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1-21 09:47:26

一、数据的代价与窗口的队列

十一月的第三个周二,林薇在行政楼三楼的财务处窗口前,排了四十分钟队。

队伍移动得很慢。每个窗口都在上演相似的场景:老师或学生递进单据,窗口后的工作人员敲打键盘,然后问题出现——发票抬头不对、报销事由写得不够详细、附件缺少签字、出差审批单漏了某个环节。解释、争论、无奈的叹息。

轮到林薇时,她递进去那张八千元的特种气体发票。

“苏州锐科材料公司……增值税普通发票。”窗口里的中年女会计看了一眼,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林薇老师是吧?这笔采购没有走学校招标采购流程,按照规定不能报销。”

“我的实验急需这种气体,学校供应商说至少要两周。”林薇尽量让语气平静,“我查过规定,紧急情况下可以特事特办……”

“特事特办需要提前申请。”会计打断她,从柜台下抽出一张表格,“您得先填这个‘紧急采购申请表’,找课题负责人签字、系里盖章、设备处审批,然后再回到这里走报销流程。”

表格有三联,密密麻麻的栏目。林薇看着表格最下面那行小字:“本流程预计需要5-7个工作日。”

“可我的样品已经做完了,数据也出来了。”她试图抓住最后一点希望,“而且气体确实用在了项目上,效果很好。”

会计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林薇后来回想起来,是一种混合了同情与某种职业性疏离的眼神。“林老师,规定就是这样。您要报销,就得补流程。不然这发票您自己留着吧。”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轻微骚动。林薇收起发票和表格,说了声“谢谢”,离开了窗口。

回实验室的路上,她经过公告栏。新贴的《产学研合作管理办法(试行)》旁边,是下周“元旦联欢晚会节目征集通知”。大红海报上写着:“展现我院师生风采,共迎新年”。

风采。林薇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表格和发票。她想起那些漂亮的数据——82%的效率,清晰的曲线,足够支撑一篇好论文的证据。而这些证据的代价,现在正以八千元现金和三联表格的形式,握在她手里。

二、元旦晚会:另一种实验室

元旦晚会定在12月29日晚上,学院的多功能厅。

场地布置得很热闹,红色横幅,彩带,桌子上摆着瓜子和水果。参加的人比想象中多——老师们大多坐在前排,学生们散在后排,行政人员穿梭其间,分发节目单和抽奖券。

林薇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她本不想来,但陈启明在群里发了通知:“请各位老师尽量参加集体活动,学院领导会出席。”

半小时后她明白了这句话的潜台词。沈静渊上台致辞时,特意提到了“团队凝聚力”和“和谐氛围”。他说学院今年引进了几位优秀人才,希望大家能尽快融入集体。“科研不仅需要智力,也需要温度。”

掌声响起时,林薇看见周慕云坐在沈静渊左侧,微笑着鼓掌。苏玥在台下忙着拍照,闪光灯不断亮起。

节目开始后,气氛轻松了些。有学生表演吉他弹唱,有年轻教师说相声,还有个实验室全体人员上台合唱《夜空中最亮的星》。唱歌时,他们举着手机手电筒摇晃,光点汇成一片。

林薇在黑暗中看着那片光。她想起自己很久没看过真正的星空了。

中场抽奖环节,苏玥上台主持。她换了件红色的毛衣,妆容精致,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时,带着一种晚宴主持人的专业感。

“三等奖三位!获奖者是——”她故意拖长声音,“材料系王建国老师!微纳中心李思雨同学!还有……林薇老师!”

聚光灯打过来时,林薇愣了一下。旁边的老师推了推她:“林老师,快去领奖啊。”

她走上台,苏玥递给她一个礼品盒,笑容灿烂:“恭喜林老师!新的一年科研顺利!”

闪光灯再次亮起。下台时,苏玥很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对着台下说:“我们院的老师们不仅科研做得好,颜值也高!来,林老师,看镜头——”

照片拍完后,苏玥低声说:“林老师,财务处那边我帮您问过了。他们说只要补上流程,报销应该没问题。您什么时候方便,我把表格拿给您?”

