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将军?”
秦海稳了稳神色,从怀中取出一卷黄帛,“陛下有旨,天雷寨一应军务由本将统辖。
将军既至,亦当听令行事。”
贾瑄未应,只抬手轻拍两下。
咚、咚——
十余颗头颅被掷于军前雪地,面目犹带惊恐。
营前骤起骚动。
有眼尖的军士失声叫道:“是张铁牛他们!”
“怎么回事?那不是前日出去巡哨的那一队吗?”
秦海面色一沉。
“劫掠乡民,杀良冒功,”
贾瑄终于开口,声寒如冰,“秦将军带的好兵。”
“杀良冒功?”
秦海挑眉,“可有凭证?”
“人证俱在。”
“好!”
秦海陡然厉喝,“来人!这群混账是谁麾下的?连百夫长一并押出来——带出这等败类,留之何用!”
亲卫应声而动。
不多时,一名百夫长被拖至阵前,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我早知此人贪功冒进,不料竟敢行此恶事。”
秦海冷冷环视全军,“再有敢效仿者,这便是下场!”
满营噤声。
贾瑄静静看着这出雷霆手段,眼底掠过一丝讥诮。
“贾将军,”
秦海转身,语气已缓,“请贵部扎营。
将军来得正好,随我入帐共商破城之策罢。”
他径自往中军大帐走去。
贾瑄抬手示意部属安营,便默然跟上。
那百夫长临死前眼中尽是惊愕与怨毒,他是瞧得真切的。
若非心中有鬼,何必急急灭口?
这秦统领的帐中,究竟藏着什么机锋。
帐内已有数人等候。
两名校尉,七八个千夫长,目光各异地投向掀帘而入的贾瑄。
“这位是贾瑄将军,陛下亲封的荡寇将军,率三千精骑前来助阵。”
秦海简略介绍。
贾瑄略一拱手,择席坐下,不再言语,只将帐中诸人神色一一收于眼底。
军帐内的空气骤然紧绷,关于是否强攻临城的争论已趋白热。
贾瑄静立一旁,本欲开口,目光却扫过帐中诸将截然分明的两派。
以秦将军为首的一众将领,面色铁青,只反复强调“固守待命”
四字;另一侧,几名校尉与千夫长则面红耳赤,言辞激烈,力主即刻挥军攻城。
“将军!天雷寨匪众尽数龟缩临城,此乃一网打尽之天赐良机,岂能坐失!”
一位浓眉校尉拍案而起,声如洪钟。
“正是!若非先前一味按兵不动,岂容贼子得逞,炸毁后方重地?若早依我等,何至于此!”
另一人接口,语带愤懑。
帐内附和之声顿起,矛头隐隐指向端坐主位的秦将军,不满之意几乎溢于帐幕。
秦将军面色阴沉,眼见群情汹汹,猛地自怀中掣出一卷明黄绢帛,重重按在案上:“陛下亲授节钺,命本将节制诸军!尔等再有妄议,视同抗旨!”
圣旨威压之下,喧嚷立止,众将虽面有不甘,却也只能噤声。
贾瑄冷眼旁观,心下雪亮:这秦将军必是皇帝心腹,方得委此重任。
然其行径,分明已暗投朝中主和派,刻意压制扬州军锋芒,纵容方雷一伙肆虐,甚至默许麾下冒功滥杀。
“看来,扬州军脊梁未断,蛀虫只此一条。”
贾瑄暗自思忖。
恰在此时,那最先发言的浓眉校尉憋闷不过,陡然转向贾瑄,抱拳高声道:“贾将军!末将等愿闻高见!”
霎时间,所有目光汇聚于贾瑄身上。
谁不知这位荣国府出身的年轻将领,不仅手握三千精锐轻骑,更是陛下钦点。
那“大雪龙骑”
之名,早已传遍军营。
贾瑄迎向众将目光,缓缓开口,字字清晰:“贾某以为,战机稍纵即逝,当攻。”
他顿了顿,语气转寒,如凝冰霜:“若有谁再借故拖延,贻误军机……按律,当斩。”
“狂妄!”
