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行的仆从们也围拢过来,纷纷出声感激——正是贾瑄在临城的大捷,救了他们亲人的性命。
程四娘立于人群之后,心绪如潮。
她此刻才真正明白征战的意义:一场胜仗能挽救多少家庭,一次败绩又会拆散多少骨肉……难怪当年父母会抛下她直奔古城。
林黛玉、薛宝钗与史湘云望向贾瑄的目光里,亦添了新的敬意。
这般男儿方是当世英杰。
从前她们总以为,似贾宝玉那般懂得胭脂水粉、能体贴女儿心思的便是良配。
如今看来,竟是错了。
心系家国,肩担黎民——这才是顶天立地的丈夫。
“苏姑娘,”
贾瑄侧身介绍身后诸人,“这是内子袅袅,这位是林黛玉妹妹……”
听闻贾瑄已成婚,苏潭儿怔了一瞬,心底掠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怅然。
她很快回神,连忙吩咐看座。
众人依次落座,话语渐渐稠密起来。
林黛玉轻声问道:“苏姐姐,你家暮云纱明明比吴氏布行的衣料更精更美,为何门前冷清,他们那边却车马不绝?”
苏潭儿神色微黯,叹道:“吴氏布行有位亲戚是城央侯府的大夫人,不过一句话,客人便都涌去了那边。”
“至于我们苏家来京城的缘由,想来贾将军也略知一二。”
“是为岁布?”
贾瑄抬眼。
“正是。”
苏潭儿点头,“不知何时起,布行里流传起岁布的风声——说是若能接下向别国贡布的差事,便能得皇商之名,利重十倍。
诸位妹妹别这般看我,苏潭儿虽是一介商女,却也不愿发这等国难财。
只是……吴氏布行势在必得。
若他们成了,苏家败落,我便只能任那吴家公子强娶。”
黛玉等人闻言皆是一怔。
方才听得“岁布”
“皇商”
,她们还疑心苏潭儿也在逐此不义之利,未料背后竟藏着这般逼迫。
一时间,几个姑娘心底都生出钦佩来。
薛宝钗由衷叹道:“苏姐姐能与命数相争,宝钗敬服。
若换作是我,未必有这般勇气。”
林黛玉与程四娘对视一眼,亦深有感触。
“可叹又有何用?”
苏潭儿反而笑了,“达官显贵皆去了那边,吴家公子更放话三日之内便要封了我家铺面。
我不过是不甘心,想争最后一口气罢了。”
贾瑄此时微微蹙眉:“苏姑娘,眼下苏氏布行究竟难在何处?贾某或可略尽绵力。”
苏潭儿正要推辞,程四娘与薛宝钗已先开口:“是呀苏姐姐,或许我们能帮上忙呢!我们都不愿你被那恶人强娶了去。”
推却不过,苏潭儿只得细细道来。
困局有二:一是银钱短绌,难以采买足量蚕丝织造暮云纱,且蚕商皆受城央侯府威慑,不肯供货;二是客源稀疏,暮云纱的名声传不出去。
巧的是,这两桩难处贾瑄皆能化解。
更何况——他本就不愿见那岁布生意做成。
“此事不难。”
贾瑄沉吟片刻,“我可助苏姑娘渡过此关,但需分取苏氏布行日后部分红利。”
“姑娘放心,贾某既说能办,便必定办到。
且入股之后,布行依旧姓苏。”
众人面露困惑。
入股?
贾瑄按了按额角,只得又向姑娘们从头解释起来。
苏潭儿本就是心思灵透之人,经此一提点,立时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她眼眸微亮,带着几分探究问道:“此法自然可行。
只是不知,将军预备投入多少本金?”
“一万两。”
短短三字,却让室内骤然一静。
苏潭儿轻轻吸了口气,半晌未能言语。
一万两白银。
这数目绝非等闲,足以在京城置办下偌大家业。
莫说是她,就连一旁静静听着的林黛玉、薛宝钗、史湘云几位姑娘,也俱是面露惊诧。
她们虽出身钟鸣鼎食之家,每月份例也不过几两银子,何曾听过这般轻描淡写便掷出万两巨资的手笔?
