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只为与你爹娘赌气,这亲事,贾家可以退。”
他说得认真。
四娘子的嗓音软得似初融的雪水,教人听了心尖发颤:
“一半一半罢。
若非你的婚讯传来,袅袅恐怕还在那农舍里病着,无人过问。”
“这些日子,祖母与葛叔母待我亲切许多,袅袅心里欢喜,却也明白——这是因着婚约的缘故。”
“况且……”
“袅袅只是想有个人,能真心疼我。”
说到此处,她眼圈微微红了。
这些心底话,她连莲房都未曾吐露,今日不知怎的,竟在这人面前全盘托出,仿佛他周身有种令人安心的气息。
实则是贾瑄悄然运起修为,只为听她一句真言。
此刻他心下明了:
这姑娘,太缺人疼了。
自小无父母在身边,受尽孩童欺辱,照管她的葛氏有意纵她荒疏,不曾请过先生,还将她丢去农家任其自生自灭……
“也是个可怜人。”
贾瑄暗自叹息。
她的际遇,与自己这庶子的童年何其相似。
一抹怜惜悄然漫上心头,他缓声道:“成亲之后,我便要赴九边戍守,军中不便携女眷,你需独自留在贾府。
如此,你还愿意么?”
“那你归来之后……会护着袅袅么?袅袅不想再受人轻贱。”
“我会护你一世。”
“那……会疼袅袅么?”
“会。”
“那袅袅嫁。
袅袅等你从边关回来。”
“一言为定。”
贾瑄望进她的眼睛,郑重颔首。
这是一个承诺。
此时后院传来小厮洒扫的动静,贾瑄不愿损她清誉,身形一动便没了踪影。
“人呢?”
四娘子眨了眨眼,面庞浮起一丝懵懂的讶异。
莲房低声道:“女君,许是走了。
您这位将来的夫君,怕不是寻常人物呢。”
虽是个婢子,她也晓得这般来去无踪的本事,绝非等闲能有。
“呀……”
四娘子脸颊倏地飞红,这才想起方才那些话全被莲房听了去。
“不准说出去!”
她轻拍了下莲房的袖子,转身便往闺房小跑,耳根都烧得绯红。
“往后……袅袅也有人疼了。”
她望着贾府的方向,轻声自语。
父亲母亲,从未将她放在心上,她险些在山中饿死,他们大抵也是不知的。
葛氏与祖母的偏颇,她心里何尝不明白。
从小到大,
她便是靠着自己一点一点,从这冰凉的世间挣着长大的。
如今,
嫁去贾府,待贾瑄戍边归来,她便有人疼了。
那是一生的诺言。
她终于要有人疼了。
不知不觉,两行清泪滑落面颊。
这个从来不敢奢求温暖的姑娘,心里第一次涨满了柔软的盼望。
午后,程失赶回京城,直入皇城复命。
袅袅得知父亲归京后未曾先返家看她,而是径直去了宫中,心中最后一点犹豫也消散了。
程失自皇城出来后回到程府,听闻女儿婚事已定,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萧媛漪猛地站起身,指尖都在发颤。
“这算什么!”
她声音尖利,几乎要刺破屋梁,“谁准你们动袅袅的婚事?谁给的胆子!”
程失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着,他伸手指向端坐榻上的程老夫人,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母亲,我们在外征战,心里无时无刻不记挂着这个自幼未曾亲手抚育的女儿。
如今归来,脚未立稳,竟听说她已许了人家,明日便要过门——天下可有这样的道理!”
他越说越怒,“何况许的还是贾家一个庶子!您难道不知那贾府是何等去处?那便是龙潭虎穴,是能把人连皮带骨吞了的地方!”
程老夫人身子一歪,顺势就瘫软在地,捶着胸口哭嚎起来:“哎哟……我这把老骨头不如死了干净!儿子一回来便指着亲娘骂,我这心疾、我这肺痨……我活不得了!”
程失与萧媛漪对视一眼,俱是满脸无可奈何。
一旁的葛氏见状,连忙上前温言劝解:“兄长,嫂嫂,此事……此事原是袅袅自己点了头的。
如今贾府的聘礼都已收下,整整一箱金珠玉器,耀眼夺目,此刻再要退回,恐怕……”
程老夫人也由人搀着坐起,抹着泪道:“正是这话!贾家送来的那些宝贝,我这辈子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礼既收了,哪有反悔的道理?”
程失只觉得一股浊气堵在喉头,噎得他说不出话。
他深知母亲与弟媳的脾性,再多争执也是徒劳,干脆一甩袖,转身径直往女儿所居的厢房走去。
萧媛漪咬了咬唇,也快步跟上。
房内,程袅袅早已闻得父母归来的动静,心中惶恐,索性蜷进锦被里,伴称身子不适。
萧媛漪踏入房中,只一眼便看穿了这拙劣的伪装,心头火气更盛,一把掀开被衾。
提及婚约,少女垂首默然,一言不发。
考问诗书,她眼神躲闪,半个字也答不上来。
“袅袅!”
萧媛漪痛心疾首,“我与你父亲原以为,纵使我们不在身边,你也能安然长大,明事理,通文墨。
谁料你竟糊涂至此——那贾家的亲事,是你该应的吗!”
她气得浑身发颤,“婚姻大事,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程少裳,你怎可如此自作主张!”
