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1-21 00:11:14

“掸不干净。”

平姑提议。

“小姐,您没往老奴身上抹碳灰,要不老奴跟您换一身衣裳。”

宁召接受提议,两人换了一身外裳。

胥昀坐在马车中,眼睁睁的看着宁召爬上马车换衣,又兴奋的下车。

她眉宇的期待努力也藏不住。

胥昀放下杯子,觉得今日茶太涩。

他用手指挑开车帘。

车帘外,小姑娘在整理头发。

“平姑,你看我头发上有没有糕点碎屑。”

平姑连忙帮宁召将没甩掉的碎屑丢掉。

胥昀笑:“女为悦己者容。”

他道:“阿昭啊,你心悦我兄长?”

宁召尚不能理解透何为心悦,但她心中确实记得漴河边上遥遥望那一眼时的心情。

她微红了脸,不满意的瞥了一眼胥昀。

“‘人无礼则不生,事无礼则不成,国家无礼则不宁’。”

“小人这是懂礼识仪,总不能蓬头垢面的去见人。”

“哦?”胥昀将胳膊肘搭在矮几上,掌撑着脑袋,笑眯眯。

“之前上车见我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讲究。”

宁召自有一番道理。

“是大人你遇见小人,非让小人上车的。”

“又不是小人主动拦您的车,非要去见您的。”

胥昀的心怎一个酸字了得。

以至于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边目睹所有的金奴可怜他。

西门传来动静。

宁召好一番猜测、忐忑。

某一刻她甚至直面真相。

可真相跟她有一门之隔。

门打开。

不是薛正熙。

是喜嬷嬷。

喜嬷嬷恭敬有礼的给宁召行礼。

和昨晚颐指气使的尖酸刻薄样判若两人。

她面带忧容,语气温软。

“宁姑娘!我们世子外出办差两月劳累至极。”

“又逢皇恩浩荡,圣上赐婚,情绪激动至晕厥。”

“不便相见。”

“夫人特让老奴来代为传话。”

“敢问您找世子何事?”

宁召七上八下的情绪瞬间覆灭。

她上前一步:“赐婚?”

“是,圣上给我们世子和文国公府四小姐赐了婚。”

“因四小姐祖父新丧,陛下特旨年后初二大婚。”

“时间是赶了点,但圣上恤下之心昭昭,又闻文国公闭眼之前最忧四小姐的亲事,为安在天之灵,才特赐恩旨。”

不合身但干净的衣裳成了笑话。

但这并不影响宁召寻找答案的心。

“今有一问,请嬷嬷务必如实回答。”

她的肩头落了一件披氅。

胥昀站至她身侧。

喜嬷嬷呼吸都放轻了:“姑娘请讲。”

“阿典究竟在为谁做事?”

“阿典乃世子奶弟,上头六个姐姐,因是家中老来子,府上主子念在其母之恩,对其颇为宽容。”喜嬷嬷如实告知。

“寻常安排其跟府上灶房管事进出。”

“因其聪明好学与人为善且机灵,夫人、侯爷、世子,都偶有使唤。”

与以前阿典阿月给她透露的情况一样。

是她想多了吗?

“世子的奶弟,又如此得主子欢喜,未曾调入世子身边做事吗?”

喜嬷嬷:“阿典目前还是按照灶房伙计的月例发月钱。”

“若是调入世子身边,月例应当按照世子随从发。”

“老奴跟在夫人身边,并未见此改变。”

宁召上前一步:“那阿彪又在为谁做事?可是世子?阿月何以识得阿彪?”

喜嬷嬷:“宁姑娘说的是哪个阿彪?”

“灶房有个阿膘,跟阿典同在灶房,识得阿典的姐姐并不稀奇。”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宁召歇了再追问的心气。

没见到薛正熙本人,她终究心有不平。

胥昀淡淡的声音响起:“若有虚言,我定不饶,侯府无人护得住你。”

喜嬷嬷吓得扑通跪地。

“老奴若有半句虚言,便叫老奴不得好死。”

她没说谎。

却也没说宁召想听的话。

胥昀看身边的人:“要不改天再来拜见兄长?”

事已至此,还有何言?

