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选择的代价
科技部材料提交截止日期前三天,林薇收到了“创源科技”发来的最终版。她打开文档,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得越来越慢。
那三批被修正过的数据,依然保留着“完美”的数值。陆海在微信上说:“林博,这是董事会讨论后的决定。原始数据作为技术档案留存,对外展示用优化后的版本。请你理解。”
理解什么?理解商业运作的“必要修饰”?理解融资压力的“现实考量”?还是理解她作为学者却要默许这种做法的“无奈”?
她关掉文档,打开邮箱。发件人地址栏里,已经输入了科技部张处长的邮箱。附件是昨晚整理好的真实数据版本——标准差0.11,良率87%,距离产业化稳定要求的95%还有明显差距,但这是事实。
光标在“发送”键上悬停。
手机响了,是母亲。林薇看着屏幕上的“妈妈”两个字,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接起来。
“薇薇,你和哲远是不是吵架了?”母亲的声音很急,“他妈刚才打电话给我,说哲远这几天心情很不好,问你最近在忙什么,连婚礼的事提都不提。”
林薇闭上眼睛:“妈,我在工作。”
“工作工作,你就知道工作!”母亲的声音提高,“人家哲远多好的条件,协和毕业,大公司合伙人,对你又上心。你呢?连婚礼都不愿意办,现在还让人家妈妈来问我。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最近真的很忙……”
“忙到连自己的婚姻大事都不顾?”母亲打断她,“薇薇,你三十三岁了,不是二十三岁。女人到这个年龄,该成家就得成家。你那些科研、项目,能陪你一辈子吗?”
林薇握着手机,说不出话。窗外夜色渐浓,办公室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着她苍白的脸。
“哲远妈妈说了,”母亲语气软下来,“他们家不要求你辞职,也不要求你马上生孩子。就想办个像样的婚礼,请亲戚朋友见证一下。这个要求过分吗?”
“不过分。”林薇说,“我只是……需要时间。”
“时间时间,你要多少时间?”母亲叹气,“薇薇,妈是过来人。女人在婚姻里,该让步的时候要让步。你想做事业,妈支持,但家庭也要顾。两头都要强,最后两头都落空。”
电话挂断后,林薇在黑暗里坐了十分钟。然后她打开手机,给陈哲远发消息:“明天晚上有空吗?我们谈谈。”
几乎立刻,对方回复:“好,七点,老地方。”
她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电脑屏幕。邮箱界面还开着,那封邮件只差一个点击就能发出。如果发出,她和“创源”的合作关系可能就此终结,她在产业界的信誉会受影响,科技部的案例材料也可能因为“负面信息”而被搁置。
如果不发,她就要在自己署名的材料里,看着那些被修饰过的数据,看着它们被收录进国家部委的案例库,成为后来者参考的“成功范例”。
她想起在斯坦福的第一年,导师带他们参观胡佛塔。站在塔顶俯瞰校园时,导师说:“科研是追求真理的过程。一旦开始妥协,离真理就越来越远。”
那时她二十二岁,觉得真理触手可及。
现在她三十三岁,才知道真理和现实之间,隔着多少权衡与代价。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这么晚了,会是谁?她起身开门,看见苏玥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林老师,还没走?”苏玥有些惊讶,“沈院士让我把这个给您。”
林薇接过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光华大学科技成果转化典型案例(初选名单)》。她的纳米声学材料项目排在第三个,后面跟着评审意见:“技术路径清晰,产业化前景明确,建议作为重点案例报送科技部。”
“这是……”林薇抬头。
“科技部要各高校推荐三到五个典型案例,咱们学院报了五个,您这个排第三。”苏玥说,“沈院士特意嘱咐,让您看看评审意见。如果没问题,学院就正式报送了。”
林薇翻到评审意见页。五位评审专家,四位给了“推荐”,一位给了“备选”。给“备选”的那位写的意见是:“技术成熟度描述略显乐观,建议补充规模化生产中的实际问题及解决方案。”
这位专家看得很准。
“林老师?”苏玥提醒,“您觉得怎么样?”
