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谈判桌的坐标与红线
1月11日下午一点五十五分,林薇站在院长办公室外的走廊。她手里捏着U盘,里面是专为这次会谈精简过的PPT。师兄陈启明发来的最后一条微信写着:“师妹,强调原理突破和专利前景,应用细节谨慎。”
办公室门开,严冬探身:“林老师,请进。”
长方桌旁已坐七人。沈静渊居中,左侧是周慕云、严冬与学校技术转移中心王主任;右侧是陆海、助理,以及陈启明。林薇的位置在桌尾,正对投影幕布。
“林博士,又见面了。”陆海起身,笑容比在咖啡馆时多了分正式,“我们对您的方向充满期待。”
沈静渊抬手示意会议开始:“今天议题明确:一是听取林薇博士的项目进展,二是讨论创源科技提出的技术合作意向。林薇,你先讲。”
汇报十分钟,林薇紧扣原理创新与实验数据,将82%的效率作为核心。结束时,她补充道:“目前已具备申请核心专利的基础,初步判断为职务发明。”
最后一句让桌边几人神色微动。王主任立刻接话:“林老师的判断很关键。依据《促进科技成果转化法》及学校规定,在职教师基于学校资源完成的发明创造,所有权归学校,属于国有无形资产。任何转化都必须在学校框架内进行。”
陆海的笑容未变,但身体微微前倾:“王主任,我们充分尊重学校所有权。创源希望的正是与学校达成正式合作,将技术推向市场。不知学校倾向于哪种合作模式?”
沈静渊看向王主任。王主任翻开面前的笔记本,语气公事公办:
“校企合作,常见的有技术转让和技术许可。转让,特别是独家转让,是层级最高、管理最严的一种,相当于学校将所有权一次性让渡给企业。许可则是授权企业使用,学校保留所有权。”他顿了顿,“对于林老师这项早期但前景明确的技术,学校通常更倾向于一次性转让。权责清晰,管理成本低,也能快速回笼研发成本。”
“转让价格如何评估?”陆海问。
“学校有专门的资产评估委员会,会综合考量研发投入、市场前景、替代技术等因素。”王主任推了推眼镜,“流程上,需要先完成职务发明认定,然后评估、公示、上校长办公会审议,最后进场交易。整个过程,至少四到六个月。”
陆海沉吟:“时间有点长。市场不等……”
“陆总,”沈静渊平稳地打断,“规矩就是规矩。学校的资产,必须依法依规处置。”他看向林薇,“林薇,你是发明人,按政策可以享受转化收益的大部分。但前提是,所有步骤必须合规。”
林薇点头:“明白,院长。”
“至于林老师个人,”王主任补充,语气加重,“根据学校人事规定,在职教师不得擅自在外兼职,包括担任企业顾问。确因合作需要参与企业技术工作的,需报备且不得领取报酬。严重者,可能涉及违纪。如果想深度参与企业运营,只有停薪留职一条路。”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这条红线划得清晰而冰冷。
周慕云此时温和开口:“其实,如果学校同意独家转让,企业获得完整所有权后,想聘请谁做技术指导,就是企业的自由了。当然,那得是林老师离开学校之后的事。”
话像一把梳子,将纷乱的线索理向一个方向:学校卖断技术,林薇离职加入企业。
陈启明一直沉默,此刻看了林薇一眼,眼神复杂。
陆海迅速反应:“如果学校愿意转让,创源非常有诚意。至于林老师的未来,我们当然敞开大门。”他看向林薇,“当然,这完全尊重林博士的个人意愿。”
沈静渊做总结:“今天明确了方向和红线。林薇,你和启明尽快完善技术材料,准备职务发明认定。王主任,你们技术转移中心先和创源接触,了解一下初步意向。一切等评估报告出来再说。”
散会后,陆海在走廊追上林薇,递过一个厚实的文件袋。“林老师,一些最新的行业分析和我们能接受的合作框架设想,您参考。还是那句话,我们很有诚意。”
文件袋沉甸甸的。林薇接过的同时,陈启明走了过来。“师妹,回实验室聊聊。”
二、春节、申请书与“干净”的数据
春节前的校园日渐空旷,但材料学院的几间办公室却亮灯至深夜。青年教师的春节,是属于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申请书的。
林薇的办公桌上摊满了草稿。她不仅要写自己的“青基”本子,还要协助陈启明打磨他冲击“面上项目”的申请。电脑旁放着冷掉的外卖,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陈启明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寒气,手里拿着两杯热咖啡。“歇会儿,师妹。”
他看了眼屏幕上的申请书:“本子写得怎么样了?”