秦将军勃然变色,霍然起身,戟指贾瑄,“攻守决断,自有本将秉持圣意!尔敢僭越?”
“圣意?”
贾瑄嘴角勾起一丝讥诮,“圣旨可曾明令,不许攻城,只许你麾下劫掠乡民、杀良冒功?”
“你……你血口喷人!此乃陛下——”
寒光乍现!
秦将军的话音戛然而止。
一道凛冽的刀弧掠过,他甚至未及看清贾瑄如何动作,只觉颈间一凉,视野便颠倒旋转起来。
那颗戴着将盔的头颅飞上半空,双目圆睁,最终沉重地滚落帐中地面。
满帐死寂。
所有将领僵立当场,喉头仿佛被扼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贾瑄甩去刀锋血珠,声音不大,却似腊月寒风刮过每个人耳际:“身为一军主将,坐视匪患屠戮百姓,纵容要害被毁,默许部曲以民首充贼功……死有余辜。”
“你竟敢擅杀主将!反了!反了!”
一名秦将军亲信校尉骇极怒呼。
刀光再闪。
惊呼声断。
又一具无头尸身扑倒。
两颗头颅并排置于案前,贾瑄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营中奸佞已除。
攻城之事,不劳诸位。”
言罢,他转身掀帐而出。
帐外天光泻入,映亮他染血的甲胄。
一声长喝,撕裂军营肃静:
“大雪龙骑——何在!”
“在!!!”
应和之声如山崩海啸,自营盘一侧冲天而起。
蹄声如雷,由远及近,三千铁骑风卷而至。
人马皆覆精甲,鞍畔北凉长刀冷光森然,顷刻间列阵于贾瑄身后,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贾瑄翻身上马,刀锋遥指临城方向,再无多言,一夹马腹,战马长嘶,疾驰而出。
三千铁骑毫无迟滞,如影随形,洪流般涌向远方城郭。
铁蹄踏地,声震原野,烟尘滚滚如龙。
帐内诸将这才如梦初醒,抢步至帐门,望着那席卷而去的钢铁洪流,个个瞠目结舌,背生寒意。
这哪里是寻常攻城拔寨的架势?分明是摧锋破阵、碾碎一切的决死冲锋。
铁骑踏破风雪的轰鸣撕裂了寂静。
远方城墙上那些睁大的眼睛,或许正充满困惑与骇然——他们可曾明白,这支疾如鬼魅的骑军并非赴死,而是要以铁蹄叩开紧闭的城门?
骑兵冲向高墙耸立的临城,在常人眼中无异于自取 ** 。
除了前锋撞碎在包铁巨门上,后续人马因不及收缰而相互践踏,还能有别的结局么?
不仅旁观者这么想,所有列阵于后的扬州兵卒也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锁住那道银色洪流。
“随我破城!诛尽匪类,生擒方雷!”
贾瑄的吼声在风中炸开。
胯下战马的速度已至极限,而他体内那属于大宗师的雄浑内力,此刻正如沸水般奔涌激荡。
武者血性,岂容冷却?自目睹无辜百姓惨遭屠戮,甚至被披甲官兵趁火 ** 的那一刻起,凛冽的杀意便在他胸腔中点燃。
城门,近在咫尺!
大雪龙骑突进如鬼似魅,城头匪寇尚未来得及反应,那道银线已逼至门前。
“破——!”
贾瑄周身气劲鼓荡,掌中长枪挺刺而出,人与马化作一颗撕裂空气的流星,狠狠撞向厚重门扇。
轰然巨响!
十米高的青石城门应声迸裂,其后抵门的粗大木杠炸成漫天碎屑。
大宗师之力,当世几无匹敌;独身摧城,不过举手之劳。
“杀!”
门洞既开,蜂拥堵截的匪徒在铁骑面前犹如枯草。
仅仅几次呼吸的工夫,贾瑄枪下已伏尸上百,单骑贯穿甬道,为身后骑队劈开血路。
龙骑如银潮涌入,一面倒的剿杀就此展开。
“快去禀报关统领!”
“官兵杀进来了!”
“逃命啊!”