林薇看着那份文件。如果学院正式报送,她的案例就会进入科技部的视野,对后续项目申请、职称晋升都有帮助。前提是——材料里的数据没有问题。
“我再看一下。”她说,“明天回复沈院士。”
苏玥离开后,林薇回到电脑前。邮箱界面还亮着,那封待发送的邮件像一道选择题,简单,但沉重。
她拿起手机,给陆海发了一条消息:“陆总,我坚持用真实数据。如果公司不同意,我申请从材料中撤下我的署名。”
发送。
然后,她点开陈哲远的对话框,又打了一行字:“关于婚礼,我们可以办。但规模不要太大,流程从简。另外,婚后我可能需要经常出差,希望你能理解。”
发送。
做完这两件事,她靠在椅背上,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轻松,是做出了选择后的平静——无论代价是什么,至少这是她的选择。
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河。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做出或大或小的选择,承担或轻或重的后果。
而她,不过是其中之一。
二、坚守的代价
陈启明的“长江学者”申报材料正式提交了。没有按李教授的建议修改,没有添加那些“深度合作”的表述,甚至没有在致谢里特别提及任何一个实验室。他按学术惯例,统一感谢了学校公共平台的支持。
提交后的第三天,学院办公室通知他去开会。是关于明年国家级项目申报的预审讨论,每个课题组负责人都要参加。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陈启明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会议进行到一半时,李教授来了——他不是材料学院的,但作为学校学术委员会委员,被邀请来指导。
“各位老师,”李教授开口,笑容满面,“明年国家项目的竞争会更激烈。我建议,咱们学院的几个重点方向要整合力量,抱团申报。单打独斗,很难获批。”
他看向陈启明:“比如启明,你们组那个低温界面效应的工作很有特色。如果能和我们实验室的高温方向结合起来,做一个宽温区的系统研究,申报重点项目的把握就大得多。”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在公开递橄榄枝。
陈启明抬起头:“李老师,我们的研究方向侧重基础机理,和高温应用结合可能需要重新设计研究路线。”
“所以需要合作嘛。”李教授依然笑着,“我们实验室有工程化经验,你们有基础研究优势,互补共赢。而且,”他顿了顿,“我听说你刚提交了‘长江学者’材料?这个合作如果成了,对你申报也是加分项。”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明示了。
陈启明合上笔记本:“谢谢李老师建议。我回去和组里讨论一下。”
会议结束后,他刚走出会议室,就被李晓拦住了。学生脸色很难看。
“老师,出事了。”李晓压低声音,“我们投给《物理评论快报》的那篇论文,被拒了。”
陈启明心里一沉:“理由?”
“三个审稿人,两个给了正面意见,但第三个……”李晓把手机递过来,“您自己看吧。”
陈启明接过手机。拒稿意见很长,核心意思是:“工作虽然新颖,但理论分析不够深入,实验证据不够充分,建议补充更多数据后重投或转投专业期刊。”
而审稿人的署名栏,虽然匿名,但专业措辞和批评角度,让陈启明想起了一个人——李教授团队里那位专攻理论计算的副教授。
“什么时候收到的?”他问。
“今天上午。”李晓声音发颤,“老师,这个审稿人提的问题……有些根本不在我们研究范围内。他要求我们补充的模拟计算,是需要专门团队做半年的工作。这明显是……”
“故意刁难。”陈启明替他说完。
两人站在走廊里。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远处有学生说笑着走过,声音轻快,无忧无虑。
而他们在这里,面对着一篇可能被不公正评审卡住的论文,一个可能因拒绝站队而受阻的申报。
“老师,”李晓小声问,“我们要不要……妥协一下?至少先把论文发了,把项目拿下来。等我们站稳脚跟,再……”
“再什么?”陈启明看着他,“再像他们一样,用评审权力卡别人?再用合作名义收编新的团队?”
