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1-21 09:50:07

一、数据的重量

林薇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创源科技”发来的第三版技术参数表。这是为科技部案例材料准备的附件,需要展示纳米声学材料从实验室到生产线的性能演进路径。

鼠标滚轮滑动,她的目光停在“量产批次稳定性”那一栏。

根据她在企业两年多的经验,这批材料的吸声系数标准差应该在0.08-0.12之间,这是规模化生产难以避免的波动。但表格上赫然写着:0.05。

她打开原始数据文件夹。三十批次的测试报告都在,她随机抽查了五份,逐行比对。问题很快浮现——有三批次的数据明显异常,但被手动修正过。修正记录还保留在文件属性里,修改时间是三个月前,正是“创源”启动B轮融资尽职调查的时间段。

手机震动,陆海发来微信语音:“林博,材料看完了吗?科技部那边催得紧,最好明天能发初稿。”

林薇盯着那条语音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窗外天色渐暗,办公室还没开灯,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拨通陆海电话。

“陆总,参数表里的数据有问题。”她开门见山,“三批次数据被手动修正过,标准差算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陆海的笑声:“哎哟,这事儿啊。是这样,当时做测试的时候设备有点小故障,数据采集不全。技术部那边就按趋势补了几个点,不影响整体结论。”

“但科技部要的是真实案例。”林薇声音平静,“如果被发现数据有问题,整个材料的可信度都会受影响。”

“林博,你太较真了。”陆海语气依然轻松,“咱们的技术实力摆在那里,车规认证都过了,用户反馈也好,这几个数据点不影响大局。再说,科技部也就是要个宣传素材,不会真去查原始数据。”

林薇握紧手机:“如果我坚持用真实数据呢?”

这一次,沉默更长了。

“林薇,”陆海换了口气,不再叫她“林博”,“你现在已经不是‘创源’的人了。这份材料,是我们以公司名义提交,你只是作为技术顾问协助整理。最终用什么数据,公司有决定权。”

“但我是材料的署名者。”

“所以呢?”陆海反问,“你要在科技部的案例集里,写自己参与研发的技术存在数据问题?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对你的学术声誉有什么好处?”

问题尖锐如刀。林薇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斯坦福实验室里通宵测试的那个夜晚,第一次看到纳米结构完美排列时的激动,生产线第一批合格产品下线时的成就感……还有回国时在飞机上写下的那句话:“做能改变世界的研究。”

“我需要考虑。”她最终说。

“尽快。”陆海挂断电话。

办公室里彻底暗下来。林薇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自动熄灭,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

她想起陈启明说过的话:“有什么说什么,做到什么程度说到什么程度。”

但现实是,说真话需要代价。这个代价,她付得起吗?

二、评审的阴影

陈启明把“长江学者”申报材料的初稿发给了三位同行评审。按惯例,正式提交前需要请领域内专家提意见,修改完善。他选了两位国内教授,一位海外合作者。

两天后,回复陆续来了。

海外合作者的邮件很直接:“Ming,工作很扎实,但创新性部分的表述可以更突出。建议强调你们方法与其他路线的本质区别。”

第一位国内教授的意见也很中肯:“启明兄,材料整体不错。但建议在‘学术贡献’部分,增加与国内重大需求的结合。现在评审很看重这个。”

问题出在第二位——李教授,某重点实验室主任,学术委员会成员。他的回复是通过微信发的语音,整整十二条,每条都意味深长。

“启明啊,材料我看了,基础很好。但有个小建议……你看是不是在‘团队建设’那部分,提一下和我们的合作?我们实验室在表征平台上有优势,可以写‘与李XX教授团队深度合作’。”

“另外,你们那篇《自然·材料》的致谢里,好像没提到我们实验室的设备支持?虽然设备是公用的,但按惯例……”

“还有,下个月学会要换届了,我正在竞选副理事长。启明你是会员吧?到时候记得投个票。”

陈启明听完所有语音,坐在办公桌前一动不动。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桌面上那盆绿萝上,叶子绿得发亮。但他觉得心里发冷。

这不是学术意见,这是交易。

手机又震,李教授发来文字:“启明,方便的话今天下午见个面?正好学会那边有些材料要发给你们委员。”