“多谢。”宁召转身离开。

胥昀丢了一块碎银至喜嬷嬷面前。

“嘴皮子挺利索。”

“给你们家夫人传个话。”

“烦请她坚守不渝,切莫反复无常,扰人清静。”

他微微侧身,目送宁召上车。

“更请她约束好儿子,切莫要做出什么背德的丑事来,让薛氏蒙羞。”

宁召入了马车。

他垂目看了一眼喜嬷嬷。

“最重要的是,欺我可以,欺我夫人者,我绝对不会饶。”

“替我谢你们夫人拉媒。”

“你们夫人喜欢吃榧实的话,改名儿我再送点。”

“这回,没人讥讽。”

喜嬷嬷豁然抬头,满目震惊。

胥昀平静又寒凉的眼神映入她的瞳孔。

她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颤。

*

马车辚辚,渐渐远去。

喜嬷嬷久久回不过神来。

当初她们夫人之所以能顺着阿典查到柳院。

是因为夫人参宴被人讥讽没吃过榧实受了气。

又得知世子库中有陛下赏赐的榧实。

才派人去取,想要找机会在讽刺她的人面前找回场子和颜面。

结果去世子库房一查,不仅不见榧实。

便是夫人知道的,这些年圣上赐的摆件物什都不见了。

不仅御赐的摆件物什不见了,世子私账更是难看至极。

要知道夫人可是将侯府一半的产业都交给了世子。

思及此,喜嬷嬷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震惊和恐慌,起身朝府中跑。

原以为是夫人发现了世子金屋藏娇的丑事!

却原来都是二爷挑拨夫人母子失和的奸计!

现在二爷更是横刀夺爱,气的世子呕血晕厥!

完了完了,上当了啊!

*

马车中,宁召在殷勤的给胥昀倒茶。

“小人在府中久等传召不至,遂出门办点事。”

“大人,今日宫中之事如何?”

胥昀将杯置于掌中,慢慢的转,笑着打量:“阿昭啊。”

“你不难过吗?”

宁召两只胳膊搭在矮几上,手捧脸,看着胥昀。

“为什么要难过?”

“兄长要成婚了,和别人。”

她细细品心中滋味。

遗憾没有听到薛正熙亲口之言有。

但要她为自己的一丝疑惑就忧郁惆怅,为自己曾经的一眼好感就要死要活,怎么可能呢?

她笑了。

“小人十岁的时候就知道,人只能往前看。”

“谢谢大人刚才帮小人给喜嬷嬷施压。”

胥昀神色不变,掌中的杯子在慢慢地转。

“阿昭,若兄长真心待你,而你也对他心有好感。”

“但大夫人以死相逼要拆散你们,而阿兄以绝嗣相逼非你不可。”

“你当如何?”

“大人诨说,我亲爹都不敢沾我。”宁召笑。

又缓缓道:“若真有一人既不惧皇帝之威,又敢与父母相争,只为许我满腔真情。”

“我想,那定是我的三生有幸。”

“是我宁召至死不悔也会去爱的男人。”

心脏骤然被握紧。

手中的杯子瞬间裂缝。

马车压到大石子,陡然一晃。

胥昀将手中碎了的杯子随手丢到矮几下面。

宁召眼疾手快拿出帕子倾身上前:“小人帮您擦擦。”

胥昀一杯茶全喂了衣摆。

他一把夺过宁召手中的帕子:“我自己来。”

语气不甚好。

宁召同情的道:“水奴驭车的本事是有待提高。”

“但想必他不是有意的。”

“还请大人息怒。”

胥昀不语,默默擦身上的茶渍。

这是第二次,在现实中,感受到情绪的失控。

第一次在侯府。

他生了抢她的心思,想要她。

却如何也下不去手。

第二次。

在这。

他清晰的知道她会爱上兄长的原因。

并为之感到心慌和嫉妒!

他不认为这是他真实的感受。

是那梦的后劲太大了。

他将脏污的帕子放到矮几上,情绪恢复如常。

他抬目看向宁召。

“阿昭,三生有幸遇上的男人不是这样的。”

宁召不以为意:“那是什么样的?”

