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1-21 00:18:12

沈清漪的大脑在短暂的死机后,仿佛突然被一道灵光劈中。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慌乱,抬起眼,迎向陆靳深审视的目光,嘴角甚至勾起一抹略带狡黠的、极浅的弧度。

“陆总,您千万别误会,在工作时间,您当然是我需要仰望和学习的领导,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有丝毫不敬,更别说把您当成司机了。可……现在不是下班了嘛?情况……应该就不一样了吧?我以为,下了班,就没有那么多严格的规矩了。”

陆靳深闻言,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他侧目,深邃的目光在她那张突然变得鲜活甚至带着点小小挑衅意味的脸上停留了两秒。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讶异。

他竟没想到,这个看似温顺怯懦、甚至有些笨拙的小姑娘,在短暂的惊慌后,还能给出这样一个四两拨千斤的回答。

这反应,快得超出他的预料,也有趣得超出他的预料。

昨天晚宴上的匆匆几句交谈,在他印象中,沈清漪还是那个刚出社会、不懂规则、甚至有些拎不清、很容易被拿捏的年轻女孩。

穿着廉价的礼裙,面对王建发的威逼利诱,只会用最直白甚至略带青涩的方式捍卫她那点可怜的原则,不懂得迂回、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可现在,被他有意无意地施压后,她竟然能迅速调整状态,甚至学会了反击?

这女人,似乎有两副面孔。

对待外界,她客气、礼貌,甚至常常流露出一种未经世事的窘迫和生涩,像只误入丛林、竖起耳朵警惕张望的小鹿,温顺无害、看似极易掌控。

但一旦触碰到她那条清晰得近乎固执的底线。

比如尊严。

比如原则。

那份柔软便会瞬间绷紧,所有的情绪都会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不退不让,哪怕对方权势滔天,她也敢亮出并不锋利的爪子,虚张声势地“哈”上一声。

像只被逼到角落、炸起毛的小猫。

而对待她熟悉的人,比如昨晚那个穷小子。

她便会卸下所有防备,流露出全然不同的灵动与鲜活。

眼里的光彩能将最简陋的出租屋都照亮,狡黠、生动,像只心思灵巧、偶尔还会使点无伤大雅小坏的狐狸。

陆靳深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加深了些许,就像发现了稀世珍宝的勘探者。

沈清漪被他这样极具穿透力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脸上那抹灵动的笑容瞬间僵住,化作一丝谨慎的忐忑。

她小心翼翼地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陆总?我……我说得不对吗?”

陆靳深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密闭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低沉醇厚,却听不出具体的情绪,只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弦微颤的意味。

他终于移开那过于具有压迫感的视线,重新投向车流前方明灭的灯火,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愈发深邃莫测。

“说得不错,逻辑清晰,也懂得……变通。不过,按你的逻辑推下去,我倒是有点好奇了。”

“嗯?”沈清漪下意识地应声,心跳又开始不稳。

“既然现在下班了,没有那么多严格的规矩,我们也不是上下级关系……”

他微微停顿,侧过头,再次看向她,镜片后的眼眸深不见底,那抹玩味的弧度重新浮现。

“那此刻,同坐一车,我开车,你坐车……我们,算是什么呢?”

绿灯恰在此时亮起。

他从容地松开刹车,车子平稳地滑入车道,仿佛刚才那个略带暧昧的提问,只是随口一提。

沈清漪却被这个看似随意、实则边界模糊的问题问住了。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帆布包磨得起毛的边角,耳根又开始隐隐发热,脑海里一片混乱,不知该如何定义这突如其来、又极不对等的关系。

朋友?上下级?陌生人?

陆靳深似乎并不需要她的答案,或者说,他更享受她此刻的局促与思考。

他没等她理清头绪,便用一种更轻松、甚至带着点诱哄般的语气,自己给出了一个看似无害的选项:“那么,换个说法,我们现在,能算是……朋友了吗?”

“啊?”

沈清漪猛地抬头,眼神里写满了猝不及防的惊讶和本能的距离感。

“朋、朋友?可我们……才见过两次面呀。”

她的潜台词清晰可见。

这太快了,太不符合常理了。

陆靳深轻笑一声,“两次面,不够吗?”

他微微侧头,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她写满困惑的脸上,语气平和却自有力量。

“在我看来,衡量朋友二字的,从来不是认识时间的长短,而是意愿与交集的深度。我愿意在忙碌的工作日程里,抽出时间邀请你吃饭,也愿意在深夜会议结束后,特意绕路,送你回家。这些时间和精力的投资,这些超越普通工作往来的交集……难道不已经是朋友之间,才会发生的事了吗?”

