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1-21 02:56:49

陈阳站在表哥身后,没说话。

他能看见房间里的大概样子——房间不大,最多十五平米左右,两边各摆着一张双人床。

靠窗的那张床拉着帘子,帘子是碎花的。

靠门的这张床空着,只铺着一层蓝色的床垫。

“兄弟我们也没办法。”王强赔着笑,“这是厂里安排的。兄弟行个方便?”

那男人盯着陈阳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

最后,他往旁边让了一步,语气依然很坏:“进来吧。他妈的,你说这是什么事儿。”

陈阳无奈的抱着被褥走了进去。

进了房间感觉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小了。

两张床之间只有一条窄窄的过道,窗台上摆着几个化妆品瓶子,墙角堆着两个行李箱。

空气里有烟味,还有一点淡淡的、说不清的香味。

那个女孩——现在陈阳知道了,她是这男人的妻子——她站在窗户旁边,低着头。

“那你睡这张床吧。”男人指了指靠门的那张空床,“晚上睡觉拉上帘子,没事别在屋里到处晃悠。明白吗?”

陈阳点点头:“明白。”

“还有,”男人又说,“我们晚上……有点什么动静,你他妈就当没听见。懂?”

这话说得直白又粗俗。陈阳的脸一下子红了。

王强听了这带刺的话皱了皱眉头,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帮着陈阳铺着床铺。

军绿色的被褥铺在薄薄的床垫上,等枕头也摆好后,这下看起来总算有点住处的样子了。

“行了,就先这样吧。”王强拍拍手,对陈阳说,“我下午还得上班,你先收拾收拾,熟悉熟悉环境,晚上我找你去食堂吃饭。”

“嗯。”陈阳小声的应答着。

王强又对那男人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转身出去了,看样子他们肯定是认识的。

房门又被关上了。

此刻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男人又点上了一根烟,走到窗边,背对着陈阳抽了起来。

女孩悄悄看了陈阳一眼,目光对上时,她又立刻躲开,转身拉开帘子,钻进床里面去了。

帘子合拢,把她和男人那边遮住了。

陈阳站在自己的床边,看着那道碎花帘子。

布料浆洗的有些发白,变得薄了一些,还能隐约看到后面晃动的人影,但也看不很真切。

他忽然意识到,从今天起,他就要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和一对陌生的夫妻一起生活了,只隔着一道布帘,一起生活了。

窗外的阳光照了进来,落在水泥地面上,形成一块明亮的光斑。

灰尘在光柱里肆意的缓缓飞舞。

远处传来工厂机器的轰鸣声,低沉,持续,像是这个工厂的心跳一般。

陈阳坐到自己床上,床板发出吱呀一声清响。

他的新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在一个如此尴尬,又如此真实的地方开始了。

南方的夏天,雨说来就来,不会给你任何的征兆,也不会给你任何的准备。

白天还晴空万里,傍晚时分天色就开始发沉。

厚重的乌云从海的方向快速的堆了过来,低低地压着厂房楼顶,空气黏稠得像能拧出水来一般。

宿舍里更是闷热异常,房顶上的吊扇吱吱呀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陈阳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表哥下班后带他去食堂吃了晚饭——大锅菜,土豆烧肉,肉少土豆多,但味道还算可以。

食堂里确实女工比较多,乌泱泱的一大片,打饭的窗口前排着长队。

他跟着表哥坐下吃饭时,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

有好奇的,有打量,还有几个年轻女孩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然后笑成一团。

“唉,习惯就好。”表哥扒拉着饭说道,“咱们厂就这样,女的多男的少,你待久了就麻木了,也就习惯了。”

麻木。陈阳不知道自己要多久才能麻木。

等吃完饭,表哥要离开工厂回他那铁皮出租屋去了。

陈阳也回到了308宿舍。

此刻屋里那个叫刘大壮的男人不在,只有林晓月一个人在屋里,正坐在床边叠着衣服。

见他进来,她动作顿了一下,小声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嗯。”陈阳也应了一声,走到自己床边。

两人没再说话。

房间里的空气比外面还要更闷一些,还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沉默。

陈阳拿出手机——那是个二手的诺基亚,按键上的数字都快磨没了。

他打开QQ,此刻列表里只有寥寥几个头像亮着。

苏晴的头像是彩色的,是个卡通女孩,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给她说一声自己到了,但却没点开。他不知道说什么,没什么可说的。

他翻到一个“月光”的头像,是灰暗的。

这个时间,她应该在上晚自习吧。

窗外开始刮起了大风。

风很大,吹得晾在走廊里的衣服啪啪作响,有几件被吹落到地上。

林晓月起身来到窗前,关上了窗户,她力气很小,踮着脚小腿绷得笔直,好像得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关上这扇窗户一般。

陈阳看着她这般,想过去帮忙,但又觉得不合适,最后只得坐在那里静静的看着。

“快要下雨了。”林晓月关好窗,轻声说着。

她的话音才刚落下,第一滴雨点就砸在玻璃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雨连成了线,哗啦啦地倾泻下来。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厂房里的灯光在雨幕中变成模糊的光晕,变得不真切起来。

雷声从很远的地方滚了过来,很沉闷,也很狂暴,像是大地也在跟着翻身。

林晓月回到自己床边,拉上了她那边的帘子。

陈阳也躺了下来。

他听着外边的雨声,雷声,还有帘子后面轻微的动静——应该是林晓月在整理着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的动静突然停了,瞬间屋里变得更加的安静下来,静的好像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过去。

已经晚上九点多了,雨势丝毫没减,反而更大了。

雷声也越来越近,每一次的炸响都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

闪电劈开夜空,瞬间把房间照得惨白,又瞬间陷入更深的黑暗。

就在这时——

“啪”的一声轻响。

吊扇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