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靳深看向前方已然变绿的信号灯,脚尖轻点,引擎在低转速下爆发出一股深沉而线性的推背感,却又在精密悬挂的过滤下,化作如履平地的稳健。
心底那股被冒犯的躁意,随着车速提升,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面对沈清漪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直白,他发现自己根本气不起来。
相反,一种混杂着荒谬与新鲜的无奈感涌上心头。
在这个充满了算计与奉承的名利场,她这般毫无杂质的“不识抬举”,反倒成了稀缺品。
他是极有耐心的棋手,一招不成,便从容地收起落子,换了另一处看似平淡的角落布局。
“昨天听王总提了一句,你也是京海人?具体是京海哪个区?”
沈清漪见他不再纠结于那个令人尴尬的问题,明显松了口气,身体也放松了些,回答道:“东山县的,不过,那里挺偏的,只是个小县城。”
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家乡人提起偏远地区时特有的语气。
那是一种介于自嘲与坦然之间的复杂情绪。
她侧过脸,看向他线条优越的侧颜,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点好奇和小心翼翼试探着问:“陆总,我看您的气派……应该是海东区的吧?我记得那里是京海的金融中心,最繁华的地段了。”
在沈清漪有限的认知里,海东区已经是她想象中,顶层人物可能居住的地方了。
陆靳深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地纠正,“我不住海东,我在京江区。”
“京……京江区?!”
沈清漪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圆了,那里面满是纯粹的震惊。
如果说海东区代表着新贵的繁华与喧嚣,那京江区就是权力的心脏,是沉淀了百年的老钱与底蕴。
那里有很多地方,是有钱都买不到的。
陆靳深不去看她,都能猜到沈清漪会露出讶异的表情。
他几不可闻地轻笑一声,“每个区都有自己的风景,京江区安静,海东区热闹,东山县……我听说那里的矿产博物馆很有名。所谓中心,不过是人为划定的功能区罢了,并不天然代表高低,更定义不了人的价值。”
一番话,举重若轻,既承认了客观差异,又巧妙地消解了其中隐含的等级压迫感,轻易地将沈清漪心中陡然升起的那道无形壁垒抚平了些许。
沈清漪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问,语气里带着真实的困惑:“那……陆总,您为什么会……把我当朋友呢?我就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小职员。”
陆靳深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同乡之谊,自然算是一份难得的缘分。”
他话锋微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引人探究的、回忆般的停顿,仿佛在斟酌用词。
“不过,也不全是。第一次在宴会厅远远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
他恰到好处地在这里停住,侧过头,目光深邃地锁住她。
里面翻涌着某种复杂难辨的情绪,等待着她的追问,也引诱着她的深入。
“觉得……什么?”
沈清漪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不自觉地顺着他的话问了下去。
清澈的眼眸映着窗外的流光,带着不自知的专注,像被吸引的小鹿。
“觉得你,有点像我妹妹,年纪差不多大,偶尔犯点倔,又有点迷糊,让人……不太放心。”
陆靳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道路。
原来是这样!
沈清漪长舒了一口气,心里那点若有若无的忐忑和胡思乱想瞬间烟消云散。
如果是把她当妹妹看,那刚才那些若有似无的试探和拉近,都有了合情合理的解释!
“对了,今天听你提到你男朋友,昨天在酒店门口也看到了,看起来,你们感情很好。在一起,应该很久了吧?”
陆靳深仿佛只是随口切换话题,语气依旧轻松。
一提到凌澈,沈清漪的眼睛就像瞬间被点亮的星辰,方才那点残余的拘谨一扫而空。
她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声音都轻快雀跃起来:“嗯!我们在一起四年了!”
四年。
这个数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陆靳深的耳膜,又顺着神经,狠狠扎进心脏最深处。
他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因为瞬间的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隐约浮现。
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
足够让一段感情深入骨髓,也足够让两个年轻人,在彼此的生命里留下不可磨灭、乃至最亲密的印记。
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想必……早已发生了。
一股混合着酸涩、嫉妒与某种近乎暴戾的占有欲的暗流,猛地在他胸腔内翻腾冲撞,几乎要冲破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他下颌线绷紧了一瞬,随即强迫自己松开力道,指节缓缓恢复血色。
“四年,不短了。那你们对未来,有什么具体的打算吗?”
他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与心口那股陌生的绞痛,声音经过精密控制,依旧平稳得听不出丝毫异样,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兄长或朋友的关怀。
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收不住了。
沈清漪彻底放松下来,满眼都是纯粹的憧憬,声音里带着梦一般的甜意,开始滔滔不绝:
“他说等他这次创业成功了,我们就换个大房子,然后结婚!哦对了,他还说要买车,一定要买奔驰!昨天跟我念叨了一晚上,什么三叉星徽,什么S级还是G级的,我也听不懂,反正他说那是男人的梦想……”
奔驰……男人的梦想?
陆靳深在心里无声地咀嚼着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嘲弄弧度,快得无人察觉。
车窗外的流光飞速掠过,在她那张因为谈论爱人而神采飞扬的小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她是那么快乐,那么满足,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另一个男人画下的饼。
他清晰地意识到,此刻沈清漪眼底所有璀璨的光,眉梢所有生动的喜悦,没有一丝一毫,是属于他陆靳深的。
心脏像是被浸在了酸液里,又涨又疼,还有一种陌生的、让他极度不适的空落感。
他甚至有一瞬间阴暗的冲动,想将车猛地刹停在路边,狠狠吻住那张正为别人而雀跃的、喋喋不休的小嘴,用最原始的方式覆盖、剥夺、占有,让她脑子里只能装着他陆靳深的名字,眼里只能映出他陆靳深的影子。
但他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暴戾与冲动死死按回心底深处。
“说得这么开心,看来,你现在不晕车了。”
他突兀地打断了她关于未来的畅想。
沈清漪一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是啊,从上车到现在,说了这么久的话,看了这么久的窗外流光,竟然真的没有半点熟悉的晕眩和恶心感涌上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下意识地找了个理由:“可能是……跟开车的人有关吧。陆总您车技好,不像有些司机师傅开得急,刹车踩得重。”
陆靳深的眉眼终于彻底舒展开来。
可转念一想,这女人又拿他和那些出租车司机比?
他心底那点愉悦瞬间被一种啼笑皆非的无奈取代。
“不是车技,是和车有关。”
“是吗?”沈清漪眨了眨眼,将信将疑。
“你把前面那个储物格打开,里面有本杂志。”
陆靳深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她面前的中控台下方。
沈清漪虽然疑惑,但还是依言照做,手指摸索着打开了那个质感极佳的储物格,从里面拿出一本印刷极其精美的杂志。
她随手翻开中间一页,目光落在摊开的页面上,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冻结的冰雕,彻底僵在了座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