“难点还是创新性和工作基础的平衡。”林薇揉了揉眉心,“我的实验数据漂亮,但工艺不稳定是硬伤。师兄,如果……如果技术真被学校转让了,我这个本子里的未来研究计划,是不是就空了?”
陈启明沉默地喝了口咖啡。“所以你要想清楚。技术转让,学校拿到一笔钱,你可能分到一部分,但技术本身和你后续的学术生涯就脱钩了。你拿什么申请后面的项目?”
这是最现实的困境。职务发明像一颗果实,被学校摘走后,她这棵果树还能依靠什么生长?
“楚河的数据,”陈启明换了个话题,声音压低,“学术道德委员会那边暂时没事了。但他的数据‘太好’,好到不真实。我让他把原始数据、仪器日志全部备份,所有分析步骤可追溯。”他苦笑,“我现在像个审计,不像导师。”
“他最近怎么样?”
“乖巧,勤奋,数据产出稳定。”陈启明语气复杂,“但我知道,他和创源没断。他用一种更隐蔽的方式,在帮陆海测试一些工艺参数。他提交给我的‘学校数据’,和创源中试线的最优参数,总有某种微妙的相似。”
“您不阻止?”
“怎么阻止?”陈启明看着窗外夜色,“他所有的操作都在学校实验室完成,用的都是常规药品和公共设备。他没有留下任何‘擅自为企业服务’的证据。他只是在‘优化自己的课题’,而巧合的是,这些优化对企业极具价值。”他顿了顿,“师妹,这就是高手的玩法:在规则之内,将个人利益最大化。他比我们更适应这里的游戏规则。”
林薇感到一阵寒意。她想起楚河送来的那盆水仙,在寒冬中开出的洁白花朵。美丽,却生长在算计的土壤里。
除夕夜,实验室只剩下她和另一个赶本子的青年教师。零点时分,对方提议煮点饺子。两人在休息室用微波炉加热速冻饺子时,那位老师忽然说:“林老师,听说你要和创源谈大合作?”
消息传得真快。“还在前期,学校主导。”
“挺好。”对方感慨,“能转化出去就是胜利。像我们这种,数据平平,想卖都没人要,只能拼命写本子,指望国自然给条活路。”
饺子熟了,热气模糊了镜片。窗外,上海禁放区的夜空寂静无声,只有远处的霓虹无声闪烁。这是一个没有烟花、只有键盘声的春节。
三、评估、谈判与个人的代价
春节后,流程开始加速。
学校的资产评估委员会给出了初步意见:林薇的“纳米超颖表面声学调控技术”系列潜在专利,估值区间在八百至一千两百万。理由是:原理新颖,实验室数据突出,且在噪声控制、超声成像等市场有明确应用潜力,但工艺成熟度低,后续开发投入大、风险高。
沈静渊召集了第二次小范围会议。这次只有他、王主任、严冬和陈启明。
“创源反馈了,他们对独家转让有强烈兴趣,初步意向价在一千万左右。”王主任汇报,“但他们附加了一个条件:希望核心发明人林薇博士能在转让后,深度参与后续开发。”
“这就要涉及林薇的人事关系了。”沈静渊说,“她本人什么态度?”
