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新程
三月清晨的光透过光华大学材料学院新落成的交叉学科中心玻璃幕墙,在走廊上投下几何光斑。林薇站在中心三楼的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学生抱着书本匆匆走过。她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的文件——《特聘副研究员中期考核评估报告》。
“合格,发展潜力大”的结论还印在纸上,墨迹未干。
办公室是新的,十五平米,朝南,窗外能看到校园里的樱花树。上周她才从学院老楼搬过来,纸箱还没完全拆完。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摆着她和陈哲远的结婚照——简单的白衬衫,民政局的红色背景,两人笑得有些拘谨但真实。
手机震动,母亲发来语音:“薇薇,哲远妈妈问你们什么时候办婚礼?人家就这一个儿子,想办得体面些。”
林薇按掉语音,打字回复:“妈,我们都忙,再说吧。”
门被敲响,学院科研秘书苏玥探头进来:“林老师,沈院士找您,在501会议室。”
“现在?”
“嗯,科技部高技术中心来调研,需要您介绍产学研案例。”
林薇拿起笔记本和手机,跟着苏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弥漫着新装修的味道,混合着打印机的油墨味。经过实验室区域时,她透过玻璃墙看到里面崭新的设备——高速原子力显微镜、原位X射线衍射仪、一套她叫不出名字的真空镀膜系统。这些都是交叉学科中心成立时配的,据说总价值超过八千万。
501会议室里,沈静渊正和两个陌生面孔谈话。看见林薇,他示意她坐。
“林薇,介绍一下,”沈静渊说,“这位是科技部高技术中心的张处长,这位是李工。他们来调研高校成果转化情况,我推荐了你的案例。”
张处长四十出头,戴着无框眼镜,笑容标准:“林老师,久仰。你们那个纳米声学材料,我们关注很久了。听说在新能源汽车上应用很好?”
“目前在三款车型上使用,用户反馈不错。”林薇回答得谨慎,“但产业化过程中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
“具体说说?”李工打开手机备忘录。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林薇讲了从实验室到生产线遇到的技术瓶颈:规模化制备的良率问题、车规认证的漫长周期、成本控制的平衡点。她没讲的是——企业为了融资而美化数据,董事会急于推出消费电子版可能损害技术优势,还有她自己夹在学术理想和商业现实之间的挣扎。
“很实在。”张处长收起手机,“林老师,我们现在正在编制高校成果转化的典型案例集,需要您这样的真实素材。能不能整理一份详细的技术-市场对接过程分析?包括遇到的障碍、解决的办法、现在的瓶颈。”
“当然可以。”林薇点头,“需要什么时间提交?”
“一个月内。”张处长掏出手机,“这样,我们加个微信,方便后续沟通。材料准备中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林薇连忙打开微信二维码:“好的,张处长,我扫您。”
两人加上微信后,张处长继续说:“另外,我们可能还需要一些视频素材,展示实验室研发到生产线落地的全过程。这对后续政策制定有重要参考价值。”
“没问题。”
送走客人后,沈静渊对林薇说:“这是个机会。虽然不直接给经费,但材料写得好,进入部里的视野,对后续项目申请有帮助。”
“我明白。”林薇顿了顿,“沈老师,谢谢您推荐。”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做出来的。”沈静渊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新栽的香樟树苗,“林薇,你现在是特聘副研究员,还有两年聘期。下一步,要开始规划研究员晋升的事了。”
林薇握紧手里的笔记本。纸张边缘硌着掌心,微微的疼。
“我知道。”她说,“在准备。”
