正正的活在别人的目光下。
她再不是无家可归的小可怜了。
她有家了。
有人在乎她。
*
残阳吻檐雪,枝头余白颤。
至荣景居,他蹲身将她放到廊上。
她脚落地之后,转头就跑进屋,将门关上。
胥昀起身站在廊上以拳抵唇努力忍笑。
宁召在门内背靠着门。
她恼的疯狂扣手,恨不得给自己两拳。
刚才在路上,她将鼻涕落胥昀脖颈里了!
救命!
真的要臊死了!
救命救命!
胥昀声音柔和的从门外传来:
“阿昭,你要的螺钿漆盒在妆台上。”
“里面有之前跟你说的惊喜。”
“我还有些事要办。”
“晚上回来陪你用饭。”
顿了顿,又问:
“你有什么要我带的吗?”
宁召连忙回:“没,没有。”
她声音略沙,听起来柔柔的。
似乎很好欺。
胥昀有点想揉搓她。
待他回来再揉搓吧。
“那我先走了。”
门内传来一声:“好。”
过了一会儿,身后有轻微的开门声传来。
胥昀抖开了掌中的帕子。
门缝中,宁召在偷看。
她看到男人站在廊上,背对着她,似乎在拿帕子擦脖子。
宁召砰地一声又将门关上。
无比痛恨自己当时为什么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轻易就酸了眼眶。
又痛恨自己当时为什么怕发出猛吸鼻子声会丢人,而一直偷偷小吸溜。
最最痛恨那滑溜的鼻涕。
一个不留神就掉了。
尽管她发现之后,第一时间就帮他擦了。
还告诉他是眼泪。
也第一时间就用袖子给自己擦干净了。
可她能感觉到他的肩头在轻微颤抖。
好气,当时就该大方承认,并唾弃他偷笑行为像是贼的!
可惜时间不能倒流。
廊上的胥昀收起帕子,从容迈步,笑的牙白。
心情怎一个愉悦了得。
待胥昀离去,宁召打开门唤金奴进门。
她右手还抓着刚才擦鼻涕弄脏的袖子。
她需要换一身衣裳。
金奴给她拿来一套桃红色的裙袄。
“夫人,您肤白,穿这个定然好看。”
“行。”
宁召并不挑剔。
换了衣裳,她坐到梳妆台前,重新梳发。
恰逢平姑至。
她看见宁召裙袄的第一眼,是皱眉。
再仔细看,神情又惊艳起来:“老奴给小姐梳发。”
宁召将头发交给平姑,眼神落到了梳妆台上的螺钿漆盒上。
这是她外祖母庆元太长公主众多宝匣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她幼时经常歇在皇宫。
曾撞见她外祖母命人封了一张纸在里面。
后来这个匣子被她娘讨来了。
再再后来,她娘用这个匣子给她装她喜欢的磨喝乐、连心球等玩意儿。
她抬手摸上盒子,打开。
匣盖内部的镜子雪亮如常。
匣内已不见那些小玩意儿的影子,但是多了两张纸。
她拿起。
看。
瞳孔圆睁。
猛地起身。
骤然拉到发丝,疼的嘶一声。
平姑惊的梳子都掉了。
“小姐!怎么了?”
宁召雀跃:“我有新户籍了!”
她的户籍之前在上柱国宁府。
被逐出宁氏后落脚柳院,为避风头她一直深居简出,且怕给人添麻烦,并未去衙门办理户籍。
现在,她有新户籍了!!
“还是单独的女户!”
“我以后跟那宁氏再无瓜葛了!”
户籍上的名字是:宁昭。
是她娘给她取的那个字。
‘杳冥冥兮以东行,灿昭昭兮未央。’
意为:日出东方,光彻天地,其辉无始无终,永恒。
另外一张是房契。
户籍上对应住址的房契。
房契的主人是宁昭。
“姑姑,你看。”
她笑着将手中的户籍和房契给平姑看。
平姑连忙接过,认真确认。
待确认之后,她看了看宁召,又看了看户籍和地契。
上前一把抱住了宁召。
“小姐,您总算苦尽甘来了。”
平姑哭了。
宁召反而没眼泪。
她给平姑擦眼泪,笑着品味‘惊喜’二字。
原来,这才是惊喜。
其实皇帝赐婚,他们成婚后是可以直接在他的户籍上添她这口人的。
只是没有来处。
现在她有属于自己的来处了。
日后他若是惹她生气了,她也可以做世间大多数妇人那样,收拾东西回‘娘家’了。
她心中默默说了一声:“谢谢。”
平姑拿着身契和房契哭了很久。
久到金奴在一边挠着脑袋问:“夫人。”
“主子没有将您早早带回来,是因为您没有户籍吗?”