陈启明回答:“她很犹豫。一方面,转让能解决眼前的经费压力,个人也能获得一笔可观的收益分成。另一方面,她担心离开学术平台,自己的研究生命就终止了。”
“不是终止,是转向。”严冬客观地说,“在企业做研发,目标更集中,资源更充足。只是不再有学生,不再需要写基金本子。”
“启明,”沈静渊看向他,“你是她师兄,也是课题负责人,你的意见呢?”
陈启明沉默良久。“从课题组发展看,转让能回笼一大笔经费,可以支持新方向。从师妹个人发展看……我尊重她的选择,但必须告诉她:一旦停薪留职出去,再想回来做纯粹的学术,会非常困难。企业研发和高校研究,是两条不同的轨道。”
会议决定,由技术转移中心正式与创源谈判,核心是价格,以及如何在不违反规定的前提下,实现林薇的技术衔接。所谓衔接,其实就是为林薇未来可能的离职铺路。
谈判过程拉锯了近一个月。最终,在沈静渊的亲自过问下,达成了基本方案:
学校以一千万元人民币,将相关技术包独家转让给创源科技。
转让完成后,创源有权聘请林薇为技术总监,负责该技术的工程化与产品开发。
林薇需办理停薪留职手续(期限可谈),人事关系暂时保留在学校,但不再承担教学任务,也不再占用学校科研资源。
学校从转让费中,按最高比例提取一部分作为发明人奖励,支付给林薇(约税后三百万)。
方案传到林薇邮箱时,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三百万,一笔足以在上海付清一套小户型首付、或让她数年无需为生计烦恼的巨款。代价是:按下职业生涯的暂停键,离开刚刚熟悉的实验室和学生,跳进一个以营利为绝对目标的未知领域。
陆海打来电话,语气是压制的兴奋:“林老师,方案您看到了!这只是开始,创源会全力支持您组建团队。在这里,您不用担心经费,不用填报销单,所有精力都可以用在技术本身!”
他说得对,也不全对。她只是从一种规则,跳入另一种规则。
四、签字的重量
签约前的最后一周,林薇几乎每天都和陈启明在一起,整理、归档所有技术资料。这是职务发明认定的必要步骤,也是一个告别仪式。
“这些原始实验记录本,一定要扫描存档。”陈启明指着柜子里一排深蓝色的本子,“它们是所有专利的根。”
“师兄,我走了,你的考核压力怎么办?”林薇问。
“楚河那篇《自然·通讯》修改稿返回了,问题不大。加上技术转让的绩效,勉强能抵你离开的缺口。”陈启明笑了笑,有些疲惫,“别担心我,顾好你自己。记住,去了那边,合同条款一个字一个字看清楚,知识产权、竞业禁止、绩效考核……那都是真金白银的约束。”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还有,小心陆海。商人重利,他现在求贤若渴,以后未必。手里永远要握有他们离不开的东西。”
林薇点头。她想起楚河,那个在双重规则下游刃有余的学生。“楚河……他以后?”