离开会议室时,苏玥在门口等她,压低声音:“林老师,人事处刚发通知,今年‘长江学者青年项目’申报开始了。女性年龄放宽到40岁,您还有五年机会。”
林薇接过通知扫了一眼。四十岁,五年,听起来很长,但科研路上的五年转瞬即逝。
“知道了,谢谢。”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春风吹进来,带着樱花的淡香。林薇走到窗前,看着校园里盛放的樱花树。五年前她刚回国时,也是这样的春天,也是这样的花开。那时她以为五年时间足够做出一番成就,现在才知道,五年只是开始。
手机又震,这次是陈哲远:“晚上回家吃饭吗?我妈从北京带了烤鸭。”
她回复:“回,但可能要七点后。”
“好,等你。”
发完消息,林薇抬头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花香,有新漆味,也有实验室飘出的淡淡化学试剂气味。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就是她现在的世界——复杂,真实,充满可能也充满挑战。
她走回办公室,开始整理科技部要的材料。窗外,樱花花瓣随风飘落,像一场淡粉色的雪。
二、深耕
陈启明在实验室里调试新到的低温探针台。设备是德国进口的,等了整整八个月,海关清关又花了三周。现在终于装好了,但初始测试数据总是不稳定。
“老师,会不会是样品台的水平没调好?”李晓蹲在旁边,盯着显示屏上的噪声信号。
“有可能。”陈启明松开调节螺栓,“再试一次。”
李晓重新放置样品,启动程序。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屏幕上的曲线开始跳动。这次好了一些,但噪声仍然偏大。
已经下午两点,他们还没吃午饭。陈启明直起身,揉了揉发僵的后颈:“先吃饭吧,下午继续。”
食堂里人不多。他们打了简单的两菜一汤,坐在靠窗的位置。李晓吃得很快,眼睛还盯着手机上的文献。
“慢点吃。”陈启明说,“胃会坏掉。”
李晓不好意思地放慢速度:“老师,‘长江学者’的申报材料您开始准备了吗?”
“在准备。”陈启明夹了一筷子青菜,“但不急,还有两个月。”
“我觉得您肯定能上。”李晓语气真诚,“咱们组这两年成果这么好,那篇《自然·材料》引用都过百了。”
陈启明没接话。他想起上周去北京开会的经历——会议上,几位大佬谈笑风生,圈子里的人互相递烟,讨论的都是“大项目”“大平台”。他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茶歇时,有个相识的教授过来拍他肩膀:“启明,还在单打独斗呢?该找个山头靠靠了。”
他当时笑笑:“习惯了。”
“习惯?”对方摇头,“你这样太累。现在是抱团的时代,单打独斗出不了头。”
这话有道理,但他不想妥协。五年前他选择独立建组,就是想做自己真正感兴趣的方向,不想为了资源而依附他人。这条路走得艰难,但每一步都踏实。
手机震动,是严冬发来的消息:“陈老师,平台的多场耦合设备下周可以给你们排三天,具体时间我让助理跟你对接。”
陈启明回复:“谢谢严主任,我让李晓准备样品。”
“另外,”严冬又发来一条,“你上次说的那个低温异常现象,我们平台新到的极端环境谱仪也许能测。有兴趣试试吗?”
陈启明眼睛亮了:“太有兴趣了!我马上整理样品。”
“不着急,你先申报材料要紧。”
放下手机,陈启明对李晓说:“严主任那边有新设备,可能能解决我们那个低温异常的问题。”
“太好了!”李晓放下筷子,“那我这周加班把样品制备出来。”
“不用加班,按正常节奏来。”陈启明说,“科研是长跑,不是冲刺。把身体搞垮了,什么成果都没意义。”
这话他说给学生听,也说给自己听。五年了,他见过太多急功近利的例子——为赶论文凑数据,为申项目夸大其词,为评职称到处钻营。有些人短期内看似成功了,但长远看,失了学术的本心。
他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吃完饭回到实验室,陈启明打开“长江学者”申报系统。表格很长,要填的内容很多:个人简历、学术贡献、代表性成果、未来规划。在“未来五年研究计划”那一栏,他停住了。
要写得多宏大?多前瞻?多吸引眼球?