沈清漪被他这番严丝合缝、听起来无懈可击的定义完全带偏了。

她眨了眨眼,脑子有点晕乎乎的,只能顺着他的逻辑迟疑地点了点头:“额……你说的好像也有道理啊。”

又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

车子稳稳停下,像一次刻意的中场暂停。

陆靳深转过头,视线再次落在沈清漪脸上。

这次,他的眼神里揉进几分恰到好处的、似真似假的幽怨,像是对待一个不解风情的老友,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沈小姐,沈清漪。”

他念她名字的节奏刻意放缓,音节在唇齿间流转,带出一种无奈的亲昵感。

“你看,我这边,都已经把你划进朋友列表了,你倒好,上车第一件事,就是差点把我定位成你的专属司机。你说,我这朋友,当得是不是有点……亏,嗯?”

沈清漪被他这番看似委屈、实则强势定义关系的话弄得耳根微热,心跳也快了几分。

一种莫名的直觉,让她总觉得这话里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像是一道看似简单的题,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陷阱。

“怎么了,觉得我说的不对?”

“嗯……”

沈清漪点了点头,抬眼看他,清澈的瞳孔里映着他的倒影,也映着她自己的认真。

“陆总,我觉得……您可能对交朋友的方式有点误解。”

陆靳深眉峰微挑,似乎来了兴致,“愿闻其详。”

沈清漪组织了一下语言,非常诚恳地看着他。

“其实,我们年轻人交朋友一般是平辈论交,年纪差不多,或者……气场合得来就行。但是陆总,您看啊,您这通身的气派,这沉稳的做派……说句实在的,您看起来,就特别像那种……嗯,值得尊敬的前辈。”

“……前辈?”

“是啊。”

沈清漪完全没察觉异样,甚至为了增加说服力,比划了一下。

“您比我大不少吧?在我们那儿,您这年纪、这成就的,那都得是叔伯辈的。所以您刚才说的朋友……真谈不上,您这顶多算……”

“算什么?”

“算……长辈对晚辈的关怀。”

“……”

陆靳深那抹游刃有余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搭在方向盘上的修长手指,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

镜片后的眼眸微微眯起,像是重新聚焦,要将她脸上每一寸真诚的痕迹都剖析清楚。

那里面危险的光芒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沈、清、漪。”

“啊?”

“会不会聊天?年纪不大,给人升辈分的本事倒是不小。我这个年纪……呵,你倒是说说,我具体多大?”

“额……”

沈清漪被他突然认真起来的反问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掰着手指头,非常实诚地心算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带着点讨好的意味:“那……三十五?”

她发誓,她真的已经往小了报了!

毕竟他那种沉稳深沉的气场,看起来真的很像那种久经沙场的前辈啊!

陆靳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额角某根神经轻轻跳了一下。

“三、十、二。”

“三十二啊……”沈清漪恍然,旋即带着点分享常识的热心,举例说明,“那跟我家一个小叔叔差不多大,他比您还小一岁呢,但我过年见着他,照样得规规矩矩喊叔。”

陆靳深觉得胸口那口气有点堵得慌。

他盯着她那双清澈眼睛,几乎是磨着后槽牙,挤出一句:“这叔是非得叫吗?叫声哥,会少块肉?”

沈清漪认真思考了两秒,然后非常严谨地、带着点社交新手特有的苦恼回答:“理论上行……可是陆总,我们才见过两次,我就直接叫您哥,感觉好像我故意在套近乎,怪不好意思的。”

她说着,甚至还配合地微微低了低头,脸颊泛起一点赧然的红晕,将一个恪守本分、不愿攀附的晚辈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呵。”

陆靳深干笑了一声,转过头,不想再看这个气死人不偿命的小女人。

他难得放下惯常的疏离姿态,找到个有趣的话头,试图将两人从生硬的工作关系,稍稍向更私人、更松弛的朋友方向牵引。

可这个看着温顺懵懂、应该很好引导的小女人,偏偏不按常理出牌。

非但没顺着这精心搭建的台阶,走向他预设的、更亲近的领地,反而一砖头把台阶给拍得粉碎。

将他的试探堵得严严实实,滴水不漏。

想他陆靳深,纵横商场这么多年,向来只有他掌控节奏、把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用更耿直的方式反将一军?

陆靳深眼底掠过一丝幽暗的审视。

如果沈清漪此刻的所有反应,全都是精心设计、刻意为之的伪装,目的就是为了以一种截然不同的姿态引起他的注意,继而接近他……

那么,这个女人,无疑已经成功了。

而且,成功得如此……别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