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1-21 09:50:29

一、废墟之上

科研诚信研讨会的会场设在国家科技会堂。林薇坐在台下第三排,看着手里的发言稿。稿子修改了七遍,从最初的激愤控诉,到后来的理性分析,再到现在的版本——平静叙述,数据支撑,结尾是建设性建议。

主持人念到她的名字。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的衣襟,走上讲台。

台下坐着两百多人,有学者、企业家、政府官员。灯光很亮,照得她有些睁不开眼。她深吸一口气,看向观众席第一排——沈静渊坐在那里,朝她微微点头。

“各位老师,各位同行,”她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今天我分享的主题是《产学研合作中的数据真实性与信任构建》。”

她讲得很慢,没有煽情,只是陈述事实。从斯坦福实验室的发现,到回国后的技术突破,再到产业化过程中遇到的数据问题。她展示了原始数据和优化数据的对比,但没有指责任何人,只是分析这种现象产生的原因:资本对快速回报的需求、市场竞争的压力、评价体系的单一。

“当学术理想遇到商业现实,我们常常面临选择。”她说,“我的选择是坚持数据真实。为此,我失去了企业的顾问职位,失去了期权,短期内可能还会失去一些合作机会。”

会场很安静,只有相机快门的声音。

“但我认为这是值得的。”她继续,“因为信任一旦破坏,重建的代价更高。我们的科研诚信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做给我们自己的——为了晚上能睡得着觉,为了学生问起时可以坦然回答,为了多年后回顾时不会脸红。”

讲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台下有人开始鼓掌,先是零星的,然后蔓延开来。

“最后我想说,”林薇看向观众,“产学研合作需要新模式。不是学者单向输出技术,也不是资本单向索取回报,而是建立平等的伙伴关系,共享风险,共担责任,共同成长。这很难,但值得我们努力。”

掌声更热烈了。她鞠躬,走下讲台。

回到座位时,旁边一位白发老先生侧过身:“林老师,讲得好。我是清华材料学院的,我们也在探索新的合作模式,有机会可以聊聊。”

她接过名片——不是纸质名片,是老先生主动打开微信二维码。她扫码添加,备注:清华赵院士。

研讨会结束后,沈静渊在门口等她:“讲得很好。科技部那边很认可,可能会把你这个案例写进后续的政策建议里。”

“沈老师,我有个想法。”林薇说,“我想建立一个‘产学研旋转门’机制——学者可以去企业深度参与研发,企业工程师也可以来学校做访问学者。不是简单的顾问关系,是真正的角色互换。”

沈静渊眼睛亮了:“这个想法好。学院可以支持,先从试点开始。”

“还有,”林薇继续说,“我想发起一个‘科研诚信伙伴计划’,邀请志同道合的学者和企业签署公开承诺,保证合作中的数据真实透明。就从我们学院开始。”

“需要什么支持?”

“一个启动仪式,一份宣言,还有第一批敢于吃螃蟹的人。”

沈静渊笑了:“我来当第一个。”

回上海的飞机上,林薇看着窗外的云层。夕阳把云染成金色,像熔化的金属。她想起“创源科技”那些被修饰过的数据,想起陆海冰冷的语气,想起自己放弃的期权。

不后悔,但确实疼。

手机震动,是陈哲远:“看到你演讲的报道了,很为你骄傲。婚礼的事,按你的想法来,简单就好。我爸妈那边我去沟通。”

她回复:“谢谢。等我回去,我们好好规划。”

关掉手机,她靠在椅背上。飞机穿过云层,有些颠簸。她握紧扶手,想起小时候坐过山车,又怕又想坐。现在的人生好像也是这样——明知有风险,还是选择往前冲。

因为停下来,可能更可怕。

二、微光网络

陈启明那篇被拒稿的论文,终于被《应用物理快报》接收了。主编亲自写的接收信:“虽然三位审稿人意见仍有分歧,但我们认为这项工作展现了重要的新物理现象,值得发表。”

李晓拿着打印出来的接收信,手都在抖:“老师,我们做到了!”

“是做到了。”陈启明拍拍他的肩,“但还不够。”

他打开电脑,登录那个叫“自力更生互助组”的微信群。群里有二十七个人,都是像他一样没有大团队依靠的年轻PI。他把论文接收的消息发到群里。

立刻,祝贺的消息刷屏。有人问:“陈老师,你当时怎么应对不公正审稿的?”

他详细分享了经验:如何专业地回复审稿意见,如何在必要时向主编申诉,如何寻找更合适的期刊。群里的人认真讨论,互相出主意。

讨论到一半,浙大的王老师私信他:“启明,我们学校有个硕士生想报考你的博士,背景不错。方便聊聊吗?”