他想起自己博士导师说过的话:“最好的研究计划,不是听起来最炫的,而是你最有可能做出来的。”
他删掉原先写的一些华丽辞藻,重新打字:“延续现有方向,深入探究低维材料界面效应的微观机制。具体目标:1.建立界面调控的理论模型;2.开发两到三种可工程化的调控方法;3.探索在量子信息和能源转换中的应用可能。”
朴实,但可行。
窗外传来下课铃声,学生们涌出教学楼,喧哗声由远及近又渐远。陈启明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些年轻面孔。他们中的一些人,将来也会走上科研这条路,也会面临他现在面临的选择——是随波逐流,还是坚持自我?
手机又震,是林薇发来的:“在忙?科技部要的案例材料,有些数据需要从你那篇论文里引用,方便把原始数据发我一份吗?”
他回复:“晚上发你邮箱。”
“好,谢谢。”
陈启明收起手机,回到实验台前。低温探针台的指示灯稳定地亮着绿色,噪声信号终于降到了可接受范围。他和李晓对视一眼,同时松了口气。
“开始吧。”陈启明说。
李晓点头,开始记录数据。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的嗡鸣和键盘的敲击声,规律,稳定,像心跳。
三、负重
周慕云在医院的走廊里排队等叫号。妇产科人很多,孕妇们挺着肚子,有的有丈夫陪着,有的独自一人。她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拿着化验单和病历本。
刀口还在隐隐作痛,剖腹产才过去三个月。医生要求至少休养半年,她只休息了一个月就恢复工作。婆婆为此发过好几次火:“你不要命,孩子还要妈呢!”
她要命,也要事业。这两样,她都不想放弃。
叫到她的号了。诊室里,女医生看着她的检查报告,皱眉:“周教授,你的子宫恢复情况不理想,内膜偏薄。另外,甲状腺结节比上次检查大了0.3厘米,建议做穿刺活检。”
周慕云握紧手指:“严重吗?”
“现在还不确定,但需要重视。”医生在病历上写着,“你还在哺乳期?”
“嗯。”
“奶水够吗?”
“不太够,混合喂养。”
医生抬头看她,眼神里有理解也有责备:“你太累了。身体发出警告信号了,要听。”
周慕云沉默。她知道医生说得对,但停下脚步?她停不下来。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项目进入关键期,平台刚接手需要理顺,团队里几个年轻人等着她指导,还有自己的研究方向不能丢……
“先开点药,一个月后复查。”医生打印处方,“还有,尽量保证睡眠,减少压力。我知道你们科研工作者忙,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谢谢医生。”
取完药,周慕云打车回学院。车上,她手机一直震动——项目群里的讨论,学生的提问,平台的邮件。她一一回复,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跳动。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老师,您这么忙啊?”
“嗯,有点。”周慕云没抬头。
“我女儿也在读研究生,说累得要命。”司机感叹,“你们这行,不容易。”
周慕云笑了笑,没说话。岂止是不容易。但她选这条路时就知道,这是场马拉松,不是百米冲刺。累,但要学会带着累继续跑。
回到办公室已经中午。志强发来消息:“检查怎么样?”
她回复:“还好,按时吃药就行。宝宝呢?”
“刚睡。妈说她下午带去打疫苗。”
“好,我晚上尽量早点回。”
放下手机,周慕云打开电脑。屏幕上有十三封未读邮件,最上面一封是沈静渊发来的:“慕云,平台青年学者培养计划的初稿我看了,很好。但有个问题——为什么没有你自己?”
她愣了一下,回复:“沈老师,我手头工作已经很多了,再加这个怕精力不够。”
沈静渊很快回:“正因为你工作多,才更需要培养接班人。这个计划不只是为年轻人,也是为你自己——把经验传下去,你才能腾出手做更重要的。”
周慕云看着这句话,沉思良久。她点开那份计划书,在“培养对象”一栏,加上了自己的名字。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博士后许静。这个农村姑娘眼睛红肿,显然刚哭过。
“周老师,我……”许静声音哽咽,“我怀孕了。”
周慕云示意她坐:“几个月了?”