语气亲昵,像在说一件闺蜜间的小事。林薇点点头:“谢谢,明天吧。”

“好嘞!”苏玥松开手,“对了,晚会有个环节是‘新年愿望’,您要不要写一个?可以贴在那边的心愿墙上。”

林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大厅侧面真的有一面贴满彩色便签纸的泡沫板。她走过去,看见上面写着各种各样的愿望:

“希望多发论文,顺利毕业。”

“愿国自然基金能中。”

“实验室平平安安,不要出事。”

“希望孩子能考上好中学。”

她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停顿了很久。最后写下:“希望数据不会说谎。”

贴上去时,她注意到旁边已经有一张便签,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在规则内找到最优解。”没有署名。

三、陈启明的五年与楚河的“康复”

晚会进行到一半时,陈启明悄悄离场了。

他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倒计时软件显示:1147天。三年一个月零十二天。他新建了一个Excel表格,列出未来三年必须完成的硬性指标:国家级项目至少一项,高水平论文至少五篇,科研经费到账累计不少于五百万,培养毕业博士生不少于三人……

每列出一项,他就估算所需时间。项目申请周期平均六个月,论文从投稿到发表平均八个月,经费谈判到账平均四个月,博士生培养平均四年半。

数字在表格里叠加,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即使一切顺利,他也没有任何容错空间。而现实是,事情很少一切顺利。

比如楚河。自从“抑郁事件”后,楚河仿佛换了个人。实验数据突然变得稳定漂亮,每周汇报条理清晰,甚至主动帮忙整理实验室的安全手册。陈启明查过他提交的所有原始数据,逻辑自洽,无懈可击。

但他知道,这些数据来自创源的设备。知道,却无法说破——因为楚河确实提供了课题组急需的结果,而且是以“带病坚持工作”的姿态。

上周楚河甚至来找他,语气诚恳:“陈老师,我最近状态好多了。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可以适当增加工作量。您看毕业要求那件事……要不还是按原来的标准吧?我不想给课题组拖后腿。”

陈启明盯着他看了很久。“你想清楚了?二区论文不是那么容易的。”

“我想试试。”楚河说,“而且我已经有了一些初步数据,应该有机会。”

他说这话时,眼神清澈,像极了陈启明在麻省理工带过的最优秀的学生——那种对科学充满纯粹热情的学生。但陈启明记得那封匿名邮件里的照片,记得楚河在创源实验室里熟练操作设备的背影。

最后他说:“好。但所有数据必须在课题组内部产生,使用学校设备。”

“当然。”楚河点头,“我不会再做让老师为难的事了。”

对话到此结束。但陈启明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不会轻易回到原点。就像数据,一旦产生,就拥有自己的生命,会在各种报告、论文、PPT中不断复制,最终成为某种“事实”。

他关掉Excel,打开邮箱。有一封陆海两小时前发来的邮件,标题是“合作框架协议草案”。附件有二十多页。

他下载,打开,直接跳到关键条款。创源愿意提供每年不少于一百万的合作经费,共享三条设备生产线,帮助申报省部级奖项。作为交换,课题组未来三年所有相关专利的优先转化权归创源,且创源有权派两名工程师常驻实验室“学习”。

很公平的交易。至少在纸面上。

陈启明没有回复。他看向窗外,学院多功能厅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音乐声。晚会应该到了舞会环节,他听见了华尔兹的旋律。

手机震动。是林薇发来的微信:“陈老师,关于和创源合作的事,我想和您谈谈。”

他回复:“明天上午,我办公室。”

发送完毕,他站起身,却没有离开。他走到书柜前,那里摆着他在麻省理工获得的最佳博士论文奖证书。玻璃框里的纸已经有些发黄,但上面的字依然清晰:“For outstanding contribution to the understanding of nanoscale heat transfer.”

杰出的贡献。他曾经相信,科学的本质就是做出杰出贡献。但现在他越来越觉得,科学也是一个系统,有它的规则、代价和生存策略。

而杰出,只是这个系统输出的众多变量之一。

四、沈静渊的平衡术

元旦晚会结束后的第二天上午,沈静渊召集了一个小范围会议。与会者只有五人:他自己,周慕云,严冬,还有科研处和人事处的负责人。

会议主题只有一个:陈启明课题组的中期评估结论。

科研处长先发言:“从硬指标看,经费执行率偏低,目前只有18%。但考虑到林薇博士刚入职,设备采购和人员配备需要时间,这个数字可以理解。”

