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瑄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心中如明镜一般。
他自然清楚贾赦屡次寻上门来,无非是盯上了他手里的银钱。
可他凭什么要把银子交给贾家?那些钱财是他在沙场上一刀一剑搏命换来的,岂能平白送给贾赦这等忘恩负义之徒?莫说如今银两已尽数换了蚕丝,便是现银堆在眼前,他也绝不会让贾家沾上半分。
想到这里,贾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贾赦,我看这银子若真到了你手里,怕不是为贾瑞治丧,反倒要填进裕华楼的 ** 里去吧。”
堂中霎时一片抽气声。
众人皆被这直呼父名的行径骇住,只觉得贾瑄实在悖逆狂悖,竟敢如此公然犯上。
贾赦的脸色瞬间铁青。
在满屋子人面前被自己的庶子指名道姓,他这张老脸该往何处搁?在这贾府之中,便是老太君也从不直呼其名,只尊一声“大老爷”
。
如今倒好,这孽障竟敢当面喊他贾赦!
“混账东西!”
贾赦怒喝道,“今日暂且不论你这不孝之举。
贾瑞死了,你必须拿出五百两银子来给他办后事!”
方才还只要五十两,转眼便涨了十倍。
贾赦这开口的架势,倒真像饿虎扑食。
实际上他早已偷偷变卖了邢夫人不少首饰,东拼西凑也不过三千两,全投进蚕丝的买卖里,却不过是杯水车薪——如今丝价已翻涨了十余倍。
每每想到贾瑄坐拥万贯家财,贾赦便嫉恨得心头发痒。
“绝无可能。”
贾瑄断然回绝,携了袅袅便要离去。
贾蔷与贾蓉见贾母与王夫人递来眼色,忙抢步上前拦住去路:“瑄叔,贾瑞的丧事您不露面便罢,还要出门游山玩水,天下哪有这般道理?不如拿出些银钱,让贾瑞走得风光些,否则他在九泉之下,只怕要怨怪您呐!”
王夫人闻言,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借亡者之名施压,这贾蔷贾蓉倒有几分机灵,不愧是宁国公一脉的正经子孙。
“呵。”
贾瑄一声冷笑,目光扫过兄弟二人,“怎么?你们害死贾瑞的勾当,当真以为无人知晓?临了还从贾瑞那儿讹走五十两,只怕他头一个要找的便是你们。
听闻人死之后有七日回魂,这七天里,贾瑞怕是要夜夜缠着你们讨债了。”
贾蔷与贾蓉霎时面无人色。
这事贾瑄如何得知?难不成……贾瑞当真会找上门来?二人吓得魂不附体,慌忙转向贾瑞咽气的屋子砰砰磕头,嘴里不住念叨告罪之词。
恰有一阵阴风穿堂而过,几乎将二人肝胆吓破。
“瑞大爷,我们知错了,真知错了!”
“呜呜……瑞大爷千万别来找我们……”
贾母等人见此情状,心下已然明了:贾瑄所说贾蔷贾蓉讹诈五十两之事恐怕不假,贾瑞之死,必与这二人脱不了干系。
“好你们这两个孽障,竟是害死了贾瑞!”
王熙凤立时起身厉声叱骂,一面骂一面拼命朝二人使眼色——她唯恐自己设计害死贾瑞的隐秘被牵扯出来。
幸而贾蔷贾蓉并不愚钝,见了凤姐眼色便垂下头去,将这罪名默默扛下,心底却已盘算着事后定要从王熙凤那儿敲出一笔封口钱。
“哎呀呀,家门不幸,真是家门不幸啊!”
贾母捶胸顿足,哀声连叹。
一众女眷丫鬟也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贾瑄冷冷瞥了贾赦一眼,只丢下一句:“好自为之。”
便带着袅袅头也不回地出了荣国府,半分情面也未留给贾赦与贾母等人。
贾母气得浑身发抖,连声大骂“泼皮无赖”
。
王夫人亦是面沉如水。
贾政长叹一声,无心再搅和这摊污糟家事,拂袖而去。
“逆子!气死我也!”