“他留在我这里继续读博,但我知道,他的心早就飞走了。”陈启明淡淡道,“他证明了一件事:在这个时代,最‘聪明’的人,未必选择在一条道上走到黑。他会是我最后一个,用传统师生关系去揣度的学生。”
签约仪式在学校行政楼举行。不大的会议室里,坐着双方代表。林薇作为发明人代表出席,坐在学校人员一侧。她看着沈静渊、王主任与陆海在转让协议上签字、交换,看着学校公章落下,感觉自己的一部分,也被正式割让了。
仪式后有个简短的发布会。沈静渊讲话,称赞这是学校“产学研深度融合的又一典范”。陆海致辞,感谢学校的培育,承诺将不负重托。闪光灯亮起,记录下双方握手的一幕。
林薇站在人群边缘,没有上前。苏玥走过来,轻声说:“林老师,停薪留职的申请表,我帮您准备好了,您随时来办。”她的笑容一如既往的周到,仿佛这只是个寻常的行政流程。
“谢谢。”林薇说。
她走出行政楼,四月的阳光温暖和煦,梧桐新叶嫩绿。陈启明在台阶下等她。
“办完了?”他问。
“嗯。后面就是办离职手续了。”
两人并肩往实验室走。路过公告栏,新的“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申报指南”已经贴出,旁边是“庆祝我院科技成果转化再创佳绩”的红底喜报。一个循环结束,另一个循环已然开始。
“师兄,我是不是选了一条容易的路?”林薇忽然问。
“容易?”陈启明笑了,“师妹,没有容易的路。你只是用现在的确定性,对抗了未来的不确定性。而我还得留在这个系统里,继续和不确定性打交道。”
他们走到实验室楼下。林薇抬头,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很快,那里将会有新的主人,新的课题,新的故事。
“上去坐坐?”陈启明问。
“不去了。”林薇摇摇头,“该整理的都整理好了。我……我想自己走走。”
陈启明理解地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肩:“保持联系。有事随时找我,师兄。”
“嗯。”
林薇转身,朝校门走去。步伐起初有些沉重,但渐渐变得轻快。背包里,装着那份沉甸甸的转让协议副本,也装着一个尚未书写的新章节。
她走出校门,融入上海街头熙攘的人流。手机震动,是陆海的信息:“林老师,团队筹备会议暂定下周一,地点在张江。期待与您携手,共创未来。”
她没有立刻回复。抬起头,春日的天空高远。她知道,头顶这片被城市之光遮蔽的星空依然存在,那些关于物质世界的奥秘依然在那里等待探索。只是从此以后,她探索的坐标和工具,将要彻底更换了。
引力场从未消失,她只是即将跃迁到另一个,强度与方向都截然不同的场域中去。
五、交接:数据的体温
转让签约后的第三天,林薇开始正式整理个人物品。实验室里属于她的角落其实不多:一个带锁的资料柜,两张堆满文献的办公桌,还有电脑里那些未完成的模拟文件和实验方案。
她打开资料柜,里面整齐码放着回国这半年多的所有实验记录本。深蓝色的硬壳封面,扉页上写着课题编号和起止日期。她随手翻开一本,是去年九月刚回来时做的预实验记录。字迹因为急躁而有些潦草,旁边还画了几个大大的问号——那时她还不熟悉国内采购流程,连订购基础化学试剂都要反复确认规格。
“这些本子,按学校规定,要全部归档。”陈启明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个空的档案箱。“技术转移办公室的人下午会来清点、贴封条。”
林薇点点头,开始将本子按时间顺序放入箱中。拿起第三本时,一张夹在其中的便签纸飘落。上面是她用英文写的一句话:“Why am I here?” 没有日期,但墨迹很新,应该是最近写的。
陈启明捡起便签,看了一眼,递还给她。“每个人都会问这个问题。我刚回来的时候,在实验记录本上画过整整一页的坐标系,试图把研究方向、考核指标、资源获取画成函数曲线。”他笑了笑,“后来发现,变量太多,约束条件太复杂,根本无解。”
“师兄找到解了吗?”
“找到了一个近似解。”陈启明靠在门框上,“接受系统的不可解性,然后在给定的边界条件下,做能做的事。”
他将最后一个箱子封好,贴上标签:“纳米超颖表面项目——原始实验记录(林薇)”。标签右下角需要两人签字确认。林薇接过笔,在“移交人”一栏写下名字时,手微微停顿了一下。这大概是最后一次,她以“项目负责人”的身份签字。
“电脑数据呢?”她问。
“信息中心的人会来做全盘镜像,加密存档。你放心,按保密规定处理,创源的人拿不到原始过程数据。”陈启明说,“不过师妹,你最好自己备份一份核心算法的代码和关键参数。到了那边,重新搭建模型需要时间。”
这是善意的提醒,也是模糊地带。学校转让的是专利所有权,但那些存在于她头脑中的经验、直觉和未成文的技巧,依然是她的。这也是她未来在新岗位上最重要的资本。
六、学生的旁观与计算
消息在课题组内部以某种默许的方式传开了。博士生和硕士生们看林薇的眼神多了些复杂的东西——好奇、羡慕、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一个选择离开学术轨道的老师,在他们眼中似乎变成了另一种生物。
楚河是唯一主动来找她谈话的学生。下午四点,他敲开林薇即将清空的办公室门,手里拿着一个U盘。
“林老师,这是您之前让我做的声场模拟的最终版数据,还有可视化动图。”他将U盘放在桌上,“我根据您上次提的意见,优化了边界条件,结果更清晰了。”
“谢谢。”林薇看着他,“这个方向,你还打算继续做下去吗?”
