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1-21 02:57:01

紧接着,整个房间,整栋楼,整个厂区,乃至整个世界,好像已经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停电了。

陈阳在黑暗中坐起身来。

窗外只有偶尔闪电带来的瞬间光亮,但很快又黑了。

他能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女工的惊叫声,走廊里有人喊着:“怎么回事,怎么停电了!是不是跳闸了?”

帘子后面,传来一阵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

“林……林姐?”陈阳试探着叫了一声。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叫她“嫂子”又觉得有些别扭,叫“晓月”又太过亲密。

帘子后面没有回应。

但呼吸声更急促了,还带着一点……抽噎?

陈阳心里一紧。

他摸黑下了床,脚踩到地上,冰凉的水泥地。“林姐,你没事吧?”

“……没、没事。”声音很小,颤抖得厉害。

这时又一道闪电划过。

那一瞬间的光亮透过窗户,也透过那薄薄的布帘,陈阳看见帘子后面,林晓月蜷缩着身子在床上,双手抱着膝盖,肩膀在发抖。

雷声没有迟疑紧跟着炸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仿佛就在屋顶正上方。

“啊—啊—!”帘子后面传来阵阵短促的惊叫,随即便是压抑的哭声。

陈阳不再犹豫,他摸到自己的背包,从里面翻出打火机——。

咔嚓一声,打火机冒出一小撮火苗,左右来回的摆动,橘黄色的光晕驱散了小片黑暗。

“林姐,你没事吧。”他说着。

“窗台上面有蜡烛,你能帮我点着吗?”

“嗯。”陈阳走下床,借着火光在屋里寻找起来。

他走了过去,果然,就看见半截白色的蜡烛静静的躺在那里,旁边还有一盒火柴。他把蜡烛固定在一个旧茶杯里,点燃它。

烛光亮了起来。

虽然微弱,但足够照亮一下这个小小的房间。

温暖的、跳动的光晕向四周铺开,黑暗被逼退到角落。

陈阳端着蜡烛,走到帘子旁边。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拉开了帘子的一角。

林晓月正坐在床上,脸埋在膝盖里,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穿着睡衣——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肩膀处的带子滑了下来一边,露出白皙的肩头和锁骨。

她却没注意到,或者说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看着她好像在发抖。

“林姐,”陈阳轻声说,“你没事了,有光了。”

林晓月慢慢抬起头。

烛光下,她的脸苍白,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泪痕。

眼睛很大,此刻盛满了惊恐,像受惊的小鹿。

她看着陈阳,又看看他手里的蜡烛,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颤抖。

“…谢…谢谢。”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

“没事,不用谢。”陈阳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站着也不是,离开也不是。

又是一道闪电,但这次雷声远了些。

林晓月还是缩了一下,但没再叫出声来。

“你……怕打雷?”陈阳问。

林晓月点了点头,双手抱着自己的胳膊:“从小就怕。我们老家在山里,夏天的雷特别响,有一次……雷劈中了我家院子里的一棵大枣树,树都着了火,我当时就在旁边,当时吓得我晕倒了过去。”她说话时,眼睛还盯着蜡烛,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陈阳在她床边坐下,但保持了一点距离。

他把蜡烛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烛光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我奶奶也怕打雷。”陈阳忽然说,“每次下雨打雷,她就赶紧把我叫进屋里,让我陪她说说话。”

林晓月抬头看向他:“你奶奶……”

“嗯,我奶奶,不过前阵子去世了。”

“……对不起。”

“没事。”陈阳看着烛火,“她说,雷公是在天上敲鼓,把做坏事的人吓得不敢出门。其实好人不用怕的。”

林晓月轻轻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勉强的笑:“你奶奶真好。”

随后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但是此刻已经明显的小了很多。

雷声也渐渐远去,偶尔传来低沉的轰鸣,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发出疲惫的叹息。

烛火依然在轻轻的跳动着。

“你……”林晓月犹豫了一下,又问道,“怎么会来这儿打工?”

听到这个问题,陈阳沉默了几秒。

烛光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家里没人了。奶奶走了,地也租出去了,我想出来,找一条跟以前不一样的活路。”

烛光里,这个十八岁的少年那棱角分明帅气的脸,他的眼神里有种超出年龄的平静。

林晓月看着他一时有些失了神,随即赶紧转过头来。

“我……也是。”她轻声说。

陈阳看向她。

林晓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家在河北更北边的山里,应该比你们那儿还要穷一点。我爸去年生了场大病,肝上的问题,医院说要换肝。可我家没钱,就借。”

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讲说一件与她不相关的事情,但陈阳还是听出了藏在平静底下的东西。

“借了多少?”

“前前后后,得有十八万吧。”林晓月说,“已经把亲戚朋友能借的都给借遍了,还借了……刘大壮他们家八万。”

陈阳这时才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她会跟了比她大八岁的刘大壮了。

“但我爸还是没能撑过去。”林晓月继续说着,但是声音更轻了一些,“人走了,债留下来了。我妈一个农村妇女,让她怎么还,家里实在是还不起。刘大壮他们家来要钱,说要么还钱,要么……把我嫁过去,抵债。”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

“你……愿意吗?”陈阳问。

林晓月抬起头,眼睛里又浮起水光,但这次她没哭出来。

“愿意不愿意,这还重要吗?”她苦笑道,“当时,我妈跪下来求我,说不能看着我们家被逼死,没办法家里还有一个十三岁的弟弟。唉!”

她无奈的轻叹一声又继续说道“刘大壮比我大八岁,在村里名声不好,爱喝酒,爱赌钱,家里但凡有一点钱。我也不会……唉。”又是一声叹息。

“嫁了之后,他就带我出来打工,说挣钱还他家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