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道羡慕、嫉妒、探究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沈清漪身上。
被陆靳深点名,在这个圈子里意味着一步登天。
王建发狂喜,拼命给沈清漪使眼色,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无声的口型催促着:快答应!好好陪陆总说话!
沈清漪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脊梁窜上一股凉意。
她看懂了。
这不仅仅是陪酒,更是将她当成一件商品,推到这位权势滔天的男人面前,任他估价,看他是否愿意“收购”。
可众目睽睽之下,她连摇头的余地都没有,只能硬生生扯出一个虚假的微笑,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在无数目光的护送下,走到了更为静谧的落地窗前。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奢华如倾倒的星河,摩天大楼的霓虹倒映在漆黑的海面,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色的光河。
陆靳深侧身,慵懒地倚着冰冷的玻璃,将她细微的僵硬和刻意的避闪尽收眼底。
这只被推到他面前的小白兔,每一根毛发似乎都在对他叫嚣着抗拒。
他低笑一声,嗓音在玻璃映衬下更显醇厚疏淡,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沈小姐放轻松些,不过是闲聊几句,难道我还会……吃了你?”
沈清漪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微红,她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礼服的廉价纱边。
“来港城多久了?”
“五年。”
“哦?那算半个港城人了。是在这里读的书?”
“嗯,港大建筑系。”
“难怪。”陆靳深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窗外,“学建筑的,看这片夜景,眼光应该和我们这些纯粹的商人不同。依沈小姐看,这座城市怎么样?”
这几乎是个送到手边的台阶。
任何一个稍谙世故的人,此刻都会顺势谈起城市脉络、设计理念,或者巧妙地将话题引到寰宇集团的宏伟蓝图上,恭维一番这位未来的金主。
但沈清漪脑子里现在只有一团浆糊。
她看着窗外那些闪烁的灯火,想到的不是什么狗屁设计理念,而是她那个只有八平米、窗户小得透不进光的出租屋。
白天她都舍不得开灯,夏天最热的时候,她连开个风扇都要算计半天。
这座城市怎么样?
答案自然是华丽,昂贵。
但也冰冷,吞噬着她这样的年轻人所有的时间、精力和尊严。
她沉默了足足三秒,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情绪占了上风。
凭什么她要在这里像个小丑一样,对着这片让她喘不过气的繁华,说些言不由衷的漂亮话?
于是,在陆靳深饶有兴致的注视下,她抬起眼,给出了一个堪称灾难的回答。
“……费电。”
陆靳深摇晃酒杯的手指,倏地停住了。
他转回头,第一次真正认真地看向她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欲拒还迎的羞涩,没有故作清高的矜持,甚至没有刻意拿捏的愚蠢。
只有一丝脱口而出后的茫然,和一种显而易见的、不想再继续伪装的不耐烦。
仿佛他说“我们聊聊人生吧”,她却指着他的皮鞋说“你踩到屎了”。
那种诡异的荒谬感。
空气凝固了三秒。
不远处的几个侍应生手里的托盘差点没拿稳,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精神病。
这女人疯了?
胆子是铁打的吗?
敢这么和陆总说话?
隐约听到对话的王建发,脸色霎时由红转青。
他就不该贪图她那点出众的样貌,带这个完全不上道的实习生来丢人现眼!
完了,全完了!
然而,陆靳深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被更深沉的玩味取代。
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紧张,也不是无知,她这是在用一种最笨拙、也最真实的方式,消极怠工。
“呵呵,很实在的看法。”他低低地笑出了声。
沈清漪没接话,也不想接。
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她浑身不舒服的华丽囚笼。
“抱歉,陆总,我去趟洗手间。”
不等陆靳深点头,她近乎失礼地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像身后有猛兽在追。
陆靳深没有动,依然伫立在窗前。
他抬手,指节在冰冷的玻璃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却追随着她离去的方向,深不见底的眸中,兴味渐浓,宛如发现了新大陆。
十分钟后。
宴会厅外的走廊尽头,洗手间门口。
沈清漪已经换下了那件让她浑身难受的礼服,穿回了自己的米色毛衣和牛仔裤,高跟鞋也脱下,重新穿回了平底鞋。
她手里提着那个装礼服的袋子,刚一出门,就看到王建发像个门神一样堵在那里。
“沈清漪!你脑子里装的是水泥吗?啊?我让你去给陆总倒酒,是给你脸!让你陪陆总说说话,那是给你机会!你倒好,一张嘴就丢人现眼,还敢给我甩脸子跑?你知道陆总是什么人吗?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在他面前露个脸都摸不着门!”
沈清漪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冷冷地看着王建发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王总,我签的是劳动合同,不是卖身契。而且我应聘的职位是设计师助理,不是公关陪酒。你今天让我做的事,叫挂羊头卖狗肉,这已经超出了我的工作范畴,恕不奉陪。”
王建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往前一步,鼻孔朝天,“呵呵,要不是看你有几分姿色,带出去能撑个场面,你以为我愿意带你出来啊?今天这台阶我给你搭好了,是你自己不知好歹往下跳!我告诉你,沈清漪,这次项目搞砸了,别说这个月的工资你一分别想拿,那件礼服三万八的租金,你也得给我一分不少地赔出来!还有,那个转正名额,你想都别想了!”
钱,又是钱。
连日来的加班、苛刻的挑剔、无休止的跑腿打杂、还有此刻赤裸裸的羞辱……所有积压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被“钱”这个字眼彻底点燃,轰然引爆。
去他的工作,去他的转正,去他的忍气吞声!
沈清漪猛地扬起手臂,将那装着礼服的纸袋狠狠砸向王建发!
袋子不重,却带着她全部的决绝。
“扣啊!随便你扣!姓王的,我现在正式通知你——我、不、干、了!你那破公司,你自己留着发霉吧!那点工资,你自个儿留着买棺材本吧!”
少女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响亮得惊人。
王建发被砸得一懵,随即暴跳如雷,指着她手指都在抖:“反了!真是反了!你给我站住!你走出这个门试试!”
沈清漪再没看他一眼,背影挺得笔直,大步走向电梯间,脚步快得带风,将身后气急败坏的叫骂狠狠甩开。
电梯下行,金属箱体带来的失重感让她的心脏狂跳不止。
方才强撑的气势像潮水般退去,留下冰冷的虚脱。
直到旋转门将酒店内部的金碧辉煌与温暖彻底隔绝,十一月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劈头盖脸刮来,她才猛地打了个寒颤,抱住双臂。
好冷。
港城的冬天,原来这么冷。
她瑟缩在旋转门旁微不足道的避风角落,单薄的毛衣根本抵挡不住寒意,牙齿开始控制不住地打颤。
远处流光溢彩的街道上,出租车飞驰而过,没有一辆为这个在豪华酒店门口发抖的年轻女孩停留。
手机在牛仔裤口袋里突兀地震动了一下。
看到屏幕上闪烁的“凌澈”二字,沈清漪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像被雨水打湿的桃花瓣,透着脆弱的艳色。
她吸了吸鼻子,接通电话时声音闷得像是从棉花里挤出来的:“喂……”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温柔而焦急的声音:“清漪?怎么啦?声音怎么黏糊糊的?是不是偷偷哭鼻子了?谁欺负我家宝贝了,嗯?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