陈启明立刻回复:“当然,我把课题组介绍发你。”

“另外,”王老师继续说,“我们最近在申请一个重点项目,需要跨校合作。你有兴趣加入吗?不挂名那种,是真的需要你的专长。”

陈启明想了想:“把项目书发我看看。如果方向契合,我愿意参与。”

项目书很快发来。他仔细阅读,发现确实和自己的研究方向有交叉。更重要的是,项目设计很务实,不追求宏大叙事,而是聚焦具体科学问题。

他回复:“可以。我负责界面表征部分。”

“太好了!”王老师发来一个握手的表情,“另外,下个月在成都有个青年学者论坛,我们几个打算一起去,互相站台。你来吗?”

“来。”

放下手机,陈启明看向窗外。已是初夏,校园里的香樟树郁郁葱葱。他想,也许这就是新的可能——不依附某个山头,但也不孤立自己。和处境相似的人互相支持,用扎实的工作赢得尊重,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一点点拓展空间。

“长江学者”的评审结果还没出来。但他已经不太焦虑了。评上固然好,评不上,路也得继续走。重要的是,走在自己的方向上。

办公室门被敲响,是学院教务秘书:“陈老师,下学期本科生‘科研导论’课,想请您上一节,讲讲您的科研经历。可以吗?”

“可以。”陈启明说,“什么时候?”

“时间您定。另外,”教务秘书压低声音,“今年有个大一学生特别优秀,高考物理满分,现在就在找导师。您有没有兴趣见见?”

陈启明眼睛亮了:“当然。什么时候方便?”

“我安排。”

教务秘书离开后,陈启明打开邮箱。有一封新邮件,是国外合作者发来的:“Ming,我们最近有个新想法,关于界面声子输运的,想听听你的意见。另外,我们实验室有个访问学者名额,如果你有学生想去,可以优先考虑。”

他回复邮件,详细讨论技术问题,并推荐了李晓。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不是事情变少了,而是心态变了——从“我要证明自己”,变成了“我要做好工作”;从“我要赢”,变成了“我要成长”。

手机震动,是“自力更生互助群”的消息。有人分享了一个基金申请的经验,有人提供了一个学术会议的信息,还有人在讨论如何带好第一个博士生。

陈启明看着那些不断跳出的消息,忽然觉得,这些散落在各地的年轻学者,就像黑夜里的点点微光。每一盏都很微弱,但汇聚起来,就能照亮一片天地。

他打字:“各位,我提议我们定期开线上研讨会,轮流分享最新进展,互相提意见。就从下周开始,我先来。”

群里一片赞同。

他放下手机,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标题是:《低维材料界面效应:从基础到应用》。这是他为成都论坛准备的报告,也是对自己五年来工作的梳理。

窗外天色渐暗,实验室的灯陆续亮起。他继续打字,键盘声清脆而坚定。

这条路还很长,但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走。

三、制度之变

周慕云把平台管理改革方案第三稿发给沈静渊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向窗外。家属楼的灯光大多已经熄灭,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那是和她一样的熬夜人。

方案的核心是三件事:第一,建立设备负责人制度,每台关键设备都有专人负责维护和培训;第二,制定标准化操作流程,从样品登记到数据导出,每一步都有章可循;第三,组建应急专家库,校内校外结合,确保任何时候都能找到技术支持。

很简单,但落实起来很难。难在要改变习惯,难在要触动利益,难在要投入资源。

第二天早上,沈静渊把她叫到办公室。院士桌上摆着那份方案,上面用红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思路很好。”沈静渊开门见山,“但有几个问题。第一,设备负责人的激励机制是什么?多干活不多拿钱,没人愿意干。第二,标准化流程会增加操作时间,一线人员会有抵触。第三,专家库需要经费,平台现在的运行费已经很紧张。”

周慕云早有准备:“第一,设备负责人可以折算教学工作量,或者在绩效分配中体现。第二,流程优化后长期来看节省时间,我们可以先试点再推广。第三,专家库可以采用互惠模式——我们平台为专家团队提供测试服务,他们为我们提供技术支持。”

沈静渊看着她,眼神里有欣赏:“考虑得很周全。但还有一个问题——谁来做这件事?你身体还没恢复,严冬刚出院,其他人……”

“我来牵头。”周慕云说,“但需要学院支持。至少给我一个专职的助理,负责日常协调。”