李晓低下头。
陈启明拍拍他的肩:“论文被拒很正常,我们改,我们补数据,我们重投。但原则不能丢。一旦开始用手段,就停不下来了。”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代价——如果“长江学者”落选,如果论文迟迟发不出来,课题组明年的经费、学生的毕业、他自己的考核,都会受影响。
回到实验室,陈启明打开那封拒稿邮件,仔细读了三遍审稿意见。有些批评是中肯的,他们确实可以在理论分析上做得更深。但有些要求,明显超出了合理范围。
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写回复。先感谢审稿人的意见,然后逐条回应:哪些会修改,哪些需要说明,哪些属于不同研究范式的理解差异。
写到最后,他加上一段:“科学研究允许不同视角的讨论,但讨论应基于对工作的准确理解。我们欢迎建设性批评,并将据此完善工作。同时,我们也希望学术评审能保持专业和公正,这是学术共同体健康发展的基础。”
点击发送。
他不知道这封回复会带来什么后果。也许论文会被直接拒稿,也许会被送到更公正的审稿人手里,也许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至少,他表达了态度。
窗外天色渐暗。陈启明关掉电脑,走出实验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发着幽幽的绿光。
他想,也许学术理想主义在这个时代确实奢侈。但他还是想试一试——试试看只靠扎实的工作、真实的数据、严谨的推理,能不能走出一条路。
就算走不通,至少他试过了。
三、平台的代价
严冬住院的第二十五天,平台又出事了。
这次是那台新到的极端环境谱仪,价值一千二百万,能同时测试材料在高温、高压、腐蚀性介质下的性能演变。设备才安装调试完两周,还在试运行期。
周慕云接到电话时正在开组会。电话那头,值班工程师的声音都在抖:“周、周老师,谱仪的真空系统漏率超标,自动保护性停机了。我们查了半天,找不到漏点……”
“厂家技术员呢?”周慕云起身走出会议室。
“联系了,说要明天才能到。可是……”工程师的声音更低了,“里面还有703所的样品,是火箭发动机喷管材料的寿命测试。他们说……下周就要初步数据。”
周慕云闭上眼睛。她知道这个测试的重要性——新一代大推力发动机的关键材料,如果数据不及时,可能影响整个型号的研制进度。
“我马上过来。”
她赶回办公室,拿起平台的管理权限卡。出门时遇到沈静渊。
“慕云,这么急去哪?”
“平台那边设备故障。”周慕云简单说了情况。
沈静渊眉头紧皱:“严冬不在,这些高精尖设备别人都不敢动。要不要等厂家?”
“等不及了。”周慕云看了眼时间,“样品在里面多待一小时,就多一分污染风险。而且703所那边……”
她没有说完,但沈静渊懂了。重大工程的时间表,不会因为一台设备故障而调整。
“我跟你一起去。”沈静渊说。
两人赶到平台时,值班的三个人都围在那台谱仪旁边,脸色煞白。设备屏幕显示着红色警报:真空度5×10⁻⁵ Pa,远低于正常工作的10⁻⁷ Pa要求。
周慕云戴上白手套,打开设备维护手册。她有材料学背景,懂真空系统原理,但这么复杂的多场耦合设备,她也只是听严冬介绍过。
“先排查常规漏点。”她冷静地说,“法兰接口、观察窗、电极引线入口。小李,你去拿氦质谱检漏仪。小张,检查所有气路阀门。王工,你看一下设备日志,最近有没有异常操作记录。”
众人分头行动。沈静渊站在她身边,低声说:“有把握吗?”
“没有。”周慕云实话实说,“但总得试试。”
检漏仪拿来了,她沿着设备外壳慢慢扫描。氦气从可疑位置喷入,质谱仪检测是否有氦气渗入真空腔。这是精细活,需要耐心和经验。
第一个小时,一无所获。汗水浸湿了周慕云的后背,手术刀口开始隐隐作痛。她咬咬牙,继续。
第二个小时,在设备背面的一个电缆接口处,检漏仪报警了。很微弱,但确实是漏点。
“找到了!”小李兴奋地说。
周慕云凑近查看。那是一个多层密封的电极引线接口,结构复杂。她对照手册,发现需要专用工具才能拆卸检修。
“工具在哪?”