贾赦狠狠一跺脚,眼底杀机毕露,恨不得立时将贾瑄除之而后快。
贾瑄对此视若无睹。
他踏入大帐时,程失与秦相早已在座。
帐内炭火温煦,酒香隐约,几位朝中重臣正低声交谈。
老皇帝尚未驾临,气氛尚算松泛。
城央侯居于上首,见贾瑄进来,目光微动,却未多言。
不多时,外头传来鼓声与骏马嘶鸣。
游猎将启。
众人移步至帐外高台。
视野豁然开朗,远山如黛,草场无垠,数十骑劲装少年已勒马待发,鞍边悬弓负箭,意气昂扬。
女眷所在的亭台水榭与高台遥遥相对,纱幔轻拂,隐约可见钗环流光与窈窕身影。
老皇帝在近侍簇拥下登台。
他身着暗赭常服,未佩冕旒,目光扫过台下众子弟,最终在贾瑄身上停留片刻,却未言语。
城央侯上前,朗声宣布今日不以猎获多寡为胜,而以骑射之技、临场赋诗为评。
号角长鸣。
第一轮乃是驰射。
贾瑄未急着下场,只静观他人策马张弓。
程失之子程焕率先出列,弓如满月, ** 三矢皆中靶心,引来一片喝彩。
薛蟠亦驱马而出,架势虽足,却有一箭脱靶,惹得亭台处传来几缕轻笑。
薛蟠面红耳赤,狠狠瞪向贾瑄所在方向。
轮到贾瑄时,他挽弓搭箭,并未刻意求快。
马蹄踏起烟尘,他于奔驰间松开弓弦,箭矢破空而去,正中百步外一枚随风晃动的铜钱方孔。
四下先是一静,继而惊叹四起。
连老皇帝也微微颔首。
骑射既毕,众人稍歇。
内侍捧来酒水果馔,少年们三两聚谈,目光却不时飘向女眷亭台。
袅袅坐在万琪琪身侧,正低声说着什么,偶尔抬眼望向高台,与贾瑄目光相接,便抿唇浅笑。
万琪琪则活泼得多,朝着场中指点谈笑。
忽有宦官传旨,命贾瑄近前。
贾瑄整衣上前,于御座前躬身。
老皇帝打量他片刻,缓声道:“贾瑄,你年少有为,骁勇善谋,甚好。
今日见你骑射,果有将才。”
略顿,话锋微转,“然成家立业,方为根本。
朕闻你房中尚无正妻,可有意属之人?”
此言一出,周遭霎时安静。
数道目光灼灼投来,有艳羡,亦有隐晦的冷意。
贾瑄垂目答道:“蒙陛下垂询。
臣志在边事,且已有妾室袅袅相伴,暂无心婚娶之事。”
老皇帝似笑非笑,指尖轻叩扶手:“袅袅虽好,终非正室。
朕有意为你择一佳偶,可助你安定后方,专心王事。”
他目光掠过台下,“在场诸多淑媛,皆是名门之后,才德兼备。
你可细思。”
话已至此,近乎明示。
贾瑄心头微凛,知这是恩典,亦是试探。
他再度躬身,声音平稳:“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
然出征在即,臣惟愿全心备战,不敢分心家事。
待臣得胜还朝,再向陛下请恩不迟。”
片刻沉默。
老皇帝终是摆了摆手,未再深言,只道:“也罢。
你既有此志,朕便等你凯旋。”
贾瑄退回原位,背后已沁出薄汗。
程失自旁侧瞥来一眼,神情莫测。
不远处的凌天、薛蟠等人,则交换着嫉恨与幸灾乐祸的眼神。
诗会接着进行。
以“猎”
、“秋”
、“边”
为题,限韵赋诗。
贾瑄草草写了一首应景的五言交上,未求出彩。
倒是秦相之侄秦砚所作一首七绝,气象开阔,颇得老皇帝赞赏。
日头渐西,游猎将散。
众人向御前辞别时,老皇帝独留贾瑄片刻。
“贾瑄,”
皇帝的声音低了几分,仅二人可闻,“辽东非易与之地,鞑靼凶悍,气候苦寒。
朕予你兵权,是信你之能,亦望你知朝中多少人盯着此位。”
他目光深远,“你若能站稳脚跟,莫说一门婚事,日后自有更广阔的天地。
若不能……”
余音未尽,却重若千钧。
贾瑄肃然长揖:“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归途马车上,袅莺依偎过来,轻声问:“今日陛下单独留你,说了什么?”
