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那是我人生最灰暗的一年。
因为怀了二胎，我被视为“害群之马”。
邻居老张连夜写了举报信，第二天就坐上了我的工位。
他端着我的茶缸，笑着对我说：“优胜劣汰，别怪哥狠。”
我抱着大肚子，在雪地里站了一夜，发誓要活出个人样。
二十年后，还是那个单位门口，不过现在姓了我的姓。
一个年轻人跪在雪地里，把头磕得砰砰响。
老张佝偻着背站在一旁，满脸通红不敢抬头。
我摇下车窗，只问了一句。
“还要优胜劣汰吗？”
“周秀云，停薪留职的报告，你签个字。”
王厂长把一张纸推过来。
我的视线越过他秃了一半的头顶，落在墙上那面“先进生产者”的锦旗上。
红底，金字，最右下角，写着我的名字。
“厂长，为啥？”
我的声音很平静。
“为啥？你肚子几个月了？”
他点上一根烟，烟雾喷到我脸上。
“五个月。”
“老大几岁了？”
“四岁。”
“那你还问我为啥？”
王厂长把烟灰弹进我桌上那个搪瓷茶缸里。
茶缸是我去年拿了先进，厂里奖励的。
白底红花，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
现在，烟灰在五个大字上蒙了一层灰。
“厂里效益不好，要减员。你这情况，正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
我懂。
计生抓得严，国营单位，超生一个，全厂的年终奖都要泡汤。
谁也不想当这个出头鸟。
可我男人三代单传。
B超查出来，这个是儿子。
我婆婆跪着求我，一定要生下来。
我说：“厂长，我工作没出过一次错，连续三年都是优秀。”
“那是以前。”
他吐出一口烟。
“现在，你就是那个害群之马。”
我的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踢了我一下。
我说：“我能不能休产假，等生完……”
“厂里没这个先例。”
门开了。
一个人端着个空茶缸走进来。
是张卫国，住我隔壁单元的同事。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
“厂长，水开了，我给您续上。”
王厂长没看他，只盯着我：“周秀云，签不签？别耽误大家时间。”
张卫国麻利地拿起王厂长的杯子，又想顺手拿走我的。
他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哎，秀云，你这缸子真亮堂。”
他笑呵呵地说。
我没理他。
拿起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像是刻上去的。
签完，我站起来，准备拿走我的茶缸。
手刚碰到，张卫国一把按住。
“秀云，你这都要走了，缸子就留给厂里做个纪念呗。”
他说着，就把我的茶缸挪到他自己面前。
然后，他把他的那个旧得掉了漆的缸子，放到我面前。
“这个你拿走。”
王厂长在一旁看着，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我看着张卫国。
他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双小眼睛里全是得意。
他说：“秀云啊，别怪哥。这叫优胜劣汰，能者上，庸者下。”
他拿起我的茶缸，吹了吹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灰，转身去水房打水。
我走出厂长办公室。
外面，车间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那声音我听了六年。
今天，突然觉得那么陌生。
经过我的工位，机器还开着，上面还挂着我织了一半的布。
旁边的位置上，已经堆上了张卫国的工具和饭盒。
我回到家属院。
天开始下雪。
雪花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融化，一片冰冷。
家属院的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
白纸黑字。
“关于给予周秀云同志停薪留职处理的决定”。
下面，是厂长的签名和红色的公章。
我听见有人在议论。
“总算处理了，不然咱们年终奖都没了。”
“就是，一个人连累全厂。”
“听说举报信是张卫国写的，连夜送去厂长家的。”
“真的假的？这人也太狠了。”
“他顶了周秀云的位置，现在是小组长了。”
我站在雪里，全身的血都好像冻住了。
原来是他。
我抱着肚子，一步步走回家。
楼道里，遇见了张卫国的老婆。
她提着一网兜苹果，看见我，故意挺了挺胸。
“秀云下班了？哎呀，我忘了，你现在不用上班了。”
她捂着嘴笑。
“我们家老张，以后可要辛苦了。小组长，责任大呀。”
我没看她，从她身边走过去。
身后，传来她尖细的声音。
“怀个丫头片子还好，非要生儿子，活该！”
我打开家门，我男人正带着女儿在玩积木。
他看见我，笑着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女儿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抱。”