“八周。”许静低头,“我博士后还有一年出站,本来想等‘青基’项目批下来再考虑留校的事,可是……现在怀孕,项目申请肯定受影响。”
周慕云给她倒了杯水:“许静,你出站后想留校吗?”
“想。”许静声音更低了,“但我听说,咱们学院博士后留校,青基是必要条件。我现在怀孕,实验做不了,数据出不来,项目申请……”
周慕云沉默。她知道许静说的是实情。学院明文规定,博士后出站留校必须手握青基项目。评审委员会看到申请人怀孕,总会下意识地担心“她能不能按时完成项目”。
“许静,”周慕云平静地说,“我生完孩子第三周开始工作,第四周提交了项目进展报告。当然,”她顿了顿,“很累,非常累。但如果你问我值不值得,我会说值得。”
许静抬头,眼泪又掉下来:“可是周老师,我没您那么强……”
“不是强不强的问题,是想不想要的问题。”周慕云抽了张纸巾递给她,“你想要这个孩子吗?”
沉默了很久,许静点头:“想。”
“那就留下。”周慕云说,“项目申请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数据可以从已有结果中深挖,实验可以请师弟师妹帮忙,总会有办法。”
“可是青基……”
“我去跟评审委员会沟通。”周慕云语气坚定,“女性科研工作者生育不该成为项目申请的障碍。如果连我们都接受这种不公,以后的人怎么办?”
许静哭出声来,是压抑已久的释放。周慕云等她哭完,才说:“许静,这条路我走过,知道有多难。但正因为走过,我才可以告诉你——难,但不是不可能。”
送走许静,周慕云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眩晕。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刀口又开始疼了,像在提醒她:你也是人,不是机器。
但下一秒,她睁开眼睛,继续工作。
电脑屏幕上,平台的数据流实时更新着,一个个实验正在进行,一个个数据正在生成。这就是她选择的世界——充满挑战,但也充满意义。
窗外,春日的阳光很好,洒在办公桌上,暖洋洋的。周慕云端起已经凉掉的水喝了一口,然后打开下一份待审阅的文件。
路还长,但她会走下去。
四、暗涌
严冬躺在病床上,看着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胃镜活检结果出来了:重度不典型增生,离癌变一步之遥。
医生站在床边,表情严肃:“严主任,必须马上手术。这个位置,这个程度,不能再拖了。”
“手术后要休养多久?”严冬问。
“至少三个月。而且术后要定期复查,饮食要严格控制,工作强度要大幅降低。”
严冬沉默。三个月?平台二期规划正在关键期,部里下周就要听汇报。他培养了半年的接班人刚上手,这时候离开……
“严主任,”医生加重语气,“你是科学家,应该知道数据的意义。活检结果就在这里,概率摆在这里。工作是做不完的,但生命只有一次。”
“我知道。”严冬闭上眼睛,“让我安排一下工作。”
医生离开后,严冬拿起手机。通知栏里有十七条未读消息:平台设备故障需要处理,合作单位催要测试报告,财务处催报预算,还有女儿班主任发来的家长会通知。
他一条条回复,语气平静,安排妥当。最后打给沈静渊:“沈老师,我得请个长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多久?”
“至少三个月。”
“病情严重?”
“活检结果不太好,需要手术。”
沈静渊深吸一口气:“冬子,工作的事你别管了,我来安排。你安心治病,身体要紧。”
“平台二期规划汇报在下周,我已经准备好了材料,让小王代我汇报就行。”严冬说,“另外,有几个重点项目的测试不能停,我列了个清单……”
“严冬。”沈静渊打断他,“这些我来处理。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配合医生治疗。明白吗?”
