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偏殿门口,门虚掩着。
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光线有点暗。
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道长躺在床上,盖着薄被。
他脸色苍白,比昨天看起来虚弱多了。
眼睛半睁着,呼吸很轻。
“师父,”我赶紧走过去,“您这是……”
他摆摆手:“老了,不中用了。坐。”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师父应该去医院看看。”。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点苦涩:“我活了148岁,大限已到,不是人力所能挽回的。”
148岁? 我心里一惊,仔细打量他。
皮肤像老树的树皮,布满深深的皱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明亮。
“说说你的事吧。”
我不敢隐瞒,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从我把公司卖给恒科地产,到和张总虚增资产套取贷款,再到昨天张总来电话让我回去,今天电话关机。
我说得很详细,连那些见不得光的细节都没隐瞒。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老者面前,我觉得隐瞒没有意义。
他静静听着,眼睛半闭着,手指在被子上一敲一敲。
等我讲完,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人啊,”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到头来都是一个利字。可利字的半边,就是一把刀啊。”
这话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
“师父,”我声音有点干,“我……我如何过关?”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那双眼睛像深潭,能看透人心。
“财散人聚。”他说。
“什么意思?”
“你挣的钱不都是你的,只不过暂时保管而已。”
他缓缓说,“现在地产行业的崩盘才刚刚开始,雪崩时,没有一片雪叶是无辜的。”
”你是逃不脱的……你也不用病急乱投医,四处找门路钻营,有时反而适得其反。”
我愣住了。
他虽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但对经济形势的判断却一针见血。
“水来土掩。”他继续说,“如果纪委找你,主要是你和张总的事,你就痛快承认,认打认罚,尽快了结,不要拖泥带水。男人嘛,杀伐果断。”
“那我……”我喉咙发紧,“还有翻盘的机会吗?”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劫后余生,必将风云再起。”他说,“如果你是朽木不可雕,天命就止于此,我也不用在这里浪费时间。”
这话说得直接,但反而让我心安。
“师父,”我问,“您为什么要帮我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眼神变得有点飘忽。
“我有自己的私心。”他说,“我修炼一辈子,现在行将就木,可是没有一个值得托付的徒弟。不是他们不努力,而是天赋不够。我这一两年在中原地带到处游走,就是为了碰到合适的人托付。我们相遇,也是缘分。”
“我有什么天赋?”我问。
他示意我靠近些。
我凑过去,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顶。
“你是纯正的青龙至阳之体。”
他说,“青龙的表现方式不同,你头皮上是不是有一条卧龙?”
我心里一震。
小时候剃光头,头顶确实有一条浅浅的纹路,像条小龙盘在那里。
同学们都笑话我,说我是“龙王爷转世”。
后来头发长了,自己也慢慢忘了这事。
“你天资极高,”道长继续说,“现在修炼也不晚。”
他挣扎着坐起来,从床头的木箱里拿出几样东西。
几本发黄的书,还有一个布包。
书是线装的,纸张脆得好像一碰就会碎。
一本封面上写着《终南道家气修十八式》,另一本写着《合修密本》。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颗黑色的药丸,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
“人之本,在气血。”他指着书说,“气血不仅健体,还可以增进智慧。这几丸丹药帮助你健壮筋骨,每月一颗,切不可过量。”
他又拿起《合修密本》:“至于这个……男女合修,青龙是至阳,一定要至阴的白虎合修,效果才好。阴阳调和,能延年益寿,互相成全,增长智慧。”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怪不得昨晚和李丹折腾一宿,今天却神清气爽。
“要命格相合,气场相融。比方你前妻为什么分开?不是简单的谁好谁坏,本身不合适就是相互伤害,身体也会受影响。”
我愣住了。
确实,前妻结婚后变得越来越冷淡。
我们表面上举案齐眉,实际上同床异梦。最后离婚,也是和这个关系很大。
“把你的名字写给我看。”他说。
我接过他递来的纸笔,规规矩矩写了“刘顶峰”三个字。
他端详着,眉头微皱。
“顶峰,顶峰,至高至刚。”
他喃喃道,“可是起名字的人不知道,刚者易折,高者易落啊。”
他抬起头看着我:“好在你来了洛城,落下来也能成,借此吉言吧。”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李丹。
我看了道长一眼,他点点头:“接吧。”
我接通电话,李丹的声音传来:“你出去啦?”
“嗯,有点事。”
“中午回来吃饭吧,我给你包饺子。”她说,“下午我就不去上班了。”
我心头一暖:“好,我中午回去。”
挂了电话,道长微笑着看着我。
那笑容很微妙,好像他连电话那头的李丹都看到了。
“孩子,你说什么叫幸福、完美的人生?“
道长一下给我问懵了。
“其实老祖宗早就告诉你了,‘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修好德、五曰考终命。“
我听得迷迷糊糊,道长给我解释,“其实核心就是寿,其他不过是辅助。“
“人生就是一场修行,”他说,“孩子,不要计较一时,你时间长着呢。”
他指了指桌上的书和药丸:“这些东西,你带走吧。好好练,好好学。”
“师父,”我声音有点哽,“您……”
“我这几天就要回终南山了。”他打断我,“我要在那里圆寂。
如果你过了这一关,我们再见面……如果我等不到你来……也是我们的缘分不够。”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记着师父的话:财散人聚,水来土掩。”
我站起身,看着他苍老的脸,心里百感交集。
短短两天,这个素昧平生的老人,却成了我人生转折的关键。
“师父,我给您磕个头吧。”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在床边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青石板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