“可以。”沈静渊在方案上签了字,“先从试点开始。选三台设备,三个人,运行三个月看看效果。经费我想办法。”

方案通过的消息传开,平台里反应不一。年轻工程师很积极,觉得终于有章可循了;老技师有些抵触,嫌麻烦;几个课题组负责人担心会影响他们的测试优先权。

周慕云召开了全体会议。她没有讲大道理,只是放了三张照片:第一张是设备故障时的混乱场面;第二张是严冬在医院打电话指导维修;第三张是她自己凌晨还在写方案。

“我们都有科研任务,都有家庭责任。”她说,“平台不应该成为负担,而应该成为助力。改革的目的,就是让平台运转更顺畅,让大家工作更轻松。但这需要每个人的参与。”

她拿出试点方案:“愿意参加的,在这里签字。不愿意的,可以继续按老办法,但三个月后如果新办法效果更好,希望你们能加入。”

沉默了几分钟,第一个举手的是小李——那个在严冬电话指导下处理过设备故障的年轻工程师。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除了两个老技师,其他人都举手了。

“好。”周慕云说,“我们从明天开始。”

试点运行的第一周,问题不断。标准流程太繁琐,设备负责人忙不过来,数据记录格式不统一……每天都有新状况。

周慕云没有急。她每天下午四点开碰头会,收集问题,当天调整。流程太繁琐?简化。负责人太忙?调整分工。记录格式不统一?重新设计表格。

第二周,情况开始好转。设备故障率下降了,测试效率提高了,值班人员压力减轻了。那两个没参加试点的老技师,开始私下问:“我们现在加入还来得及吗?”

第三周,周慕云组织了一次演练——模拟设备突发故障,测试新流程的应急响应。从发现问题到专家到位,只用了四十分钟,比之前缩短了一半。

演练结束后,沈静渊来了。他看着井然有序的实验室,点点头:“做得不错。”

“还不够。”周慕云说,“专家库还需要扩大,流程还需要优化,最重要的是——要形成制度,不能人走政息。”

“那就写进平台管理办法。”沈静渊说,“下个月院务会,我提出来。”

离开平台时,天已经黑了。周慕云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她拿出手机,看到志强的消息:“宝宝退烧了,放心。你什么时候回?”

她回复:“马上。”

放下手机,她看着方向盘。身体很累,但心里很踏实。这种踏实,来自于看到问题被解决,看到事情在变好,看到自己的努力有了回响。

她想,也许管理就是这样——不是控制,而是服务;不是命令,而是协调;不是个人英雄主义,而是体系建设。

车灯划破夜色,照亮回家的路。很短的一段路,但每一步都清晰。

四、新程

严冬出院那天,妻子和女儿都来了。女儿抱着一束花,是她用彩纸自己折的,虽然歪歪扭扭,但每一朵都很认真。

“爸爸,欢迎回家!”女儿把花递给他。

严冬接过花,眼眶有点湿。他蹲下来,抱了抱女儿:“谢谢宝贝。”

回家的路上,妻子开车。严冬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街景。一个月没见,路边的梧桐树已经枝繁叶茂,绿意盎然。

“平台那边,”妻子轻声说,“周老师帮你管得很好。沈院士也常去。”

“我知道。”严冬说,“他们每天都给我发简报。”

“那你……”妻子犹豫,“还回去吗?”

“回。”严冬说,“但不和以前一样了。”

他打开手机,给沈静渊发消息:“沈老师,我明天回学院。但有个请求——我想辞去平台常务副主任的职务,转任首席科学家,主要负责技术方向规划和人才培养。日常管理交给更合适的人。”

沈静渊很快回复:“想好了?”

“想好了。”严冬打字,“这次生病让我明白,平台不能只靠一个人。我已经四十八岁了,该考虑传承的事了。”

“好。明天见。”

放下手机,严冬看向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城市的楼宇上,反射出温暖的光。他想,也许这就是人生的新阶段——从冲锋陷阵,到运筹帷幄;从亲力亲为,到培养后人。

第二天,他回到学院。走进平台时,大家都站起来鼓掌。他摆摆手:“别这样,我就是个病号回来了。”

周慕云走过来,把一份文件递给他:“严主任,这是改革试点的总结报告。您看看。”

严冬接过,仔细翻阅。报告写得很详细,有数据,有案例,有改进建议。他看完,抬头:“做得很好。比我做得好。”

“您别这么说……”

“是真的。”严冬认真地说,“我擅长解决具体问题,但不擅长体系建设。你弥补了我的短板。”