严冬握着手机,喉咙发紧。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是要强的那个人,是负责的那个人,是解决问题的那个人。突然要放手,要承认自己的脆弱,比生病本身还难。
“谢谢沈老师。”他最终说。
挂掉电话,严冬打开手机相册。最新的一张照片是上周拍的:女儿在平台开放日上,穿着小小的白大褂,用显微镜看样品。照片里她眼睛睁得大大的,满脸惊奇。
他在照片下写了一段话:“爸爸要离开一段时间,去修理自己的身体。就像平台修理那些疲劳损伤的材料一样。等我修好了,就回来陪你做更多实验。”
发送前,他删掉了,重新写:“宝贝,爸爸出差一段时间,你要听妈妈的话。”
有些重量,不必让孩子承担。
傍晚,妻子来送饭。看见她眼下的青黑,严冬内疚:“这几天辛苦你了。”
“说什么呢。”妻子打开保温盒,“鸡汤,我炖了四个小时。医生说手术前要补充营养。”
严冬接过碗,热气蒸到脸上,眼睛有点湿。他低头喝汤,一口一口,很慢。
“平台那边,”妻子轻声说,“沈院士下午打电话给我了,说让你放心,他会亲自盯。”
“嗯。”
“冬子,”妻子握住他的手,“这次听医生的,好吗?别急着回去工作。我和女儿都需要你,健康地陪着我们。”
严冬反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掌心贴着她细腻的手背。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外奔波,家里的事都是她在扛。她没说过累,但他知道。
“好。”他说,“这次听你们的。”
窗外夜色渐浓,病房里的灯白得刺眼。严冬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他想,如果手术顺利,三个月后回来,平台会是什么样子?那些设备会不会积灰?那些项目会不会停滞?
然后他笑了。笑自己的可笑——平台离开谁都照样转,但他如果没了,女儿就没有爸爸了。
手机震动,是平台工作群发来的消息:“严主任好好休养,我们等你回来!”下面跟了一串加油的表情。
严冬看了很久,打下一行字:“谢谢大家,平台交给你们了。”
发送,关机。
夜色深沉,医院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和推车声。严冬闭上眼睛,第一次允许自己彻底放松。卸下所有责任,所有担子,就做一个病人,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
这种感觉,陌生,但不坏。
点滴还在滴答,像时间的脚步声。三个月,不长不短,刚好够一场手术和一段休养,也刚好够一次彻底的暂停和思考。
他想,也许这场病来得正是时候——在狂奔多年后,逼他停下来,看看来路,想想去途。
窗外,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忙碌,在奔波,在追着什么。而今晚,他选择成为那个停下的人。
睡意袭来,沉重而安宁。
五、微光如常
晚上八点,陈启明在实验室接到林薇的电话。
“忙完了?”林薇问。
“刚做完一组测试。”陈启明走到窗边,“科技部的材料整理好了?”
“还在弄。有个问题想请教你——你们组那篇《自然·材料》里关于界面声子传输的数据,能不能用在汽车NVH优化的案例里?我想把基础研究和应用场景连起来写。”
陈启明思考片刻:“可以,但要注意表述的准确性。我们的研究是微观机制,实际应用还有很长的工程化路径。”
“明白。”林薇说,“我会标注清楚。另外,启明,你那边低温异常的研究,如果能有初步的应用前景描述,对‘长江学者’申报也有帮助。”
“我知道。”陈启明看向实验台,那里还亮着指示灯,“但我不想为了申报而夸大。有什么说什么,做到什么程度说到什么程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还是老样子。”
“改不了。”陈启明说,“对了,严冬住院了。”
“什么?”林薇声音一紧,“严重吗?”
“需要手术,休养三个月。平台那边沈老师暂时接管。”
两人都沉默了。严冬才四十八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这个病像一记警钟,敲在每个拼命工作的人心上。
“我们……”林薇轻声说,“是不是也该慢一点了?”
“是要平衡。”陈启明说,“不是慢,是找到可持续的节奏。”
挂掉电话,陈启明继续在电脑前工作。他打开低温测试的数据文件夹,最新的一组数据已经上传。那个异常峰还在,清晰而稳定。他盯着屏幕,脑海里开始构建可能的物理图像——是什么导致了这种异常?是新的量子效应,还是已知效应的特殊表现形式?