“在……在严主任的柜子里。”小王犹豫,“但他柜子锁着,钥匙他带去医院了。”
周慕云深吸一口气。她走到严冬的办公桌前,看着那个上了锁的铁皮柜。柜门上贴着一张便签,是严冬的字迹:“应急工具在此,密码950712。”
950712——周慕云想起来,这是严冬女儿的生日。
她输入密码,锁开了。柜子里整齐摆放着各种专用工具,每个都贴有标签。她找到电极接口拆卸工具,回到设备前。
拆卸、检查、更换密封圈、重新安装。整个过程花了四十分钟,她的手很稳,但额头上全是汗。
最后一步,重新抽真空。泵启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所有人都盯着屏幕上的真空度读数。
10⁻⁴ Pa,10⁻⁵ Pa,10⁻⁶ Pa……
最终停在2×10⁻⁷ Pa,达标了。
“成功了!”实验室里爆发出欢呼。
周慕云靠在墙上,长长舒了口气。刀口疼得更厉害了,她得去旁边坐会儿。
沈静渊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好样的。但这样不行——平台不能只靠一两个人的应急能力。严冬病倒,你身体也没恢复,今天这是运气好,下次呢?”
周慕云喝水,没说话。她知道沈静渊说得对。今天的成功,七分靠技术,三分靠运气。如果漏点更隐蔽,如果工具找不到,如果她不会检修……
“我建议,”沈静渊继续说,“平台马上启动全员培训计划。每个人都要掌握关键设备的应急处理。另外,建立专家支持库,把校内外能处理这类问题的人都纳入进来。”
“我同意。”周慕云说,“但培训需要时间,专家需要经费。平台现在的运行经费已经很紧张了。”
“经费我想办法。”沈静渊看着她,“慕云,你脸色很差,回去休息吧。这里我盯着。”
周慕云摇摇头:“等样品测试正常启动了再走。”
她又坚持了两个小时,直到设备完全恢复正常,测试程序重新运行。数据开始生成,曲线在屏幕上平稳延伸。
离开平台时,天已经黑了。周慕云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她拿出手机,看到志强的未接来电——三个。
拨回去,志强接得很快:“慕云,你在哪?宝宝又发烧了,38度7,我刚从医院回来。”
“我马上回。”她声音疲惫。
“你怎么了?声音不对劲。”
“有点累,没事。”
挂掉电话,周慕云趴在方向盘上。刀口一阵阵抽痛,后背都是冷汗。她想起刚才在平台的情景,想起那台精密的设备,想起那些依赖测试数据的重大工程。
又想起家里发烧的孩子,想起志强疲惫的声音,想起自己还在恢复的身体。
她想,也许严冬说得对——平台不能只靠一个人。家庭也不能只靠一个人扛。
但现实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必须扛,必须挺住,不能倒下。
因为倒下了,可能就真的没人能顶上了。
她抬起头,发动汽车。车灯划破夜色,照亮前方的路。
很短的一段路,但每一步都沉重。
四、暗涌汇流
林薇最终没有等来陆海的回复。
科技部材料提交截止日当天早上,她打开邮箱,发现“创源科技”已经直接用公司账号提交了材料。附件里是那份经过“优化”的数据版本,署名栏有她的名字,但排在第五位,前面是陆海和几位副总。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开一个新邮件,写给科技部张处长:“张处长您好,关于光华大学报送的纳米声学材料案例,我需要说明:材料中部分数据经过处理,与原始测试结果有出入。具体差异如下……”
她列出了三处关键数据,附上了原始报告截图,然后写:“作为技术负责人,我认为应确保案例材料的真实性。若此版本不宜采用,我申请撤回本人署名。”
点击发送。
邮件发出去五分钟,陆海的电话就打来了。这次他没有笑。
“林薇,你什么意思?”
“我说过,我坚持用真实数据。”
“你知道这样做会对公司造成多大影响吗?”陆海声音冰冷,“B轮融资正在关键期,如果科技部那边传出负面消息,投资方会怎么想?”