他走到实验室中央,对所有人说:“从今天起,我转任平台首席科学家。日常工作由周老师负责,重大事项我们一起商量。另外,我提议启动‘青年骨干培养计划’,选拔三个人,我亲自带,目标是两年内能独立负责一个技术方向。”

大家面面相觑,然后爆发出更大的掌声。

下午,严冬召集了第一次技术规划会。他带来了自己住院期间写的《材料服役安全学科发展思考》,二十页,从现状分析到未来方向,从技术路线到人才培养。

“平台不能只做测试服务。”他说,“我们要做学科引领者。未来五年,我建议聚焦三个方向:极端环境下材料损伤的微观机制、服役寿命预测的数字孪生技术、新材料服役安全性的快速评价方法。”

他看向在场的年轻人:“每个方向都需要团队,都需要带头人。你们谁有兴趣,可以报名。我负责指导,学校负责资源支持。”

会后,三个年轻工程师留了下来。他们有些紧张,但眼睛里有光。

严冬和他们谈了一个小时。谈科研理想,也谈现实困难;谈发展前景,也谈个人规划。最后他说:“这条路不好走,但值得走。你们考虑清楚,下周给我答复。”

离开学院时,已是傍晚。严冬慢慢走在校园里,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他们抱着书本,说着笑着,充满活力。

他想,自己这一代人,用了三十年建起了这个平台。接下来,该是年轻人上场的时候了。

手机震动,是女儿发来的语音:“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我今天数学考了一百分!”

他笑了,回复:“马上回。给你带冰淇淋。”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有些佝偻,但步伐坚定。

路还长,但方向清晰。

五、汇流

六月的最后一个周五,学院举办了年中总结会。和往年不同,这次没有长篇报告,而是改成了沙龙形式。几张圆桌,茶点水果,大家随意交流。

林薇、陈启明、周慕云、严冬坐在一桌。沈静渊也来了,但没有坐主位,而是找了个旁边的位置。

“先说说各自的进展吧。”沈静渊说,“林薇,你先来。”

林薇简单说了科研诚信研讨会的情况,以及正在筹备的“旋转门”计划。“已经有四家企业表示有兴趣,三家愿意签诚信承诺。”

“很好。”沈静渊点头,“陈启明呢?”

陈启明讲了论文接收的事,还有“微光网络”的进展。“我们群现在有三十五人,覆盖了十二所高校。下个月在成都开第一次线下交流会。”

“周慕云?”

“平台改革试点结束,效果超过预期。”周慕云说,“故障率下降40%,测试效率提高25%。全院会讨论后,可以正式推广。”

“严冬?”

“青年骨干计划启动了。”严冬说,“有五个年轻人报名,我筛选了三个。另外,我牵头申请了一个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项目,联合了六家单位,上周刚通过初审。”

沈静渊静静听着,脸上露出微笑:“看来这半年,大家都没闲着。”

他顿了顿,说:“我也说个事。学院准备成立一个‘交叉创新中心’,整合材料、物理、化学、信息四个学科的力量,攻关国家重大需求。我需要四个方向负责人。”

他看着在座的四人:“林薇负责产学研融合方向,陈启明负责基础前沿方向,周慕云负责平台与设施方向,严冬负责重大工程方向。你们觉得怎么样?”

四人互相看了看。这个担子很重,但也是机会。

“我愿意。”林薇先开口。

“我也愿意。”陈启明说。

周慕云和严冬同时点头。

“好。”沈静渊说,“那我们就从暑假开始准备。中心不设行政级别,不分三六九等,就是一群人为了共同目标一起工作。有问题吗?”

“没有。”四人齐声说。

沙龙继续。其他桌的老师也过来交流,气氛融洽。林薇发现,经过这半年的风浪,大家似乎都变得更务实,也更开放了。不再那么计较排名先后,更关注实际能做什么。

傍晚时分,人群渐渐散去。林薇、陈启明、周慕云、严冬四人最后离开。他们走到学院门口,看着天边的晚霞。

“时间过得真快。”周慕云说,“去年这时候,我们还各自为战。”

“现在也是各自为战。”陈启明说,“只是学会了互相照应。”

林薇笑了:“这叫协同作战。”

严冬点头:“科研本来就是团体项目。只是以前我们太强调个人英雄主义了。”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四个影子挨得很近。远处,学院的灯一盏盏亮起,实验室的窗户透出温暖的光。

“走吧。”沈静渊从后面走来,“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们点头,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但这一次,没有人觉得孤单。

因为他们知道,在这条漫长而艰难的路上,有同行者,有支持者,有在各自位置上努力发光的人。

而这些微光汇聚起来,终将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