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正在整理鞋底的女工抬起头,对视一眼,都笑了。
陈阳觉得怀里抱的不是塑料筐,是一块烧红的炭,感觉分外烫手。
他盯着前方的红牌子,尽量让自己走得稳当。
但那些目光太过密集了,像实质的网,罩在他身上。
他能听见压低的笑声,能听见窃窃私语:
“长的好高啊……”
“长得真俊……”
“新来的?以前没见过。”
“你看他的耳朵,红了……”
陈阳的耳朵确实红了。而且不只是耳朵,脖子、脸,都在发烫。
他咬紧牙关,加快了脚步。
终于走到三号生产线。
那里站着一个女工,看起来二十三四岁,瓜子脸,眼睛很大,正低头检查鞋底。陈阳把塑料筐放在她指定的位置。
“放这儿就行。”女工不经意的抬起头看到了他,脸微微红了,莫名其妙的说了一声“谢谢。”
“不客气。”陈阳说完,转身往回走。
空着手走回去,压力小了一些。
但目光还在。
这次他稍微敢用余光观察一下周围的环境了。
车间里女工的年龄跨度很大。有些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脸上还带着稚气,手脚却已经很是麻利;有二三十岁的姑娘,动作沉稳熟练;还有一些三四十岁左右的,应该是老师傅了吧,神色严肃,不怎么看他。
大家的工装都一个样式,深蓝色,胸前印着厂标。
但有人把袖子挽起来,有人把裤脚卷上去,有人在脖子上搭条毛巾。
同样的衣服,穿在不同的人身上,也显出不同的样子。
回到起点,赵组长又指了另一个筐:“这个,搬到五号线。”
陈阳又抱起第二个塑料筐。
这一次,他稍微习惯了那些目光。
虽然还是会紧张,但至少不会慌手慌脚了。
他甚至注意到,有几个女工在他经过时,故意放慢了手里的动作,为了多看两眼。
一趟,两趟,三趟……
一个上午,陈阳就在车间里来回穿梭。
搬鞋帮,搬鞋底,搬胶水桶,搬各种物料。
汗水很快湿透了背心,工装黏在背上。
手臂开始发酸,腰也开始发疼。
但他没停。
干活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想。
只想着把这一筐搬过去,再搬下一筐。汗水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抹一把,继续走。
渐渐地,车间里的骚动平息了。
女工们已经开始习惯了有他这个年轻男工在车间里走动。
虽然还是会看他,但不再那么不顾一切了。有几个胆子大些的,开始跟他搭话。
“哎,新来的,帮我把那箱胶水递过来行吗?”
说话的是个瓜子脸挺漂亮的女工,就是陈阳进门时第一个看到他的那个。她站在一台压模机旁边,机器正冒着热气,她的脸被蒸得红扑扑的。
陈阳把旁边一箱胶水搬过去。
“谢谢啊!”女工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你叫什么名字?”
“陈阳。”
“我叫陈芳。”她说,“咱们都姓陈,五百年前是一家呢!”
陈阳点点头,准备离开。
“哎,等等。”陈芳又叫住他,“你多大了?”
“……十八。”
“才十八啊。”陈芳上下打量他,“看着不像,个子这么高。哪里人?”
“河北。”
“北方人啊,怪不得。”陈芳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个小面包,“给,看你一上午没歇,肯定饿了。”
陈阳愣了一下。
“拿着呀。”陈芳把面包塞到他手里,“我自己带的,干净。”
面包还带着她的体温。陈阳握在手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快吃吧,赵组长她去开会了,看不见的。”陈芳对着他眨眨眼,转身又继续干活了。
陈阳拿着那个小面包,站在原地。面包是豆沙馅的,用透明塑料袋包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味道很甜。
中午下班铃响起的时候,陈阳已经累得快散架了。
他跟着人流走出车间,外面刺眼的阳光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车间里的轰鸣声渐渐远去,耳朵里还残留着嗡嗡的余音。
“陈阳!你等一下。”
苏晴从后面追上来,额头还带着汗,但笑容灿烂。
“怎么样?第一次进车间是不是特震撼?”她问着话,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
陈阳点点头,实话实说:“嗯,确实有点。”
“以后习惯了就好。”苏晴拍拍他的肩,“走,咱们一起吃饭去。听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去晚了可就没了。”
两人往食堂走。路上不断有女工向他看过来,但陈阳已经没那么在意了。
上午搬了三十多筐物料,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汗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工装上一圈圈白色的盐渍。
但他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充实感。
至少,他可以干活,他能养活自己了。
食堂里依旧人声鼎沸。苏晴拉着他找了个位置坐下,又抢着去帮他打饭。
回来时,餐盘里堆着满满的饭菜——红烧肉、炒青菜、米饭,还有两个馒头。
“多吃点,下午还得干活呢。”苏晴把自己的餐盘也放下,“对了,你们车间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陈阳想了想,补充道,“有个叫陈芳的,给了我一个面包让我吃。”
“陈芳啊。”苏晴眯眼笑了起来,“她人挺好的,就是话多。我们三楼缝纫车间也有个陈芳,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陈阳听苏晴说别人话多,他心里感觉有些好笑,不过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埋头吃起饭来。
红烧肉炖得软烂,肥瘦相间,确实很香。
他吃得很快,一上午的劳作,现在是真的饿了。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苏晴看着他,忽然说,“陈阳,你知道吗?你其实挺适合在厂里干的。”
陈阳抬起头看着她。
“你长得这么好看,这是你的优势。”苏晴很认真地说,“在这女工多的厂子里,长得好看的男工,会少受很多欺负,也会有很多女人愿意帮你。”
陈阳听后没有说话,从小到大夸他长的好看的多了,但他依然还是不太喜欢这种说法,好像他的价值只在于这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