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1-21 09:50:38

一、餐桌上的沉默

婆婆来上海的第三天,林薇特意调开下午的实验,提前两小时回家。她打开手机里的下厨房APP,对着“红烧排骨”的菜谱,在厨房里忙活了三个小时。

油烟机的声音很大,盖过了手机震动。等她看到未接来电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四十——科技部“旋转门”计划的视频会议四十分钟前就开始了,而她是主讲人之一。

“糟了。”她擦擦手,冲进书房打开电脑。登录会议系统时,屏幕上已经显示着二十几个参会者的视频窗口。张处长正在发言,看见她上线,点了点头,继续讲话。

林薇戴上耳机,调整好麦克风。她需要介绍“科研诚信伙伴计划”的进展,这是会议的重要议程。但在开口前,她闻到自己身上的油烟味——排骨还在锅里炖着,火调小了,但味道已经渗进衣服里。

“林老师,轮到你。”张处长说。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声音平静,条理清晰,但眼睛不时瞥向书房门口——婆婆在客厅看电视的声音隐约传来,还有厨房定时器的嘀嗒声。排骨应该炖好了,她得去关火。

汇报到一半,陈哲远发来微信:“妈说你今天亲自下厨?我早点回来。”

她没时间回复。继续讲数据共享机制的细节,讲首批签约企业的反馈,讲下一步的推广计划。屏幕上的参会者有的在记笔记,有的在点头。

终于讲完。张处长问了个技术问题,她回答时,听见厨房传来“噗”的一声——汤汁溢出来了。

“抱歉,稍等。”她快速起身冲进厨房。锅盖被顶开,汤汁顺着锅沿流到灶台上,一片狼藉。她关火,擦灶台,手忙脚乱中碰到了刚出锅的盘子,烫得“嘶”了一声。

回到电脑前时,会议还在继续。她平复呼吸,继续参与讨论。但注意力已经分散了——排骨还没收汁,青菜还没炒,电饭煲的保温灯亮着,米饭应该好了。

六点半,会议结束。她退出系统,靠在椅背上。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电脑散热扇的低鸣。客厅传来电视剧的对白,还有婆婆偶尔的笑声。

手机震动,是陈哲远:“到楼下了,马上上来。”

她站起身,重新系好围裙。排骨重新开火收汁,青菜下锅快炒,汤加热。厨房里热气腾腾,她的眼镜片蒙上一层雾。

门锁转动,陈哲远进来了。他先到客厅:“妈,我回来了。”然后走进厨房,从后面轻轻抱了林薇一下,“辛苦了。”

“没事。”林薇把青菜装盘,“端出去吧,马上开饭。”

餐桌上摆了四菜一汤。婆婆坐下,看着桌上的菜:“薇薇今天这么有心。”

“应该的。”林薇盛饭,“妈您尝尝排骨,我第一次做。”

陈哲远尝了一口:“嗯,不错。”然后给母亲夹了一块,“妈,您试试。”

婆婆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林薇看着她,等评价。

“有点淡。”婆婆说,“不过第一次做,可以了。”

“我下次多放点酱油。”林薇说。

“年轻人工作忙,不用老下厨。”婆婆又夹了一筷子青菜,“点外卖也行,方便。”

这话听着是体谅,但林薇听出了别的意思——做不好,不如不做。

“妈,薇薇今天还开了个重要的会。”陈哲远打圆场,“科技部那边的。”

“哦,那挺厉害。”婆婆点点头,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晚餐,大部分时间在沉默中进行。婆婆问了几句陈哲远工作的事,陈哲远问了几句老家亲戚的近况。林薇安静吃饭,偶尔接一两句话。

她想起小时候家里吃饭的场景——父母总有说不完的话,她和弟弟抢菜吃,热热闹闹的。现在这张餐桌,安静得像在开什么正式会议。

吃完饭,陈哲远主动洗碗。林薇陪着婆婆在客厅看电视。综艺节目很吵,主持人笑声夸张。婆婆看得很认真,偶尔评论几句:“这个明星我认识,演过那个……叫什么来着?”

“《长安十二时辰》。”林薇说。

“对,就是他。”婆婆点头,“现在年轻人喜欢看这些。”

九点半,婆婆洗漱睡了。林薇回到书房,打开电脑处理邮件。科技部那边需要补充材料,学院有个项目要评审,还有学生发来的论文草稿。

陈哲远端了杯牛奶进来,放在桌上:“还不休息?”

“马上。”林薇没抬头,“你先睡。”

陈哲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十一点,林薇关掉电脑。走到卧室时,陈哲远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她轻手轻脚躺下,黑暗中睁着眼睛。

天花板上有窗外路灯投进来的光影,随着树叶摇动微微晃动。她想起晚餐时婆婆那句话——“点外卖也行,方便。”

也许婆婆说得对。她花了三小时做的菜,并不比外卖好吃多少。这三小时,本来可以做一组数据分析,可以改一篇论文,可以准备明天的组会。

但做了就是做了,不能计较值不值。

她闭上眼睛。很累,但睡不着。

二、实验室里的玩笑

周慕云把行李箱放在办公室门口时,距离项目评审会开始还有十五分钟。她刚下从成都飞回来的早班机,在出租车上换了衬衫,涂了口红,但眼下的黑粉盖不住。

“周老师,您回来了。”许静抱着一摞材料过来,“评审组的人都到了,在第三会议室。”

“材料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许静顿了顿,“不过……李教授也来了,说是代表学会来观摩。”

周慕云点点头。李教授,清华的,上次学术会议说她“思路太理想化”的那位。这次评审的项目是新型航空发动机材料,竞争激烈,五个团队抢一个名额。

她打开行李箱,拿出给项目组每个人带的成都特产——小袋装牛肉干。递给许静时,许静眼睛亮了:“谢谢周老师!”