苏潭儿稳了稳心神,方涩然笑道:“将军莫要说笑。
这一万两银子,怕是能买下小女子这布行好几个了。”
“并非戏言。”
贾瑄神色从容,“只是这笔银钱如何使,须得依我的意思。”
“愿闻其详。”
“你可曾想过,辽东战事,未必会拖到岁币交割之时?”
苏潭儿一怔,迟疑道:“可……朝野皆言,关外铁骑难当,朝廷恐难以速胜。”
薛宝钗闻言,唇角泛起一丝笑意,轻声道:“此次督师辽东的,正是瑄兄弟。”
苏潭儿愕然抬眼。
贾瑄只是淡然道:“不出年底,辽东可定。”
他心中自有盘算。
待到出征之日,麾下精骑云集,踏破关外山河不过等闲。
那些倚仗骑兵之利的部族,拿什么来守?
苏潭儿想起近来在江南传得沸沸扬扬的临城大捷,不费一兵一卒轻取坚城的奇谋,心中不由信了七八分。
她沉吟片刻,点头应道:“既如此,便依将军之计。
日后盈余,我占四成,将军得六,可否?”
“可。”
贾瑄颔首。
这时,林黛玉与薛宝钗相视一眼,齐声道:“我们还有一事相求。
平日里深居府中,实在闷得慌,不知能否来姐姐店中帮衬些琐事?我们定然仔细,绝不给姐姐添乱。”
苏潭儿略感意外,苦笑道:“几位妹妹金尊玉贵,到我这儿来只怕委屈了。
府上长辈若知晓,恐怕不妥。”
“无妨的。”
这一回,薛宝钗、林黛玉连同史湘云竟是异口同声。
自那日听了贾瑄一番言语,她们心中便存了念头,总想出来见识些世面,学些实在的营生道理,不愿终日困于绣阁深院。
“那……袅袅姑娘呢?”
苏潭儿望向一直安静侍立的袅袅。
袅袅温婉一笑,柔声道:“我便不去了。
七日后,夫君赴山海关督师,我要随行。”
此言一出,又惹来几位姑娘一阵低低的羡慕之声,仿佛随军是什么极有趣味的乐事一般。
贾瑄见状,只得无奈摇头。
待仆役丫鬟皆退下后,贾瑄才将心中筹谋细细道来。
一番言语,只听得诸女目眩神驰,暗暗心惊。
依他此计,那吴家公子恐怕不止要折损钱财,连带着背后想发国难财的城央侯府等一干人,都要狠狠脱一层皮。
贾瑄的谋划,说来也简单。
他手握旁人无从知晓的笃定:辽东必平,所谓岁布交易根本无从谈起。
因此,他便可将这万两白银尽数用来收购生丝,一路抬高市价,再寻机悉数转卖给吴家公子与城央侯府等人。
待到辽东捷报传回京师,这些高价囤积的生丝,便成了烫手的山芋,再也无人问津。
此计若成,不可谓不凌厉。
薛宝钗静静听着,心中暗叹。
后宅那些争宠斗气的机巧心思,与这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相比,实是微不足道了。
她想起府中凤姐平日里的精明厉害,再对照贾瑄此刻的布局,只觉得云泥之别。
若真有谁不知深浅,妄想算计到贾瑄头上,只怕结局会相当难看。
“妙极!”
苏潭儿已是神采飞扬,抚掌称快,“那吴家子弟平日欺行霸市,恣意妄为,合该受此教训!”