平姑笑说金奴是个傻丫头。
她红着眼睛给宁召挽了一个可爱的发髻。
在发髻里面簪了两簇珍珠发饰。
又给宁召挑了一对珍珠耳饰。
宁召寻常不戴耳饰。
今日平姑给宁召戴上耳饰后,尤觉得不够。
又让宁召抿了口脂。
抿了口脂之后又扫了眉毛。
好一番折腾。
“好了。”
随着平姑一声满意的总结,宁召起身便朝外跑。
“我听到脚步声了,指不定他还将鸡子黄还我了!”
她冲过去打开房门。
一个姑娘搀扶着一个跛脚老头上廊。
跛脚老头看见宁召,手中拐杖一丢,跪下便拜。
“老奴管家胥燕,见过夫人!”
“这是宁公刚送至门口的东西,吩咐必定要亲手交给夫人。”
“应是圣上亲笔所书并落印的契书。”
宁召接过信封,请胥伯起身。
信封上封蜡,她拆开。
确是皇帝盖印的契书无疑。
但字迹却不是皇帝的。
宁召盯着‘十年无子,方可纳妾一人’的字样,并没有对宁元白生出感激之情。
她甚至有些嫌恶他擅作主张。
胥伯抬起袖子擦眼泪。
“夫人,既是圣上赐婚,您也住在府中。”
“那老奴明日便将庶务交给您吧。”
“老奴年纪大了,实在不堪劳累啊。”
呜呜呜,他想养老!
宁召连忙推辞。
“我尚有娘家事需要安排,府中之事还需劳您继续受累。”
胥伯闻言直翻白眼。
苦啊!
随小姐陪嫁至京城给小姐管了一辈子庶务,原以为小主子回来他能退休。
结果小主子回来继续倚重他。
如今终于等来这胥宅的女主人。
女主人还要管娘家事。
他啥时候才能卸下重担歇歇啊!
太累啦!
宁召赶紧扶他:“诶,您别厥!”
“圣旨上不是言初二成婚嘛。”
“您且辛苦两天,待成婚后,我再接手。”
胥伯活了过来。
“夫人说话一定要算话。”
“老奴五十又五,实在干不动啦。”
宁召笑:“好好好,您身体怎么样?”
两人闲话起来。
她笑眯眯的,容貌实在过人。
眉眼鼻唇像是尺子量过的,一眼望去恰到好处。
且性子大方,年龄又鲜嫩,竟将艳俗的桃红色穿的灵动且活泼。
红鸦匆忙扫宁召一眼,垂下眼帘。
待找到空隙,她袅袅上前行礼。
“奴婢红鸦,见过夫人。”
胥伯笑着介绍:“夫人,红鸦是侯府出来的。”
“现帮着老奴管理家事。”
“荣景园没有仆婢,如今住了夫人,老奴不敢独身擅闯,怕冲撞了夫人。”
“遂让红鸦陪同。”
宁召心情超好。
哪注意到红鸦穿着和府上婢女不同。
她笑着道:“胥伯,今晚我陪大人一起茹素。”
“多做点儿。”
胥伯:“可大人早吩咐给您做了丰富晚膳。”
“那不能浪费,你们分了吧。”
“诶,也行。”
话音落下,便有人来找胥伯。
今日二十八,距离初二满打满算只有四天准备时间。
胥伯光想每天要安排的事情,便觉得窒息,赶忙带着红鸦忙去了。
宁召拿着契书回房间。
签字,画押,吹干。
只待胥昀回来签字画押,这纸契书便可生效。
她将契书收入螺钿漆盒。
笑着拍了拍盒盖子。
“时间尚早,现在无事,不若看看她老人家藏得是银票还是何物?”
“小姐。”
平姑一直跟在宁召身边绕。
她刚出门第一眼注意到的便是红鸦。
“您可知姑爷有没有通房?”
宁召脸颊一粉,招呼金奴要卸镜子的工具。
小声咕哝:“还没成婚呢,怎叫姑爷。”
平姑:“重点是通房。”
宁召抬头看向平姑:“谁是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