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是江湖上人人敬畏的女侠,嫁给他后,甘愿为他洗手作羹汤。
他中毒时,我为他试药,经脉寸断,武功全废。
他伤好后,揽着我的庶妹,说我一个废人配不上他。
再次睁眼,又是那碗致命的汤药。
他急切地看着我,庶妹假惺惺地哭劝:“姐姐,你快救救将军啊!”
我没理会,只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将军,让我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草药味,混杂着人体的汗味和焦灼的气息,熏得我几欲窒息。
眼前,是那碗我至死都记得的汤药。
黑漆漆的,像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正张着血盆大口,等待着我主动献祭。
我夫君,大元帅将军顾晏之,正躺在床上,嘴唇发紫,面色青黑,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而我的庶妹沈柔,正跪在他的床边,一双泪眼婆娑地望着我,声音哽咽,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姐姐,你快救救将军啊!大夫说了,只有至亲之人以身试药,摸索出解药的剂量,将军才能活命啊!”
她声泪俱下,仿佛真的心急如焚。
“姐姐,你武功高强,内力深厚,一定能扛过去的!求求你了!”
我垂着眼,看着自己一双白皙修长的手。
这双手,曾挽过三尺青锋,也曾抚过绕指柔的琴弦。
嫁给顾晏之以后,这双手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缝补盔甲上的破洞,为他处理府中上下琐碎的杂务。
上一世,也是在这样的场景下,我听信了沈柔的话。
我以为,我武功盖世,一定能扛过去。
我以为,我为他付出一切,他会感激我一辈子。
于是,我毫不犹豫地端起了那碗药,一饮而尽。
那药入喉,像有无数把刀子,在我经脉里疯狂搅动、切割。
我痛得在地上翻滚,七窍流血,内力被一寸寸瓦解,最终彻底沦为一个废人。
顾晏之确实被救活了。
可他醒来后,看着武功全废、连站立都勉强的我,眼神里没有心疼,只有毫不掩饰的嫌弃。
他说:“沈清弦,你如今这副鬼样子,如何配得上我大元帅夫人的位置?”
他说:“柔儿温柔善良,又对我情深义重,我已决定纳她为贵妾。”
后来,他甚至亲手从我枯瘦的手腕上,褪下了我母亲留给我唯一的遗物——那支凤血玉镯,戴在了沈柔的手上。
他说:“你一个废人,配不上这么好的东西。”
大雪纷飞的冬日,我被他们扔在破旧的柴房,活活冻死。
临死前,我看到顾晏之和沈柔相拥着站在廊下,言笑晏晏,他为她披上温暖的狐裘,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是我曾无比渴求的温柔。
彻骨的恨意让我从无尽的黑暗中挣扎着醒来。
再次睁眼,竟又回到了这个决定我命运的瞬间。
“姐姐!你还在犹豫什么?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将军死吗?!”
沈柔见我迟迟不动,哭声陡然尖利起来,带着些许指责。
顾晏之也费力地睁开眼,那双曾让我痴迷的深邃眼眸,此刻满是急切,带着理所当然的命令意味。
他看着我,就像在看一件可以随时牺牲的物品。
我心中一片冰冷。
前世的我,真是蠢得可笑。
我以为他是我的良人,我的归宿,为此收敛了所有锋芒,将自己变成一个他所期望的、温顺的、无趣的妇人。
却不知,在他眼里,我最大的价值,便是我那一身可以为他所用的武功。
如今,连我这条命,也成了他活下去的垫脚石。
我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哭得梨花带雨的沈柔,落在顾晏之的脸上。
“我不救。”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沈柔的哭声戛然而停,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顾晏之的呼吸也为之一滞,原本就青黑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你说什么?”他沙哑着嗓子,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不救。”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无波,“我只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药人。我没有义务为了你,废掉自己的一身武功,甚至搭上性命。”
“沈清弦!你疯了!”
顾晏之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因为毒性发作,猛地吐出一口黑血,又重重地摔了回去。
沈柔立刻扑上去,一边为他抚背顺气,一边朝我凄厉地喊道:“姐姐!你怎么能这么冷血!将军待你情深义重,你怎么能见死不救!你还是不是人!”
“情深义重?”
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
“他若真的对我情深义重,又怎会眼睁睁看着我以命试药,而不是去寻找别的解毒之法?”
“他若真的对我情深义重,又怎会心安理得地接受我的牺牲?”
我的话,字字诛心。
顾晏之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我,里面是滔天的怒火和被忤逆的震惊。
他习惯了我的顺从,习惯了我的付出,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拒绝他。
沈柔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只能抱着顾晏之,哭得更加楚楚可怜。
“将军……你别生气,姐姐她……她只是一时糊涂……”
“够了!”
我冷声打断她的表演。
“收起你那副假惺惺的嘴脸,沈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巴不得我喝下这碗药,巴不得我变成一个废人,好给你腾出将军夫人的位置,不是吗?”
沈柔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煞白。
她没想到,我竟会如此直白地戳穿她的心思。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室死寂的时刻,门口突然传来一个清朗中带着几分慵懒的男声。
“将军府真是好大的阵仗,救人居然要靠逼死主母。”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月白长袍的年轻男子,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
他身形颀长,气质清雅,手中摇着一把折扇,眉眼含笑,与这满室的焦灼和阴郁格格不入。
他信步走进房间,目光在漆黑的汤药上扫了一眼,随即嗤笑一声。
“此等小毒,何须以命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