陈启明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他知道如果拒绝会怎样——李教授在学术圈人脉广,评审时的一句话,可能就决定了申报的成败。但同意呢?那就是默许了这种规则,从此成为这个体系的一部分。

他想起五年前刚回国时,一位前辈私下跟他说:“在中国做科研,三分靠实力,七分靠关系。”他当时不信,觉得只要成果足够好,就能赢得尊重和资源。

五年过去了,他的成果确实不错,但资源依然有限。学院的贵重仪器排队要三个月,重点实验室的门禁卡申请了半年还没批,今年申请的国家重点研发计划连初审都没过——评审意见写着“团队实力有待加强”,而中标的那个团队负责人,是李教授的学生。

也许前辈说得对。

也许他该学会妥协。

办公室门被敲响,李晓探进头:“老师,低温样品的测试结果出来了,您要不要现在看?”

陈启明抬起头,看见学生眼里兴奋的光。那是对新发现最纯粹的期待,没有任何杂质。

“来。”他说。

两人凑在电脑前。数据曲线显示出清晰的规律——那个低温异常现象在三种不同材料中都出现了,特征几乎一模一样。这意味着,这可能不是偶然误差,而是某种尚未被认知的物理机制。

“老师,这太棒了!”李晓激动得声音发颤,“我们可以写篇大文章!”

陈启明看着屏幕,那些数据点像黑夜里的星星,沉默但坚定地存在着。它们不会因为评审意见而改变,不会因为人际关系而增减。它们就在那里,真实,客观,等待被发现和理解。

这才是科研的本质。

他拿起手机,给李教授回复:“李老师,谢谢您的建议。关于合作部分,我们确实使用过公共平台的设备,会在致谢中统一注明。另外,我下午要去外地开会,学会的材料麻烦您发我邮箱吧。”

点击发送。没有提投票的事。

放下手机,他对李晓说:“继续深入做。把数据做扎实,把机理搞清楚。好工作自己会说话。”

“明白!”李晓用力点头。

学生离开后,陈启明重新打开申报材料。他删掉了那些为迎合评审而添加的华丽辞藻,重新写学术贡献部分。文字朴实,但每一个结论都有数据支撑,每一个展望都有研究基础。

写完后,他看了看字数:比之前少了三百字,但更有力。

窗外有鸟飞过,影子掠过玻璃。陈启明忽然想起多年前在伯克利时,导师对他说过的话:“The truth doesn’t need decoration.”(真相无需装饰。)

也许这条路会更难走。但至少,每一步都踏在自己相信的土地上。

三、制度的温度

许静的事情没有到人事处副处长那里。按照学院流程,博士后的事务由人事科一位姓张的老师负责。周慕云在行政楼二楼找到了那间办公室。

张老师四十多岁,戴着老花镜,正对着电脑录入数据。看见周慕云,她站起来:“周教授,您怎么来了?快请坐。”

办公室不大,堆满了文件和档案盒。墙上贴着各种办事流程,打印机不停吐出纸张。

周慕云说明来意,递上许静的材料。张老师接过,认真翻阅,眉头慢慢皱起来。

“许静博士确实很优秀。”她放下材料,叹了口气,“但是周教授,您是知道的,学院规定博士后出站留校,青基是必要条件。这规定去年刚修订过,白纸黑字。”

“我知道规定。”周慕云说,“但许静情况特殊。她已经怀孕了,实验数据都是现成的,论文在投,完全可以在孕期内完成青基申请。只是评审委员会看到她怀孕,可能会有顾虑。”

张老师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周教授,我不是不懂。我自己也是女性,知道怀孕对事业的影响。但是……规定就是规定。如果我这里开了口子,其他博士后怎么办?那些因为各种原因没拿到青基的人,是不是也要来找我?”

“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周慕云坚持,“怀孕不影响她做科研,只是需要调整节奏。”

“时间。”张老师苦笑,“博士后合同最长六年,许静博士已经做了四年。按正常流程,她应该在第五年申请青基,第六年出站留校。现在怀孕,如果申请延期,就得在第六年申请青基,那出站时间就要拖到第七年甚至更晚。学院有没有这个先例?”