“那不是我的问题。”林薇说,“我的责任是确保技术陈述的真实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薇以为已经挂断了。
“好。”陆海终于开口,“既然这样,公司会正式发函,解除你的技术顾问聘任。另外,你手里还持有公司0.5%的期权,按协议,主动损害公司利益,期权作废。”
“可以。”林薇平静地说。
挂了电话,她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阳光很好,樱花已经谢了,新叶长出嫩绿的颜色。春天快要过去了。
手机震动,是陈哲远:“晚上见面的事,要不要改期?听说你那边工作不太顺利。”
她回复:“不用改,照常。”
几乎是同时,另一条消息进来,是陈启明:“论文重投了。这次找的期刊,主编我认识,答应亲自把关审稿流程。”
她回:“祝好运。”
还有一条,周慕云发的:“平台今天又出故障,刚处理好。有时候觉得,我们这些人,像在沙滩上筑城堡,潮水一来就冲垮了。”
林薇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复:“但退潮后,我们还是会继续筑。”
是啊,继续筑。明知道可能被冲垮,还是继续筑。因为除了筑下去,没有别的选择。
下午,学院办公室通知她去见沈静渊。她走进院士办公室时,看见沈静渊正在看一份文件。
“林薇,坐。”沈静渊摘下眼镜,“科技部那边把情况反馈给我了。张处长说,他们很欣赏你坚持真实性的态度,但案例材料已经收录,暂时不会调整。”
林薇点点头。这个结果她想到了。
“不过,”沈静渊话锋一转,“张处长私下跟我说,他们正在筹备一个‘科研诚信与成果转化’的专题研讨会,想邀请你做主题发言,讲讲你这次的选择和思考。”
林薇愣了一下。
“你怎么想?”沈静渊问。
“我……”她顿了顿,“如果有机会发声,我想说真话。”
“那就去说。”沈静渊把一份邀请函推过来,“时间在下个月。好好准备。”
林薇接过邀请函。纸质很厚,上面的红头文件章很醒目。她看着那枚印章,想起五年前刚回国时,觉得这些章印代表着权威和认可。现在她觉得,章印下面那些字的内容,才是更重要的。
离开办公室时,她在走廊遇见陈启明。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疲惫,但也看到了某种没有熄灭的东西。
“听说你那边……”陈启明开口。
“嗯,辞了顾问,期权没了。”林薇说得很平淡,“你呢?论文重投有把握吗?”
“不知道。”陈启明实话实说,“但总不能因为一次不公正评审,就放弃一个好工作。”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台阶上切出一格一格的影子。
“有时候我在想,”林薇突然说,“我们这么坚持,到底值不值得。”
“不知道值不值得。”陈启明说,“只知道如果不坚持,会看不起自己。”
简单的一句话,却说尽了所有。
走到学院门口,两人要分开了。林薇说:“我晚上要和陈哲远谈婚礼的事。”
“想好了?”
“想好了。该承担的承担,该坚持的坚持。”林薇笑了笑,“人生不就是不断做选择,然后承担后果吗?”
陈启明点点头,目送她离开。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暖红。林薇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手机不断震动——母亲的未接来电,陈哲远的消息,科技部的新邮件,还有学院科研秘书发来的会议通知。
她没有立刻回复。只是慢慢走着,感受着春末的风,微暖,带着植物的气息。
她想,也许生活就是这样——没有完美的选择,只有选择后的坚持;没有轻松的路,只有认准后的前行。
而他们这些人,科研路上走了这么久,早就习惯了在不确定中寻找确定,在困难中寻找可能。
就像暗流终会汇成潮涌,而潮涌过后,总会有新的水面,新的方向。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科技部张处长的微信:“林老师,你的邮件我们认真看了。感谢你的坦诚。科研诚信是科技创新的基石,我们需要更多像你这样的研究者。”
她停下脚步,看着那条消息。夕阳的余晖照在手机屏幕上,字字清晰。
她回复:“谢谢。我会继续努力。”
然后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路还很长,但至少方向是清晰的。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