我弯不下腰。
雪水顺着头发流进脖子里。
冰凉。
“工作没了。”
我对男人说。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啥？”
“停薪留职，让我回家生孩子。”
我把那张签了字的纸递给他。
他叫赵建军，是个木匠，手艺很好，但性格老实。
他看了半天，手都在抖。
“为啥啊？就因为这个？”
他摸着我的肚子。
“这……这不是还没生吗？”
“张卫国举报的。”
我脱下湿透的外套。
“他顶了我的位置。”
赵建军一拳砸在桌子上，桌上的积木塌了。
四岁的女儿被吓得哇一声哭起来。
我抱起女儿，拍着她的背。
“不哭，妞妞不哭。”
赵建军蹲在地上，抱着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他难受。
我们家，我工资比他高，还稳定。
厂里福利好，逢年过节发油发面，女儿的幼儿园都能报销一半。
现在，全没了。
“妈知道了吗？”我问。
他摇摇头。
“别让她知道，她身体不好。”
我婆婆有心脏病，不能受刺激。
这事要是让她知道，非得急出个好歹来。
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窗外，雪还在下。
我能听到隔壁单元传来张卫国一家的笑声。
那么刺耳。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我想，工作没了，但日子还得过。
我得想办法挣钱。
我翻出家里所有的积蓄，数了一遍。
三百二十一块六毛。
我男人一个月工钱不到两百，我之前一百八。
要养一个孩子，还有一个没出生的。
这点钱，根本不够。
我出门，想去外面看看有没有什么活能干。
刚走到楼下，就看见张卫国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工装，精神抖擞地要去上班。
看见我，他故意放慢脚步。
“秀云，没去处啊？”
他从口袋里掏出包烟，抽出一根。
“要我说，女人家家的，就在家生孩子带孩子，上什么班。”
他说话的时候，下巴抬得很高。
“你看我，现在是小组长了，一个月工资二百五，比你还高。”
我看着他，没说话。
“对了，”他好像想起了什么，“昨天你那个工位，抽屉里还有半包红糖，我给你拿出来了，省得浪费。”
他把一小包用报纸裹着的东西扔到我脚下。
“拿着，回去补补身子。”
他说完，大摇大摆地走了。
我看着地上的那包红糖，雪花落在上面，很快湿了一片。
我没有捡。
我去了菜市场。
转了一圈又一圈。
卖菜，卖水果，卖肉的。
都需要本钱，我这点钱不够。
直到我看到一个角落里，一个大妈在卖自己做的馒头花卷。
一个竹筐，一块布，生意还不错。
我心里一动。
我妈是北方人，我烙饼、蒸馒头的手艺都是她教的。
厂里的人都说我做的比食堂的好吃。
我走过去，跟大妈聊了半天。
一个馒头卖一毛钱，成本不到五分。
要是卖一天，能挣个十块八块的。
我算了算账，觉得这事能干。
我回家，跟赵建军说了我的想法。
他闷着头，半天说：“你这大着肚子，天又这么冷，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
我说。
“总不能坐着等死。”
他看着我，眼睛里都是红血丝。
“行，你干，我支持你。”
他说，“我晚上加班，多挣点。”
说干就干。
我拿出二百块钱，去买了面粉、酵母，又托赵建军找木料，给我打一个能推着走的小推车。
车子做好的那天，我推着它，感觉像是推着我们全家的希望。
第一天出摊，我选在厂子附近的早市。
天还没亮，我就起来和面、发面、揉面。
赵建军帮我把蒸好的热馒头装进大锅里，用厚棉被包好。
我推着车出门。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到了地方，我找了个避风的墙角，把摊子支起来。
“热馒头，刚出锅的热馒头！”
我扯着嗓子喊。
可街上人来人往，没人停下来。
他们看我的眼神，带着点好奇，带着点同情。
一个孕妇，在街边卖馒头。
我有点脸红，但我挺直了腰。
我不偷不抢，靠自己双手挣钱，不丢人。
快到中午，我一个馒头都没卖出去。
手脚都冻僵了。
肚子里的孩子又在踢我。
我摸着肚子，小声说：“宝宝，别急，妈妈会挣钱给你买奶粉的。”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个人在我摊子前停下。
“这馒头怎么卖？”
我抬头一看，是个熟人。
厂里电工车间的李师傅。
“李师傅，一毛钱一个。”
“行，给我来十个。”
他掏出一块钱递给我。
这是我开张的第一笔生意。
我给他装馒头的时候，手都在抖。
“秀云，不容易啊。”李师傅叹了口气。
“厂里那事，我们都听说了。张卫国那小子，不是个东西。”
我笑了笑：“都过去了。师傅，您尝尝，热乎着呢。”
李师傅的十个馒头，像是一个信号。
陆陆续续地，又来了几个厂里的工友。
他们看到我，都过来买几个。
话不多，但那份心意，我懂。
一上午，我卖出去了五十多个馒头。
挣了五块多钱。
我攥着那几张毛票，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