周慕云沉默了。她知道答案——没有。学院的博士后管理制度刚规范不久,大家都按着既定的时间表走,很少有人提出特殊需求。

“张老师,”她换个角度,“如果许静现在放弃孩子,全力冲刺青基,您觉得这样对吗?”

这个问题让张老师愣住了。她看着周慕云,眼神复杂。

“当然不对。”良久,她说,“但是周教授,我们只是执行规定的人。制定规定的时候,可能没考虑到这么多具体情况。”

办公室安静下来。窗外的梧桐树上,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打印机又吐出一张纸,是某个老师的职称申报表。

“这样吧。”张老师重新戴上眼镜,“我查一下规定细则。如果许静博士申请延期,或者再做一站博士后,政策上有没有空间。”

她打开文件柜,翻找起来。周慕云注意到,她的手指有些粗糙,指甲缝里有粉笔灰的痕迹——这位张老师可能还兼职代课。

“找到了。”张老师抽出一份文件,“根据《光华大学博士后管理办法》第十六条,博士后因生育、重大疾病等特殊情况,可申请延期一次,最长不超过一年。但延期期间待遇按原标准执行,不享受新的绩效激励。”

她抬起头:“也就是说,许静可以申请延期一年。但这一年,她的工资还是按第四年标准发,不会涨。而且延期结束后,留校条件不变——青基是必须的。”

“那再做一站博士后呢?”

“如果出站后找不到合适岗位,可以申请继续做博士后,但算新合同,待遇重新计算,而且……”张老师顿了顿,“而且通常意味着之前的博士后经历不算成功,对后续发展有影响。”

周慕云明白了。学院提供了一条艰难的路——延期,意味着经济上的损失和同辈压力;再做一站博士后,意味着职业轨迹的波折。

“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

张老师摇摇头:“周教授,我能做的就是在规定允许的范围内,帮许静博士争取最大空间。但规定是死的,我只能按章办事。”

离开行政楼时,周慕云在走廊遇见许静。许静抱着一摞文献,看见她,快步走过来。

“周老师,人事处那边……”她声音很小。

“可以延期一年。”周慕云直接说,“或者再做一站博士后。你选哪个?”

许静咬住嘴唇。文献很重,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延期吧。”她最终说,“再做一站,我家里负担不起。我父母身体都不好,弟弟还在上学……”

“待遇不会涨。”

“我知道。”许静低下头,“能留下来就行。青基我会抓紧申请,一定能在延期内拿到。”

周慕云看着她。这个来自农村的姑娘,身上有种坚韧的力量——不抱怨,不放弃,在有限的选项里选择最可行的路。

“许静,”她说,“这条路会很难。”

“我不怕难。”许静抬起头,眼眶发红但没哭,“周老师,谢谢您帮我争取。我会努力的,不会让您失望。”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周慕云站在走廊里很久。窗外是学校的操场,学生们在打篮球,欢呼声随风飘来。青春洋溢,无忧无虑。

而另一边,是许静这样负重前行的年轻人,是张老师那样在制度夹缝中寻找空间的执行者,是她自己在事业与家庭间挣扎的中年。

也许这就是真实的世界——没有完美的解决方案,只有权衡后的选择;没有轻易的突破,只有一步步的坚持。

回到办公室,周慕云打开邮箱。她给沈静渊写了封邮件,详细说明了许静的情况和解决方案,建议学院在未来修订博士后管理办法时,考虑加入对女性科研人员生育期的弹性条款。

她知道,这封邮件可能石沉大海,也可能引发讨论。但写出来,就是一种态度。

就像许静选择延期,就像张老师查找规定细则,就像她自己为这件事奔走——都是在各自的位置上,做能做的事。

哪怕改变很微小,哪怕路很漫长。

四、真空地带

严冬手术后第十天,已经可以下床走动。医生建议他多活动,促进恢复。于是每天下午,他会在妻子的搀扶下,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园里慢慢散步。

手机通常静音,但今天震动个不停。他看了一眼,是平台工作群的十几条未读消息。犹豫了一下,他点开。

“急!高温蠕变试验机报警停机,样品卡在里面了。”

“谁有王工电话?他今天请假。”

“问了设备处,说这台机器还在保修期,要等厂家来人。”

“可是样品是703所的,明天就要数据!”