“问题是方向风险。”周慕云接过话头,“纳米超颖表面确实前沿,但技术路线不稳定。林薇最新的数据虽然不错,但制备工艺复杂,离实际应用还有距离。相比之下,我们组正在做的声学超材料方向更成熟,已经有企业表达了合作意向。”

她说完,把一份报告推到桌子中央。封面上印着“新一代噪声控制材料产业化路径研究”。

严冬翻开报告看了看。“慕云师姐的工作确实扎实。不过……”他停顿了一下,“陈启明老师引进林薇,是学院当时批准的人才计划。如果现在转向,等于承认当初的决策有问题。”

话很含蓄,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学院的面子,有时候比技术路线更重要。

沈静渊一直没说话,等所有人都发表完意见,他才缓缓开口:

“启明还有三年多时间。现在下结论太早。”他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慕云的方向要继续推进,该报奖报奖,该转化转化。启明和林薇的方向,学院也会继续支持——但要设立阶段性目标。”

他看向科研处长:“你们制定一个详细的考核节点。三个月后,我要看到明确的进展;半年后,要有至少一篇论文投稿;一年后,要有初步的专利布局。”

“那资源分配?”人事处长问。

“按规矩来。”沈静渊说,“谁的进展好,谁就拿更多资源。公平竞争。”

会议结束后,严冬留了下来。

“老师,创源的陆海昨晚又找我,说想下周来拜访您。”

“让他来。”沈静渊说,“但你要在场。还有,通知启明和林薇也参加。”

“明白。”严冬犹豫了一下,“老师,如果创源真想投资林薇的方向……”

“投资是好事。”沈静渊端起茶杯,“但投资要落在学院的框架里。你明白我的意思。”

严冬点头。他当然明白——钱可以进来,成果可以出去,但主导权必须在学院手里。而确保这一点的最好方法,就是让所有人都意识到,离开学院这个平台,个人的力量有限。

离开办公室时,严冬在走廊遇见刚上楼的林薇。她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最上面是那份三联的紧急采购申请表。

“严主任。”林薇点头致意。

“林老师找院长?”

“不,我找陈老师。”她顿了顿,“还有……想请教您一下。这份申请表,设备处那边审批,一般需要多久?”

严冬接过表格看了看。“快的话三天,慢的话一周。怎么,很急?”

“样品等不了那么久,我已经自己垫钱了。”林薇说,“但现在报销卡住了。”

严冬把表格还给她,想了想,说:“你去找设备处的王副处长,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每周三下午在办公室。”

“谢谢严主任。”

“不用谢。”严冬笑了笑,“对了,下周创源的陆总要来,沈院长让您和陈老师一起参加会谈。您准备一下。”

林薇愣了一下。“我也要参加?”

“您是项目负责人,当然要参加。”严冬的语气理所当然,“不过记住,任何合作意向,最终都要通过学院审批。这是新规的要求。”

他说完就走了。林薇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表格和文件。她忽然意识到,在这栋楼里,每个问题的解决似乎都依赖于“找对人”,而判断谁是对的人,本身就需要一种她尚未掌握的知识。

五、数据的真相与选择

林薇最终在陈启明办公室谈了一个小时。

她把所有数据摊在桌上——82%的效率,重复性验证结果,理论分析,还有与国内外同类工作的对比图。

“技术上是可行的。”她总结,“但工艺需要优化,成本需要控制。如果创源能提供中试设备,产业化路径可以缩短至少一年。”

陈启明认真听完,问了一个问题:“如果和他们合作,你需要付出什么?”

“专利的优先转化权,还有……一定的技术指导义务。”林薇说,“合同里写的是‘技术交流’,但实际可能是培训他们的工程师。”

“你怎么想?”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我需要设备,需要资源,需要有人相信这个方向值得投入。如果学院不能提供,而创源可以……”

她没有说完。但陈启明懂了。

“我尊重你的选择。”他说,“但你要知道,一旦走上这条路,就很难回头了。企业和高校的逻辑不一样。他们要的是产品,是利润,是时间表。而科研……有时候需要等待。”

“我等不起。”林薇说得很轻,但很坚决,“我的启动经费执行率太低,数据再好,如果换不成论文和项目,我在这个系统里就没有价值。”

这是她回国后学到的最残酷的一课:价值需要被认证,而认证需要走流程。她的数据需要变成论文,论文需要被引用,引用需要提升排名,排名才能换来更多资源。这是一个闭环,而她卡在了第一环。