“爱你的男人不会让你陪着他经历风雨。”

“他会解决风雨,拨开云雾,捧你看彩虹。”

宁召笑:“可我本身就是风雨。”

他看着她:“你是宁昭,至始至终,从未变过。”

“变的,是他们。”

宁召心脏漏了一拍,眼神怔怔。

校事处掌事的官袍乃绯色重工华袍,绣金线飞蟒,贵气华美。

宁召其实并不喜欢。

因为五年前,上一任校事处掌事的刀曾经架在她的脖子上。

今天,她对这身衣服改观了。

她的笑重新扬起来:“都说校事处掌事需慧心妙舌之辈才可担当,诚不欺我。”

“肺腑之言罢了,阿昭觉得我说的不对?”

宁召:“我虽不是风雨,却可能带来风雨。”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趋利避害也是本能。”

“有人愿意陪我共抗可能已是世间难得。”

“如何还能强求有人能拨云带我见日。”

“再说,这世间又有几人有此能耐?”

“有此能耐者,又何必为我犯险?”

宁召从不信话本上的故事。

“大人少看些画本子吧,于恼疾不利。”

胥昀:“若真有这般脑子有疾之辈,姑娘当如何?”

宁召不当回事,笑言:“那这人上辈子定欠了我的债,这辈子还来了。”

“如此,只能报以至死靡他,再生好些个娃娃。”

胥昀舌抵上齿,眸中慢慢溢出笑意。

宁召见状,连忙上前,语气谄媚。

“大人,平姑卖身是个误会。”

“您出个价,将平姑身契还给小人呗?”

胥昀拽了一个靠枕倚着,闭目养神。

只是那唇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不行。”

“大人何故为此?”

“因为我脑子有疾,需要人按摩,你说她跟御医署的按摩博士学过。”

宁召默默握紧拳头:“那也不能诓人为奴。”

“没诓她。”

宁召睁大眼:“大人休想诓小人为奴!”

“您今日敢逼小人签卖身契,明日宁氏必定集结党羽共同弹劾于您!”

“嗯。”胥昀:“让他们来。”

嚣张!

威胁不到。

宁召咬牙:“鸡子黄呢?”

“昨晚帮着外人欺负我,关小黑屋饿两天。”

宁召握拳咬牙,愤怒在胸腔流转。

但是找不到一条制衡眼前这人之法。

反而自己被他捏着无可奈何。

识时务者为俊杰。

宁召松开了拳头,双手合十,改成了搓搓。

呜呼哀哉:“大人何苦为难小人?”

胥昀眼都不睁:“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还屡次救你。”

“昨夜还把床让给了你。”

“什么时候为难过你?”

他总是有理。

宁召抛开这些辨不清的话题,抓住问题的根本:“大人,宫中情况如何?”

若已解决,且无传召。

他们之间相互利用的关系是不是结束了?

接下来她是不是可以挺直腰板,拒绝他一切不合理的请求。

包括但不限于昨晚那般治疗恼疾之举?

以及,他凭什么关她的狗!

“圣上有旨,香案已设,全家都在等你回去接旨。”

宁召心中一个咯噔;“这就是大人说的惊喜?”

“不是。”

宁召试探:“那圣旨是要……”

胥昀已经不再接话。

宁召脑中卷起风暴。

一个小人说:

‘皇帝八成是要斩草除根,拖你去菜市口斩首,你完啦!’

另外一个小人说:

‘当年你只是一个小姑娘,无辜受累。’

‘皇帝现在良心发现,要赐良田美玉给你呢!’

宁召更倾向于前者。

皇室之人要有良心,她何至于此。

平姑坐在马车外面的驭座上。

她掀开帘子笑着道:“姑姑,可还记得我藏东西的地方?”

平姑催:“外面风寒,小姐快进去。”

宁召并无半点大难临头的恐慌,交待。

“您回头千万记得去取。”

“好。”平姑的项巾将她裹得只剩一双笑眯眯的眼睛。

“柳院现在没人,等晚上老奴偷偷回去一趟。”

“保证将小姐的东西拿回来。”

“快进去坐着吧,拐过两条街就到了。”

宁召挪到了门边随地而坐。

“姑姑,还记得您当年教我的吗?”