严冬停下脚步。妻子察觉到他的异样:“怎么了?”

“平台那边有点小问题。”他说得轻描淡写,“我打个电话。”

他拨通平台值班工程师小赵的电话。铃响七声才接,背景音很嘈杂。

“严主任!”小赵声音焦急,“您怎么打电话来了?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机器怎么回事?”

“高温蠕变机突然报警,我们按流程关机检查,发现是样品杆卡住了。现在不敢强行取出,怕损坏设备。王工今天家里有事,其他人不太熟悉这台机器……”

严冬闭上眼睛。他脑子里浮现出那台机器的结构图——德国进口,价值四百多万,核心部件是陶瓷样品杆,极其脆弱。如果操作不当,整根杆子都可能断裂,维修周期至少三个月。

“听着,”他语气平静,“第一步,打开设备侧面的应急维修口。第二步,用内窥镜探进去观察卡住的位置。第三步,如果只是轻微偏移,可以用微调旋钮慢慢复位。记得先拍照记录初始状态。”

“我、我没操作过这个……”小赵声音发颤。

严冬深吸一口气。如果是他在现场,五分钟就能解决。但现在他在医院,隔着一座城市。

“让小李来听电话。他跟我拆装过这台机器。”

“李工今天去北京培训了……”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严冬感到刀口一阵刺痛,不知道是生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严主任,要不我们等厂家吧?”小赵试探着问,“虽然样品紧急,但设备安全更重要。”

“样品是703所长征系列发动机叶片材料的寿命测试数据。”严冬说,“他们的发射窗口期在三个月后,如果数据延误,可能影响整个型号的定型。”

他顿了顿:“把手机免提打开,按我说的做。每一步都要小心,但不要怕。机器是为人服务的,不是反过来。”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严冬通过电话远程指导。他让值班人员拍了照片发过来,确认了卡住的位置和程度;然后指导他们使用专用工具进行微调;最后,在第三次尝试时,样品杆顺利复位。

“成功了!”小赵在电话那头欢呼。

严冬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妻子递过纸巾,眼神里满是担忧。

“冬子,你该休息了。”

“我知道。”他挂掉电话,在长椅上坐下,“就坐一会儿。”

花园里有其他病人在散步,有家属推着轮椅经过。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严冬心里很冷——他才离开十天,平台就出现了这样的管理真空。如果离开三个月呢?如果离开更久呢?

手机又震,是沈静渊发来的微信:“冬子,平台的事我听说了。已经安排周慕云明天开始兼职负责平台日常管理,直到你回来。你专心养病,不要操心。”

他回复:“谢谢沈老师。另外,建议尽快启动平台骨干的轮岗培训,不能只依赖一两个人。”

“在做了。你好好休息。”

放下手机,严冬看着远处的住院部大楼。白色的墙壁在阳光下刺眼,窗户反射着光,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

他想,也许这场病真的是个提醒——提醒他平台的管理体系太脆弱,提醒他个人英雄主义的局限,也提醒他:没有人是不可替代的,包括他自己。

妻子轻轻握住他的手:“想什么呢?”

“想以后的事。”严冬说,“等我回去,要重新设计平台的管理架构。不能再这样了。”

“你现在要想的是怎么把身体养好。”妻子语气温柔但坚定,“其他的,等好了再说。”

严冬点点头。他知道妻子说得对,但脑子里停不下来——那些设备,那些数据,那些依赖平台完成关键测试的工程项目……就像一张巨大的网,而他被缠在中央。

一只麻雀落在不远处的草地上,蹦跳着觅食。阳光照在它棕色的羽毛上,泛着温暖的光泽。严冬看着那只小鸟,忽然想:它不需要思考什么国家项目、什么重大工程,它只需要找到今天的食物,活下去。

简单,但真实。

“走吧。”他站起身,“回病房。”

妻子扶着他慢慢往回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挨在一起,像一个整体。

严冬想,也许真正的强大,不是一个人扛起所有,而是学会分担,学会信任,学会在必要的时候放手。

这个道理,他花了四十八年才懂。

但还好,懂了就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