“陈老师说,可以作为我博士论文的第二章。”楚河的语气很平静,“当然,是在学校拥有专利的范畴内,做基础机理的延伸研究。应用部分……就不碰了。”
他说得很严谨,完全符合规定。林薇忽然意识到,这个曾经在她面前显得内向甚至有些脆弱的学生,已经迅速掌握了在规则夹缝中生存的语言。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她多问了一句。
楚河沉默了几秒。“我想留校,做博士后,然后争取教职。”他抬起眼,目光清澈,“林老师,我觉得高校这个系统,虽然有很多问题,但它仍然是做长远研究最好的地方。企业……节奏太快了。”
这话从他的口中说出,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老成。林薇想起陈启明对他的评价:比我们更适应游戏规则。的确,楚河不仅适应,他似乎已经开始规划如何在这个系统中攀登。
“挺好的。”林薇说,“好好做,你会成功的。”
楚河离开后,她打开他给的U盘。最新的模拟动画渲染得非常精美,声波在纳米结构中的传播、干涉、吸收,被可视化成一片流动的彩色涡旋。在动画的角落,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致林老师——感谢指引。”
她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文件。这份致意或许真诚,但此刻更像是一段关系的句点。从此,她是企业的人,他是学校的人,中间隔着专利墙和各自不同的目标函数。
七、沈静渊的棋局与制度的惯性
在最终放行林薇停薪留职之前,沈静渊单独约她谈了一次话。地点不在院长办公室,而在学院顶楼那间很少使用的小会客室,窗外可以俯瞰整个校区。
“手续都办得差不多了吧?”沈静渊递给她一杯茶,语气更像一位长辈,而非领导。
“差不多了,院长。谢谢您关照。”
“谈不上关照,按规矩办事。”沈静渊摆摆手,“林薇,今天找你,是想以老师的身份,跟你说几句题外话。”
他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高校和企业,是两个不同的物种。高校求稳,慢,看重传承和长期积累;企业求快,变,看重市场和即时回报。你这次过去,等于是从一个生态系统,跳到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生态系统。”
林薇安静地听着。
“很多人会说你选择了一条‘容易’的路,因为有钱,有资源,不用再写本子、应付评估。”沈静渊看着她,“但我知道不是。你是放弃了自己熟悉的战场,去一个更残酷、更结果导向的角斗场。在那里,三个月不出阶段性成果,可能就会被质疑;一年没有产品雏形,项目就可能被砍掉。”
“我知道风险,院长。”
“知道和经历是两回事。”沈静渊放下茶杯,“不过,这对学校、对你个人,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学校通过转让,收回了前期投入,获得了收益,这笔钱可以支持更多像你当初一样的年轻人启动。你个人,拿到了应得的回报,也有了在产业一线实现技术价值的机会。至于未来你能走多远,取决于你如何消化这两种系统的经验。”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有时候,真正有价值的创新,恰恰发生在系统的交界处。既懂学术前沿的‘为什么’,又懂产业需求的‘做什么’,这种人在哪里都是稀缺的。希望你能成为这样的人。”
谈话结束前,沈静渊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这是学院内部整理的,过去十年从我校离职加入科技企业的教师发展情况跟踪分析。不公开,给你参考。看看成功的人做对了什么,失败的人踩了什么坑。”
林薇接过文件,感受到纸张的重量。这不是官方流程,而是一位师长私下的赠予。