乌合之众终究是乌合之众。
天雷寨方雷麾下,除刘冬瓜与包文瀚所辖两营尚堪一战,余者尽是土鸡瓦狗。
号令既下,大雪龙骑分作百骑一队,沿城内主街纵横驰骋,所见匪类即刻格杀。
马蹄踏碎青石板,溅起连串血花。
不过盏茶工夫,全城主干要道已尽数落入骑军掌控,但凡有贼影闪现于长街,必被一闪而过的枪锋收割。
与此同时,扬州军阵中一名督战的校尉临危不乱,接掌秦统领遗下的指挥权,率部牢牢封锁城门四周,不漏一人出逃。
“甚好。”
贾瑄投去赞许的一瞥。
此校尉确是良才,若非平素在军中素有威信,绝难在统帅暴卒后如此迅速稳住大局。
……
“贾将军,城门防务尽可交予末将。”
那校尉策马上前,恭敬禀报,“贼首方雷现应盘踞于匪寨大营。
临城诸多百姓,包括钱老员外在内,以及不少乡绅显贵,皆被掳至该处。”
他望向贾瑄的目光里,充满由衷敬服。
铁骑冲城,独身破关,顷刻间制压全城——这是何等悍勇,又是何等决断!
“善。
敢问校尉名讳?若有意,可随贾某返京。”
贾瑄生出招揽之心。
校尉闻言欣喜,他于行伍之中久受压制,抱负难展,眼前这位将军,或许正是识骏马的伯乐。
当即抱拳答道:“回将军,末将姓岳名飞,表字鹏举。”
贾瑄稍作停顿,心中豁然开朗。
寻常将领,谁有胆量这般一而再地违逆上峰,执意请战?如今军中风气如此,多数人即便目睹黎民受难、生死一线,也只顾惜自家前程,岂敢出声。
然而岳飞敢。
不愧是他所听闻过的那位人物。
贾瑄朗声一笑,道:“甚好。
鹏举,你且守稳城门,莫放一个贼人走脱。
待我擒住匪首,再来与你叙话。”
“遵令!”
岳飞肃然应道。
贾瑄颔首,目光投向城池深处那最为显眼的匪寇营盘,随即带领十余名精锐骑卒,策马驰去。
能在此地遇见这位青史留名的将才,更有机缘将其招至麾下,实乃意外之喜。
这一趟北行,确是不虚。
***
匪寇大营内,一片空场之上。
数百名百姓被驱赶至此,他们并非普通平民,皆是临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家资丰厚的行商、告老还乡的显宦、素具威望的长者。
匪首方雷将他们拘押于此,用意浅显——逼迫这些人出面,替他安抚城中惶惶人心。
自攻破临城,天雷寨并未大肆屠戮,除了包文涵那一营造下不少杀孽,多数百姓只是惊惧地缩于家中。
方雷自有算计,他深知自己为背后那人炸毁官仓,必招致朝廷大军雷霆扫荡。
若不能稳住民心,官军一到,内外交困,天雷寨便是死路一条。
唯有让这些百姓“安心”
,他们才会老老实实地交出钱粮物资,山寨或可挣得一线生机。
方雷踞坐在上首铺着虎皮的椅中,身旁立着刘冬瓜、陈帆、包文涵等心腹。
“去吧。”
方雷淡淡道。
包文涵会意,大步走到那群瑟缩的俘虏面前,抽出刃口犹带暗红血渍的佩刀,冷声道:“留你们狗命,只因还有用处。
若肯替圣公出面,劝谕那些愚民安分守己,自然饶你们不死。
否则……”
他手腕一振,刀光闪过,旁边一根碗口粗的木桩应声断为两截,“这就是下场!”
木屑纷飞,众人惊得向后一缩。
人群中有楼氏布行的当家,有德高望重的钱老先生,亦有其他诸多体面人物。
“你,从是不从?”
包文涵一把攥住一名青年的衣襟,厉声喝问。
那是钱老先生的 ** 。
青年昂头,啐出一口唾沫,正落在包文涵脸上:“呸!狗贼!朝廷大 ** 眼即至,尔等欠下的血债,必要血偿!”
包文涵勃然大怒,刀光劈落,青年胸前顿时裂开一道骇人的伤口,倒地气绝。
“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