“您说,人要走的路很长,路上遇到的悲欢离合都是风景。”

“只有走到头才能看到最美的风景。”

平姑的声音被风吹来。

“小姐可以为路上的风景驻足一会儿。”

“但不要停滞不前。”

“因为前面的风景一定更好。”

—“因为前面的风景一定更好。”

宁召不自觉跟着出声。

平姑笑着转头看宁召,笑眼温柔,眼角却有岁月的留痕。

“小姐怎么想起来说这个了?”

宁召认真的看平姑,眼神描绘,甜甜微笑:“我一直觉得很有道理。”

“郡主说的,肯定有道理。”

“姑姑怎有银丝了?”宁召眼尖的在平姑露出的发丝中发现一丝白。

“哪呢?”

马车中的胥昀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拳头撑着脑袋看坐在马车门边的小姑娘。

若是没猜错,她怕是以为自己要变成灰了。

可她似乎并无半丝畏惧。

坦然至极。

仿佛早有预料,且做了安排。

*

宁召陪着平姑聊了一路的天。

马车拐入青月街,远远便见胥宅门口停着传旨仪仗。

鼻青脸肿的门房带伤上班,看到马车远远就迎了上来。

“主子,您可算回来了!”

“虽然里面等着传旨的大人没有不耐烦。”

“但小人怀疑他转头就能去告您一个不敬之罪。”

马车停下,门房急忙拿了马杌放在马车边。

平姑下车,伸手扶宁召下车。

胥昀最后。

宁召下车之后,整理仪容。

胥昀觑她神色。

她回以她微笑。

“笑这么开心,等下别哭。”

宁召哼了一声,昂首挺胸,率先迈步。

“我乃我娘亲女,岂会落泪。”

当年她娘可是于白绫上写下八千字。

唾弃宁氏薄情寡义欺她母女。

而后坦然赴死的女中豪杰。

她岂会露怯?

她背脊挺直,穿过传旨仪仗队,踏上胥宅阶梯,迈入胥宅大门。

院内果设香案。

一个身着官袍、身材颀长的大人负手而立。

听到动静,那大人缓缓转身。

宁召似有所觉,脚步缓缓停下。

时间突然龟速起来。

那大人转身的动作极慢。

渐渐露出一张不见岁月,和宁召有四分像的脸。

宁召瞳孔一缩。

心脏骤然刺痛且酸涩。

而后便是无法遏制的愤怒。

她讥讽:“皇帝还真是心胸狭隘,竟让宁公来传旨!”

父诛亲女。

杀她还要诛她心。

虚伪!

真侮辱李善这个名字!

宁元白不喜不怒,身上沉淀着世家子的贵气,也有官场老手的从容。

他眼型偏长,眼尾上挑。

高挺的鼻梁。

唇薄。

老人说男人唇薄,心便凉薄。

他收回负在身后的手,语气平淡的唤了一声:“阿昭。”

胥昀已走至她身侧。

他解释:“陛下写旨的时候,恰逢宁公求见。”

“无碍。”

宁召回了两个字,大步走到了香案面前,双膝跪下,双手抬起,背脊挺直。

“臣女,庆元太长公主之外孙女、寿安郡主之女——阿昭,接旨!”

她从不畏死!

*

宁召的接旨行为有误。

她行的是宣读完圣旨之后,起身接旨的动作。

旨意尚未颁布时,当伏地聆听。

但无人挑她刺。

胥昀从容在她身边跪下,行标准大礼。

香炉烟袅袅。

宁元白从匣子中取出圣旨,展开,阅读。

圣旨上的内容一字一字入宁召耳。

她愤怒的眉眼突然被惊愕代替。

她猛地看向伏跪在她身侧的男人。

男人脊背弧度弯而优美。

高束的后发际线条清晰。

衣领处微微露出一截颜色雪白的颈项。

光融雪色暖,风过人醒。

圣旨内容很长,唯有那句‘二人年貌相宜,才德相配,朕心甚悦,特赐胥昀与宁昭为婚’深深烙入宁召心扉。

马车中的对话还在耳边回荡。

她也不知道圣旨何时落入她掌中的。

慢慢回过神来,只听面前之人笑着问:

“你说过的,‘至死靡他,再生好些个娃娃’,没骗我吧?”

万般情绪堵在心口。

他的样子渐渐在眸中模糊。

她久久难言。

他拿出帕子,柔声笑:“你可是你娘亲女,岂会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