她眼中闪动着快意与期待的光芒,仿佛已见到那横行无忌之人狠狠跌落的模样。
若非吴家少爷用了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苏记布庄的暮云纱本该早已风靡扬州,继而沿商道直抵京师。
更令人不齿的是,此人竟曾企图强娶苏潭儿过门。
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颜面早已撕得粉碎。
“如此,便静待好消息了。”
贾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言罢起身,吩咐随行的玄甲亲卫去取万两现银送来,自己则领着袅袅几位姑娘挑了几匹暮云纱,叫伙计直接送往贾府。
“苏姑娘,照方才商议的去办便是,静待鱼群入网即可。”
“另有一事:暮云纱的售价需再提几分,每日限售五十匹,宁可少卖,不可多放——物以稀为贵的道理,你我都明白。”
“稍后客人们就该上门了,这里便交由你来应付。”
交代完毕,贾瑄便携袅袅等人离开了苏记布庄。
临行前,他不动声色地燃了一道引客符,缕缕凡人不可见的青烟悄然萦绕在布庄檐角——既已立下契书,这铺面里也有了他一份股,此刻用上这道符箓,恰是物尽其用。
行出一段距离后,贾瑄寻了个间隙,遣暗卫前去与各路丝茧商人订立契约。
吩咐得很清楚:报他的名号,愿签的自然好说;若有不从的,不妨稍加威慑。
诸事安排停当,他便陪着几位女眷悠然逛起了京城。
……
“他说……稍后会有许多客人?”
苏潭儿尚在怔神间,贾瑄的马车已转过街角不见了踪影。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三三两两锦衣华服的女子陆续出现在苏记布庄门前,渐次络绎不绝。
连对面吴记布庄里那些原本矜持观望的贵眷也按捺不住好奇,纷纷提裙跨过街来。
店门前聚起的女客愈来愈多。
当那流光溢彩的暮云纱被捧出时,整条长街仿佛骤然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细碎的惊叹。
云霞般的柔光在缎面上流淌,引得无数京城女子目眩神迷。
“暮云纱,每匹五十两。
每日仅售五十匹。”
“可预订——但须引三位未曾来过本店的新客方能预订,届时可减十两银钱。”
苏潭儿立在柜台后,眸中漾开压不住的喜色。
她一字不差地记着贾瑄的嘱咐。
京城的闺秀们,从不缺银钱。
能踏入雨花坊的,又皆是高门女眷,见了暮云纱这般稀罕物,谁还会计较五十两银子?莫说五十两,纵使百两,怕也有人抢破头去。
顷刻之间,苏记布庄门前喧腾如市。
五十匹暮云纱,不过一刻钟便已售罄。
未抢到的女子们匆匆返家,拉着姊妹亲朋赶来预订——既遂了心愿,又能省下十两银子,何乐不为?
整座京城,仿佛都被这薄如云烟的锦缎搅动了。
暮云纱的名号,就此传开。
……
吴记布庄二楼。
吴家公子吴奇、城央侯府二少爷凌天、楼太傅家的公子以及薛家的薛蟠,几人聚在窗边。
望着对街苏记门庭若市的景象,再回头看自家骤然冷清的铺面,每人脸上都覆着一层阴霾。
照此情形下去,苏记凭暮云纱敛财愈多,若再让蚕丝货源尽入其手,他们还想从岁布买卖里分一杯羹?
“绝不能任苏记这般猖狂。”
吴奇转过身,指尖在檀木桌面上叩了叩:“诸位不妨将手头能调动的银钱归拢一处,我们把蚕丝源头全部控住。
届时苏记纵有金山银山,也无处可买蚕丝。”
“皇商的差事终究会落到咱们这儿,到时再按约定分成便是。”
其余几人相互对视,默默点头。
他们虽身份比吴奇显贵,论起谋划算计却自愧不如,加之皆想从岁布生意里多捞些油水,自身又对商道一窍不通,自然全听吴奇主张。
正此时,楼梯传来急促脚步声。
吴奇的心腹踉跄扑进门内,额上尽是冷汗:“公子!诸位公子!大事不好——京城各处的丝茧商人,全都与苏记签了长约,现有的蚕丝都已卖空了!”
“手头尚有存货的那几家,任凭我们抬出城央侯府的名号,竟也咬死了不肯卖!”
“什么?!”
城央侯府的凌天霍然起身,袖中茶盏“啪”
地摔碎在地上:“你未曾报我城央侯府的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