骂至此处,萧媛漪忽觉一阵无力,声音也低了下来,叹道:“那贾瑄,不过是贾府一个不上不下的庶子,文不能提笔,武不能挽弓,与庸人有何异?你嫁过去,便是跳进了火坑。
此事……此事无论如何也得设法转圜。”
一直瑟缩着的袅袅,此刻脑海中却蓦然浮现一张清瘦却温和的脸。
不知从何处涌来一股勇气,积压了十五年的委屈倾泻而出。
她抬起头,泪珠滚落,声音细弱却清晰:“父亲,母亲,你们责怪女儿不懂事……可你们可知,这十五年来,从未有人为女儿请过一位教书先生?你们说女儿不知书达理……又可曾知道,女儿常有饥馑之时,连一顿饱饭都是奢望?你们怪我应下婚事……那是因为从来无人真心疼爱袅袅!我只想着,若是成了亲,有了夫君,或许……或许便能得些怜惜。”
她越说越急,泪水涟涟:“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女儿快要饿死冻死在闺阁里的时候,你们还在归京的路上,还在享受着凯旋的荣光!”
程失闻言,长长叹息一声,试图缓和这凝滞的气氛:“孩子疏于管教,日后慢慢弥补便是。
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推掉这门亲事。
对方毕竟是贾家,需得谨慎行事。”
“婚期就在明日,父亲母亲不必费心了。”
袅袅忽然止住哭泣,用袖子狠狠擦去眼泪,语气出奇地坚定,“这婚,女儿不退。”
“你!”
萧媛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急又怒,“你简直冥顽不灵!那贾府是什么地方?是立在万丈悬崖边上的宅子,一阵风来就能将其卷入深渊!到时候你自身难保也就罢了,只怕还要牵连整个程家!”
她本是极聪慧的女子,对朝中风向与贾家的处境早有揣测,内心亦深爱女儿,只是性情太过急躁刚烈,话一出口,便全然变了味道。
袅袅听见“你死不要紧,只怕连累程家”
这句,整个人蓦地呆住,脸色瞬间苍白。
程失连连向妻子使眼色,示意她言辞过激了。
萧媛漪话一出口便已后悔,但母亲的尊严让她无法立刻软下态度,只得偏过头,冷着脸站在一旁,胸口起伏不定。
沉寂良久。
袅袅忽然极轻、极缓地笑了笑,那笑容脆弱得像初春将化的薄冰。
她低声说:“母亲,他会护着我的。
他答应过我,待他戍边归来,便会护我一辈子。”
萧媛漪原本那点悔意,被这句话瞬间冲得无影无踪,怒火再次席卷而来。
“他拿什么护你?”
她厉声反问,字字如刀,“他不过是个贾府里受人白眼的庶子!自小到大,忍气吞声,仰人鼻息!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与废物何异!这样的贾瑄——你告诉我,他拿什么来护你周全!”
“等他去边关回来?”
萧媛漪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你说得轻巧!你可知戍边是何等绝境?便是那些王公府里的庶子,十个去了也要折损九个!”
她攥紧程四娘子的手腕,指尖发白。
“他那样文弱无用的人,注定一去不回。
到那时,你便要守着空房过一辈子!贾府后宅那些女人,会如何碾磨你?只怕连一个丫鬟、一个粗使仆妇,都敢爬到你头上作践!”
萧媛漪将利害一字字剖开,说得唇干舌燥。
程四娘子却只是垂着眼,轻轻重复:“袅袅信他。”
短短四字,像针尖刺进心里。
萧媛漪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便软软倒了下去。
程失慌忙上前搀住,一时间程家上下人影慌乱,脚步声、低呼声混作一团。
袅惶惶然缩回床榻,锦被蒙住头脸,压抑的呜咽闷闷传来。
她不懂,为何爹娘归来便这般责怪她?不识字、不知礼,难道是她的过错么?她心里也涨满了委屈,无处可诉。
程失与萧媛漪相对无言,终究别无他法,只得整肃衣冠,一同往皇城求见。
他们想用往日积攒的功勋,换陛下开一句金口,退了这门亲事。
如此,即便触怒贾府,有圣意在上,总能护住袅袅、护住程家周全,贾家也不至于赶尽杀绝。
毕竟,在他们眼中,将女儿许给一个即将赴边的贾家庶子,无异于推她入死路。
即便侥幸不死,往后岁月也必是凄风苦雨。
然而御座上的老皇帝听罢所求,并未应允。
他只将贾瑄原定的戍边之职,改作 ** ——名目上似平缓些,实则凶险百倍。
希望落空,萧媛漪与程失相视黯然。
“罢了吧,”
程失长叹一声,“陛下既不肯开口,这婚约……便退不得了。”
若由程家主动悔婚,便是当众扇贾家的脸,随之而来的报复,程家承受不起。
倘若是天子下旨,贾家尚存顾忌,可如今……连以军功相抵的路也被堵上了。
萧媛漪咬唇,恨声道:“ ** ?这比戍边更绝!”
二人皆算得聪明人,却未料圣意如此。
老皇帝竟顺势将贾瑄派去清 ** 患——那匪患背后,站着的是朝中手眼通天的人物!谁敢真去动?
“陛下这是要借贾家人的手,去碰四王八公私下蓄养的匪类……真是好一番算计。”
“慎言,此处是宫门。”
“……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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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境内的匪患,说猖獗,却未到遍地烽火的地步,否则早已民变四起。
那些势力雄厚的山贼流寇,多半听命于人,行事自有规矩,只劫杀某些不驯的朝官,或是不识时务的巨商。
可以说,这些匪徒,实为朝中权贵——四王八公之流,乃至比他们更煊赫的人物——在暗处拳养的爪牙。
老皇帝早有心肃清匪患,为继任者削去一些开国勋贵的枝蔓,却苦无恰当契机。
如今程失夫妇为此事求上门,倒给了他一个现成的由头。
若贾瑄成了,自是好事;若贾瑄死了,天子便更有理由遣大军荡寇。
这位皇帝虽近年沉迷丹鼎长生之术,脑子却未糊涂,昔日掌控朝局的手腕仍在,并未彻底昏聩。
程失与萧媛漪回到家中,相对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