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靳深站在她身侧,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镜片后的眸子深沉难辨,像结了冰的深海,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难以捉摸的暗流。
“坐前面。”
简短的三个字,语调平直,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上位者固有的强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啊?哦,好,好的。”
这也是沈清漪第一次看到陆靳深如此强硬的一面。
她像是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慌乱地应了一声,僵硬地拉开副驾驶沉重的车门,小心翼翼地坐了进去。
座椅的皮质触感细腻温润,坐上去时几乎听不到声响,确实舒服。
和出租车里那种硬邦邦、总带着复杂气味的皮革完全不同。
这一对比,简直像是在云端和泥地里打滚的区别。
只是,这份舒适并未持续太久。
沈清漪低着头,有些局促地在身侧摸索着,纤细的手指笨拙地探进座椅与中央扶手的缝隙,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本该显而易见的安全带卡扣。
越是着急,指尖越是发凉,动作也越发没有章法。
这时,驾驶座的车门被拉开。
一股裹挟着寒意的空气涌进来,陆靳深坐了进来。
狭小的空间瞬间变得逼仄起来。
他侧目,看着她低着头跟安全带较劲的样子。
微蹙的眉心,因窘迫而轻轻颤抖、如同受惊蝶翼般的长睫,还有那小巧的、已经染上一层动人薄粉的耳垂……
所有细节,在他锐利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笨拙,生涩,与这辆车的格调格格不入。
却鲜活。
鲜活得,像一幅原本只有黑白灰的冰冷画卷上,突然滴落了一抹违和却异常醒目的暖色调。
陆靳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幽光。
换作旁人如此浪费他的时间,表现出这般笨拙,他早已失去耐心,甚至可能直接让人下车。
可看着她这副全然不同于宴会厅里的冷硬防备、也不同于面对那个穷小子时的满眼星光,现在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竟让他觉得……
有点意思。
甚至,潜意识里生出一丝近乎恶劣的探究欲,想看看这份鲜活,在他的领域里,还能被激发出怎样不同的色彩。
他没说话,只是忽然毫无预兆地倾身靠了过来。
清冽而极具侵略性的男性气息骤然逼近,将她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沈清漪浑身骤然僵硬,清澈的眼眸因受惊而瞪大,呼吸在那一刹那彻底停滞,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陆靳深手臂越过她身前,修长干净的手指精准地从她身侧拉过那条黑色的安全带,金属扣滑过顶级真皮。
“咔哒。”
一声轻响,安全带严丝合缝地扣入卡槽,将她略显单薄的身子,以一种不容挣脱的力度,束缚在这张奢华的座椅上。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陆靳深却能清晰地看见她因屏息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领口下那一小片迅速蔓延开绯色的肌肤,以及睫毛剧烈颤动时投下的、不安的阴影。
陆靳深若无其事地退回驾驶座,重新掌控方向盘。
沈清漪才仿佛被赦免般,极小口地、偷偷地换了口气,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攥紧了柔软的衣角,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得极快。
车子平稳地滑出地库,汇入璀璨车流。
“住哪?”
陆靳深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窗外不断掠过的霓虹光影中显得愈发冷峻。
沈清漪报了一个地址。
陆靳深指尖在中央触控屏上轻点几下,启动车载导航。
屏幕亮起,精准的地图显示目的地位于老城区深处。
一片拥挤而陈旧的区域。
距离显示,确实不近。
他眸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薄唇抿成一条更冷的直线,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车流涌动的道路前方。
车速悄然提升,窗外五光十色的霓虹与大厦LED屏的巨幅广告,被拉成一道道模糊而绚丽的光带,飞速向后流淌。
正巧遇到一个漫长的红灯,车稳稳停下。
仿佛一座移动的孤岛,暂时搁浅在这片光的海洋里。
引擎低沉的嗡鸣是唯一的背景音,车内陷入一种微妙而紧绷的寂静。
陆靳深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节奏散漫,却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
他忽然侧过头,目光精准地锁住她,镜片后的眼眸微微眯起,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却让人心头一紧的弧度。
“刚才,为什么想坐后面?”
沈清漪正襟危坐,冷不防被问及,愣了一下,几乎没过脑子,便老老实实地、带着点学生气的认真回答:“我……我平时坐出租车,习惯了都是坐后排的。而且……坐后面视野比较固定,不容易晕车。”
话音刚落,她就敏锐地感觉到车内的气压低了几度。
陆靳深那双深邃如寒潭的黑眸,眯起的弧度更明显了些,视线如同有实质的重量,压在她身上。
他唇角那抹弧度未变,甚至加深了一点,却丝毫未及眼底,反而透出一股危险的兴味。
“所以,你是把我,当成出租车司机了?”
那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沈清漪后脖颈一阵发凉。
大脑在短暂的空白后,才像是生锈的齿轮突然被强行拨动,咯吱作响地开始运转。
沈清漪猛地回过味来。
一股迟来的、混杂着尴尬与惊慌的热流一下子冲上头顶!
她犯了一个职场大忌。
如果是专职司机驾车,领导或客人自然坐于尊贵的后排。
但若是上级或身份更高者亲自驾车,同乘者若径自落座后排,无异于将对方视作自己的司机。
这是极为失礼甚至带有冒犯意味的举动。
虽然陆靳深现在严格来说还不算她的直属上司,但在项目对接中,他无疑是那个掌握绝对话语权的那位。
天啊……她刚才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沈清漪紧张得指尖都掐进了掌心,细密的汗珠瞬间濡湿了手心,脸颊不受控制地烧烫起来,连耳根都红得快要滴血。
陆靳深将手臂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脸上迅速变幻的精彩神色。
从茫然到恍然,再到羞窘慌乱,最后是急于辩解却无从开口的无措。
这副笨拙的反应,竟奇异地取悦了他心底某个晦暗的角落。
他并不急于听到答案,甚至,他颇为享受她此刻因他一句话而方寸大乱的模样。
倒要看看,这只无意间闯进他领地、还带着一身刺的小猫,会如何笨拙地为自己挖下的坑填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