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玩笑的啦。”苏晴收敛了一些笑意,难得认真地说,“因为我第一次出来打工的时候,也是在这列火车上,当时也有个大姐一路照顾我。她说,出门在外大家都不容易,能帮一点是一点。”
这时车厢广播响了起来,提示前方到站xx地。苏晴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咱们也快了,再过两小时应该就到了。你表哥来接你吗?”
“嗯,他说在出站口等我。”
“那还行。”苏晴伸了个懒腰,T恤下摆随着动作往上提了一大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腰肢。
陈阳赶忙移开视线。
“到了厂里安顿好了,记得QQ上跟我说一声。”苏晴有些不舍的说道,“我是说如果,你要去的厂,是我们厂的话,到时我请你吃烤串。”
“好。”陈阳看着她认真的回答。
渐渐的火车开始了减速,窗外的灯火越来越密集起来。
楼房、工厂、广告牌……一个陌生的城市正在夜色中展开。
陈阳握紧了手里已经焐热的苹果,感受着火车轮子与铁轨摩擦时传来的震动。
奶奶不在了,从今天以后,他要学会长大了,他要一个人好好的活下去了。
车厢里有人开始收拾起了行李,过道里已经挤满了人。
苏晴站起身来,用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碎屑,伸起胳膊从行李架上拽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粉红色的皮箱。
“我来帮你拿吧。”陈阳站起身来。他比苏晴高出一个头还多,很轻松就把她的箱子拎了下来。
“谢谢啊。”苏晴仰头看他,笑容在车厢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陈阳,欢迎你来到泉州。”
陈阳对她笑了笑,作为回应。
不过多时火车彻底停稳了,车门被列车员打开,外边的热浪和嘈杂的人声顿时一起涌了进来。
陈阳背起自己的旧帆布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还有奶奶生前给他做的两双鞋垫,两双旧运动鞋——他跟在苏晴身后随着人群慢慢的往外走着,走进了南方这潮湿的、带着海腥味的夏夜。
他没有回头看一看。
他知道,身后的那列火车依然会继续开往更远的地方,而他的人生,将在这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火车站出口像个巨大的蜂巢,嗡嗡作响。
拉客的摩的司机、举着牌子招工的中介、拖着行李的打工者,把本就不大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汽油味,还有南方夏天特有的、潮湿的、仿佛能拧出水来的闷热。
“陈阳!这边!这边!”
陈阳循着声音望去,看见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服的男人在人群外拼命的向他挥手。
那就是陈阳的表哥王强,他看上去比两年前过年时见到的黑了不少,也瘦了一些,但精神头却很足。
“那个,我表哥来了。”陈阳对身边的苏晴说道。
“那行,我先走啦。”苏晴提起粉色的皮箱,冲他摆摆手,“记住我QQ啊!等你安顿好了告诉我一声!”
“好。路上小心。”陈阳望着她说道。
苏晴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涌动的人潮里。陈阳深吸一口气,朝着表哥的方向挤过去。
“你可算到了!”王强一把接过陈阳肩上的书包,上下打量着他,“又长高了!瞧,现在比我都高了!路上累坏了吧?”
“还好。”陈阳说。
他不太擅长寒暄,尤其是面对这个其实也并不算很熟悉的表哥——王强是他大姨家的儿子,比他大八岁,早年就出来打工,只有过年的时候才回村。
“走,咱们先回我住的地方。”王强揽着他的肩膀,带着他往广场外走去,“吃饭没?饿不饿?”
“在车上吃过了。”陈阳不想给他找麻烦,故意的说道。
“吃的啥?火车上那盒饭死贵还难吃。”王强熟门熟路地穿过一条小巷,巷子两边全是小吃摊,油烟味扑鼻而来,这味道算不上难闻,但绝对也算不上好闻。
“不过你来了就好了,哥在这儿干了五年了,都熟!以后跟着哥,亏不了你。”
陈阳默默地跟着他向前走着。
表哥的手搭在他肩上,很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热情。
这种热情让他有点不自在,但心里也有一丝暖意——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至少还是有个人关心他的。
王强住在离火车站三公里外的一个城中村。
说是“村”,其实早就被工厂和自建房淹没了。
狭窄的巷道两侧,密密麻麻的五六层楼房像鸽子笼一样挤在一起。
电线在头顶织成乱七八糟的网,晾晒的衣服滴着水,空调外机不停的嗡嗡作响。
“这个地方叫后张村,咱们厂子就在村子那头。”王强一边爬着昏暗的楼梯一边介绍着,“这边的房虽然有些乱,但房租也便宜一些,一个月两百块就能租个小单间。不过你不用操心这个,厂里有宿舍,都是免费的。”
他们爬到四楼。王强掏出钥匙打开一扇铁门,房间很小,看着大概十平米的样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的衣柜就已经把房间给塞满了。
地上堆着几个啤酒瓶,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那个,有些乱,别介意啊。”王强有点不好意思地踢开地上的杂物,“单身汉嘛,凑合住。你先坐,我给你倒水。”
陈阳走到在床边坐下。床单是灰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但还算干净。
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明星海报,角落还有几张工厂发的“安全生产”宣传画。
“给。”王强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冰的,解解暑。这边夏天可比咱老家热多了,闷得很,像他妈的蒸笼一样。”
陈阳接过水,瓶身还冒着一些凉气,握在手里很是舒服。
“阳阳,我跟你说,你现在来,是来对时候了。”王强拖过唯一一张椅子坐下,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我们厂,在这一片都算得上是大厂!是做旅游鞋的,给好几个名牌鞋都代工。厂里有小五百号人呢,车间里都有中央空调——虽然也不太灵吧,但比没有强。”
陈阳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
“工资待遇也不错。”王强弹了弹烟灰,“普工一个月勤快点能拿到两千五六,要是能干上技术工或者当个小组长,三千多没问题。包吃包住,食堂伙食还行,每周有两次荤菜。”
“嗯。”陈阳配合的点了点头。
“最关键的是,”王强有些神秘的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跟车间主管关系还不错。是个美女的,姓王,人还不错,就是看着高冷了一些。不过我早就跟她打过招呼了,说我家表弟要过来,人很老实,也踏实肯干。”
陈阳看着他底气不足的样子,有些担忧的问道:“这能成吗?”
“怎么不能成?”王强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你哥我在这儿五年了,从没出过任何差错,王主管她也挺信任我的。主要是吧!前段时间河南突然来了一大批人,所以厂子现在是不太缺人,不过我跟她说了好几次了,最后她也同意让我带你来先看看。”
先看看。陈阳捕捉到这个微妙的词。意思是,还不一定。
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谢谢哥。”
“这谢啥,咱们是一家人。”王强把烟摁灭,站起身说道,“今天晚了,厂里也早就下班了。今晚你先在我这儿凑合一宿,明天一早我在带你去厂里见主管。对了,你身份证带了吧?”
“带了,在包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