离开陈启明办公室时,林薇在楼梯间遇到了楚河。他正拿着手机低声通话,看见林薇,他立刻挂断,露出那种标志性的、略带腼腆的笑容。

“林老师。”

“楚河。”林薇点头,“你最近的数据很不错。”

“谢谢林老师,还在努力。”楚河说,“对了,我上周用学校的设备重复了那些实验,结果和之前在……其他地方做的差不多。这说明我们的方向真的可行。”

他说“其他地方”时,眼神没有任何躲闪。林薇看着他,忽然想问问,他是如何在两个世界之间找到平衡的。但最终她只是说:

“那就好。继续加油。”

“林老师也是。”楚河说,“我听说您在和创源谈合作?如果需要任何数据支持,我这边都可以提供。”

他说得诚恳,像真心想帮忙的好学生。林薇点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走下楼梯。

在她身后,楚河重新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陆总,林老师这边应该快松口了……对,她压力很大……明白,我会把最新的数据整理好,下周会谈可以用上。”

挂断电话,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眼药水,滴了几滴。眼睛立刻泛起轻微的红血丝,看起来像熬夜后的疲惫。

他对着消防栓的金属表面照了照,调整了一下表情,让那种“勤奋但脆弱”的神态重新回到脸上。然后,他走向陈启明办公室,准备做每周的例行汇报。

六、新年的第一个工作日

元旦假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财务处窗口前又排起了长队。

林薇这次带齐了所有材料:补签字的申请表、情况说明、设备处批文、甚至还有陈启明特意写的一份“情况说明”。排队时,她听见前面的老师在抱怨:

“这都第三趟了,每次都说缺材料。我哪有这么多时间天天往这儿跑……”

窗口里的会计依然面无表情,接过材料,一份份核对。这次很顺利,所有章都在,所有签字齐全。

“可以了。”会计说,“报销金额七千六百元,有四百元是特种运输费,按规定不能报。钱大概两周后打到您工资卡。”

“谢谢。”林薇说。

离开行政楼时,她看了看手机。日历显示1月4日,周二。距离她回国,正好四个月。

她收到陈启明的微信:“下周三下午两点,沈院长办公室,和创源的会谈。准备好十分钟的汇报。”

她回复:“收到。”

阳光很好,但风很冷。林薇裹紧大衣,朝实验室走去。路上经过公告栏,元旦晚会的照片已经贴出来了。她看见自己上台领奖的那张,苏玥挽着她的手臂,两人都在笑。

照片拍得很好,看起来很融洽。但她记得当时的感觉——那种站在台上被灯光照射、被众人注视的轻微眩晕感,还有苏玥手臂的温度,以及那句压低声音说的“报销的事”。

真实和表象之间,到底隔着什么?她想起自己贴在心愿墙上的那句话:“希望数据不会说谎。”

数据确实不会说谎。但数据的产生、选择、呈现和解读,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引入偏差。而在这个系统里,偏差有时候不是错误,而是一种生存策略。

她走进实验楼,刷卡,上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频嗡嗡声。这是她熟悉的领域,在这里,规则是明确的,因果关系是清晰的,努力和结果之间存在可预测的联系。

推开实验室门时,她看见操作台上放着新一批样品。标签上是楚河的字迹:“供林老师参考。批次20230104-01。”

她戴上手套,拿起一片样品,对着光看。纳米阵列整齐得像一首严谨的诗。数据不会说谎,但制造数据的人,可以选择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为什么目的而制造。

窗外,上海的天空是冬天特有的灰白色。远处工地上的塔吊缓缓转动,像巨大的钟表指针,测量着这座城市的生长速度。

林薇打开电脑,开始准备下周的汇报PPT。第一页,标题:“纳米超颖表面声学调控:从原理到应用”。

她停了一下,删掉“应用”,改成“产业化路径”。

光标在屏幕上闪烁,等待着下一个词,下一个选择,下一个在系统内寻找最优解的尝试。

而在这个城市的无数个实验室、办公室、会议室里,相似的选择正在同时发生。数据在生成,论文在撰写,项目在申报,合同在谈判,人在系统中寻找自己的位置和出路。

引力场从未消失。它只是以更微妙、更系统、更日常的方式,作用在每个粒子之上。

(第三幕,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