贾瑄揽住她,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淡淡道:“不过是勉励之语。
袅袅,这几日收拾行装,我们可能需提前动身。”
袅莺仰脸看他,眼中映着最后的天光:“无论去哪,我都跟着夫君。”
马车碾过青石长街,将皇家猎场的喧哗与无数复杂目光远远抛在身后。
而前方,山雨欲来,征程已启。
营帐之内,竟是另一番天地。
年迈的君主高踞主位,宽大的几案横陈身前。
长公主与三位公主列于其下,紧接着便是秦丞相与何太师。
至于后方的文武群臣,则随意地席地而坐,分食饮酒,全无朝堂上的肃穆拘谨,反倒洋溢着市井般的喧腾热络。
“哈哈哈,瑄卿到了!”
“快,近前来,坐到朕的身侧来。
朕正有些话,要细细问你。”
老皇帝一见那身影踏入帐中,眉宇间顿时绽开毫不掩饰的喜色,对这位年轻将领的偏爱几乎溢于言表,竟至亲自招呼他近前同坐。
须知,这般殊荣,便是大皇子、二皇子,乃至那位长公主殿下,也从未享有。
即便是权倾朝野的秦相与何太师,此刻也只能安坐于下首的席位。
“既蒙陛下厚爱,末将便僭越了。”
贾瑄步履沉雄,径直上前,坦然在老皇帝身侧落座。
侍立一旁的大太监戴权忙不迭地另搬来一张略小的桌案,紧挨着御案放下,又迅速为贾瑄布上佳肴美酒。
这一幕,令帐中诸多臣工一时怔然。
秦相、程失、何太师、城央侯、两位皇子、长公主,乃至御座上的老皇帝本人,神情皆有一瞬的凝滞。
竟……如此不推不让?
纵使天子金口玉言,诚心相邀,按常理,为人臣者也总该谦辞推谢一番,再做姿态。
何曾见过这般径直便坐过去的?
“呵,怪不得能娶了那全然不似闺阁女子的程家四娘,原是自家便不通礼数为何物。”
一道含着讥诮的嗓音幽幽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贾瑄抬眼望去,出声者正是城央侯。
“哈哈,”
贾瑄朗声一笑,目光如电扫向那人,“城央侯不妨先扪心自问,似你这般‘通晓礼数’之人,可曾做过亏心之事?夜深人静时,可惧怨魂索命否?”
“你……!”
城央侯面色骤然一变,只觉一股寒意莫名窜上脊背。
贾瑄这话,竟是歪打正着。
城央侯平生所为,阴私勾当着实不少,前几日恰巧便噩梦缠身,梦见往日害死的冤魂前来索命。
此刻被贾瑄一语戳中隐秘,顿时气得须发微颤,却又心虚难言。
“好了,”
老皇帝适时开口,声调和缓,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朕所喜者,正是瑄卿这般磊落直率的性情。
军中也好,朝野也罢,正该多些这般痛快汉子,总强过那些言语机锋、处处绕弯的,徒惹人烦厌。
瑄卿,且再坐近些。”
这番话看似打圆场,实则回护之意昭然若揭。
满帐文武心中俱是雪亮:陛下对贾瑄的宠眷,竟是真真切切,到了这般地步。
若此番北征大捷,此人归朝,怕是要一步登天,势倾朝野了。
两位皇子目光闪烁,彼此对视一眼,心中各自盘算。
若能得此猛将襄助,待其凯旋,储位之争,或便有了七八分胜算。
“陛下,”
贾瑄举杯敬了御前一杯,随即问道,“方才说有事垂询,可是关乎军中事务?”
“非也,非也。”
老皇帝捋须一笑,神情竟带了几分神秘,“朕是想问,瑄卿可有意……再续一房姻缘?让程家四娘,居个平妻之位?”
贾瑄闻言,微微一怔。
帐中群臣更是愕然,尤其程失本人,一脸茫然,全然不解圣意何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