科研的魅力就在于此:在数据中寻找规律,在异常中寻找新知。这个过程孤独而漫长,但每一次微小的发现,都像在黑暗中的一点微光。
实验室门开了,李晓探进头:“老师,我准备了明天的实验方案,您要看吗?”
“拿来吧。”
李晓递过打印稿。方案写得很详细,考虑了各种可能的影响因素。陈启明看了十分钟,在几个地方做了标注:“这里,温度梯度可以再细化。这里,要加一组空白对照。”
“好!”李晓接过修改稿,眼睛亮晶晶的。
这个从甘肃农村来的孩子,靠助学贷款读完本科,靠奖学金读研,现在在陈启明组里读博。他不够聪明,但极其勤奋,极其珍惜机会。陈启明有时候想,如果中国的科研体系能多支持一些这样的学生,也许会有更多扎实的成果。
“李晓,”陈启明突然说,“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李晓愣了一下:“我想……毕业后去国外做一期博士后,然后回来找个教职,像您一样做独立研究。”
“像我很辛苦的。”
“我知道。”李晓认真地说,“但能做自己喜欢的研究,辛苦也值得。”
陈启明点点头,没再多说。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困境,也都有自己的机会。重要的是,在看清困境后,依然选择向前。
李晓走后,陈启明独自留在实验室。他调暗灯光,只留一盏台灯,然后重新看那些数据。异常峰在屏幕上闪烁,像在诉说着某个尚未被理解的故事。
这可能是重大发现的开始,也可能只是又一次美丽的误会。科研就是这样——在无数次的失望中,等待那一次真正的惊喜。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启明,睡了吗?”
他回复:“还在实验室,马上回。”
“别太晚,注意身体。”
“知道了,妈。”
陈启明关掉电脑,收拾东西。走出实验室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仪器安静地立在黑暗中,指示灯像呼吸一样明灭。明天,这些设备会再次启动,数据会继续生成,探索会继续。
这就是他的生活,日复一日,在平凡中寻找不凡。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经过周慕云办公室时,他看见灯还亮着。犹豫了一下,他敲了敲门。
“请进。”周慕云的声音带着疲惫。
陈启明推门进去,看见周慕云正对着电脑揉太阳穴:“这么晚还不走?”
“马上。”周慕云勉强笑笑,“你怎么也没走?”
“刚做完实验。”陈启明看着她苍白的脸,“你脸色不好,该休息了。”
“我知道。”周慕云关掉电脑,“走吧,一起下楼。”
电梯里,两人沉默。数字从五跳到一,门开了。春夜的凉风吹进来,带着花香。
“严冬住院了。”周慕云突然说。
陈启明脚步一顿:“严重吗?”
“胃的问题,需要手术。”周慕云裹紧外套,“沈老师下午说的,让我们别去打扰,让他安心治疗。”
“明白。”
他们走到学院门口,要分开了。周慕云说:“启明,有时候我在想,我们这么拼,到底为了什么。”
陈启明想了想:“为了不辜负吧。不辜负自己的选择,不辜负别人的信任,也不辜负……这个能做点事情的时代。”
周慕云点点头,笑了:“说得对。路上小心。”
“你也是。”
他们朝不同的方向走去。陈启明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抬头看天。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但无数窗口的灯光汇成一片地上的星河。
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努力生活,努力工作,努力成为更好的自己。这其中,有林薇在整理科技部的材料,有周慕云在平衡事业家庭,有严冬在病床上思考人生,有沈静渊在规划学科未来,有无数像李晓、许静这样的年轻人在追赶梦想。
而他自己,在这条路上走着,不疾不徐,但坚定。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低温测试的自动报告生成提醒。他点开看了一眼,数据比预期的还要好。
明天,又将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