“最后,”沈静渊站起身,“停薪留职最长两年。如果觉得那边不适应,学校的大门,理论上还为你留了一条缝。当然,回来意味着重新开始,你要想清楚。”
“我明白。谢谢院长。”
走出会客室,林薇靠在走廊的墙上,深深吸了口气。沈静渊的话在她脑中回响——“系统的交界处”。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颗被发射出去的探测器,目的地并非已知的星球,而是两个巨大引力场之间那片未知的混沌地带。那里可能有全新的发现,也可能被撕扯得粉碎。
八、最后的校准与启程
离正式去创源报到还有三天,林薇回了一趟实验室,做最后一次仪器校准。
偌大的实验室空空荡荡,大部分设备都已关闭,盖着防尘罩。只有那台她最常使用的光谱仪还亮着待机指示灯。她打开仪器,放入标准样品,运行校准程序。屏幕上的曲线缓慢生成,逐渐收敛到理论值附近。
校准是一种仪式。通过测量已知的标准,来确认仪器对未知世界的测量依然可靠。她不知道自己未来的“仪器”——她的知识、方法、判断力——在新的环境中是否还能准确校准。
陈启明进来时,她刚完成最后一步。“都调好了?”
“嗯。误差在万分之五以内,够用了。”
两人站在仪器前,看着屏幕上那条完美的直线。实验室里只剩下机器风扇低沉的嗡鸣。
“师兄,”林薇轻声问,“你说,我算逃兵吗?”
陈启明想了想,摇摇头。“不,你是侦察兵。总得有人去前面看看,那条路能不能走,值不值得走。”他拍了拍光谱仪的金属外壳,“我们这些人留在后面,守着这些仪器和方法,等着看你能带回什么情报。”
这个比喻让林薇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发热。
“对了,”陈启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U盘,“这里面不是什么技术资料,是我这几年写的,关于处理各种行政流程、应对考核、管理学生的‘非正式笔记’。乱七八糟的,但有些坑你可以避免再踩。”
林薇接过U盘,握在手心,还是温的。“这算不算泄露学校‘机密’?”
“算师生间的私人经验交流。”陈启明也笑了,“到了那边,如果遇到技术上的坎,随时可以找我讨论。当然,是在不涉及双方商业和学术机密的前提下。”
这是他们之间新的边界,也是新的连接方式。
离开实验室前,林薇关掉了总电源。灯光依次熄灭,仪器指示灯逐一暗去,最后只剩下安全出口微弱的绿光。她锁上门,将钥匙交给了陈启明。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亮起又熄灭。墙上贴着的各种通知、喜报、规章制度,在光影中明灭不定。这个系统日复一日地运转着,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离开而改变节奏。
走到学院大楼门口,春夜的风带着暖意。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就送到这儿吧,师兄。”林薇说。
“好。保重。”
没有更多的告别话语。陈启明站在台阶上,看着她背着双肩包,身影融入校园小径的树影中,最终消失在上海永不落幕的都市光华背景里。
他抬头看了看材料学院大楼,还有不少窗户亮着灯。那里有还在改本子的青年教师,有通宵做实验的学生,有盘算着明年资源的团队带头人。系统的齿轮继续咬合,产出着论文、专利、人才,也制造着压力、焦虑和无数个像今夜一样的、沉默的告别。
他转身走回大楼,声控灯再次为他亮起。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新的基金指南会发布,新的学生会入学,新的考核周期会开始。而他已经开始思考,如何用那一千万转让费的一部分,招募下一个“林薇”,开启下一个充满希望与风险的新方向。
在这个庞大而精密的系统深处,理想如同幽微的光,未必能照亮整个迷宫,却足以让每个在其中跋涉的人,看清自己下一步的方向。光虽微,但在深处,它便是指引的全部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