“给大家分分。”周慕云说,“我去会议室。”

第三会议室里坐了九个人。除了五位评审专家,还有三个竞争对手团队的负责人,加上李教授。周慕云进去时,所有人都抬头看她。

“抱歉,飞机晚点。”她走到自己的座位。

“周教授辛苦了。”主持评审的张院士说,“那我们开始?”

汇报按抽签顺序来。周慕云的团队抽到第三个。前两个团队讲的时候,她认真听,做笔记。第二个团队是清华的,负责人是李教授的学生,讲得激情澎湃,PPT做得精美。

中场休息时,李教授走过来:“周教授,成都会议怎么样?”

“还不错。”周慕云说,“李老师没去?”

“忙啊,走不开。”李教授笑笑,“你们这个项目,把握大吗?”

“尽力而为。”

“那就好。”李教授拍拍她的肩,“女同志不容易,又要搞科研,又要顾家庭。我听说你家里孩子还小?”

这话听着是关心,但周慕云听出了别的意味——家庭牵扯精力,可能影响工作。

“孩子有老人帮忙带。”她平静地说。

“那就好,那就好。”李教授走开了。

轮到周慕云汇报。她走上讲台,打开PPT。第一页是项目标题和团队名单,第二页是技术路线图。讲了三分钟,她就进入了状态——那些数据、图表、分析,都是她和团队熬了无数个夜晚做出来的,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

讲完后是提问环节。评审专家问了几个技术问题,她一一回答,条理清晰。李教授举手:“我有个小问题。”

“请讲。”

“你们这个材料设计思路很新颖,但是……”李教授顿了顿,“工程实现会不会太复杂?我是说,航空发动机材料首要的是可靠,不是新颖。”

“可靠性和新颖性不矛盾。”周慕云调出另一页数据,“这是我们做的加速老化测试结果,在同等条件下,我们的材料寿命比现有材料提高23%。”

“实验室数据和工程应用是两回事。”李教授说,“周教授,你们女同志心思细腻,设计得复杂可以理解。但工程上讲究的是简洁可靠。”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有人轻咳了一声。

周慕云握着激光笔的手紧了紧,但声音依然平稳:“李老师,材料设计的优劣应该用数据说话,和设计者的性别无关。如果您有具体的技术质疑,我们可以讨论。”

“没有没有,我就是提个醒。”李教授摆摆手,“继续吧。”

评审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经微妙地改变了。周慕云能感觉到,有些评委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不是技术上的审视,而是别的。

中午十二点,评审结束。结果要一周后公布。大家陆续离开会议室,周慕云在整理材料时,听见门外走廊的谈话声。

“老李,你刚才那话有点过了。”

“我开个玩笑嘛。小周太认真了。”

“人家是项目负责人,你当众说那些……”

“好了好了,下次注意。”

声音渐远。周慕云把笔记本电脑装进包里,拉链拉得很慢。许静走进来:“周老师,您没事吧?”

“没事。”周慕云背上包,“下午的组会照常。”

“可是您刚下飞机……”

“照常。”她重复。

回到办公室,她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面小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三十七岁,眼角有细纹,脸色因为缺觉而发黄。头发是昨天早上在酒店洗的,现在有点油了。

她想起李教授那句话——“你们女同志心思细腻”。

为什么从来没人说“你们男同志思路开阔”?

为什么女性的特质,在专业场合总是被有意无意地提醒,仿佛那是什么需要特别说明的事?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语音。她点开,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慕云,你爸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是帕金森早期。医生说要长期吃药,定期复查。我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啊……”

周慕云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办公桌的文件上,白得刺眼。

她想起上个月回家,父亲的手已经开始轻微颤抖,但坚持说自己没事。母亲悄悄跟她说:“你爸怕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但她确实帮不上太多忙。北京到上海,高铁四小时,飞机两小时,但她的时间不是按小时算的,是按分钟算的。

她给母亲回电话:“妈,你先别急。我周末回来一趟,我们带爸去北京再看看。钱的事你别担心。”

挂了电话,她打开日历。这周末原本要开项目推进会,下周二要去西安出差,下周五学院有重要接待……她一个个调整,重新安排。

下午组会,她准时出现在会议室。学生们汇报进展,她认真听,提意见。没人看出她刚接了母亲的电话,没人看出她中午在办公室里发了几分钟的呆。

散会后,志强发来微信:“妈今天又提二胎的事了。我说你现在项目关键期,她说‘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就她忙’。”

周慕云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周末我回家看爸妈,你先跟妈聊聊。”

“好。你注意身体。”

她放下手机,看向窗外。校园里的银杏叶子开始泛黄,秋天快到了。

时间过得真快。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问题就一个个堆到了面前。

三、咖啡厅里的谈判

陈启明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看着对面西装革履的男人。对方是某互联网大厂投资部的高级经理,姓赵,三十出头,说话语速很快。

“陈教授,我们非常看好您的技术。”赵经理打开平板电脑,“这是我们的合作框架。我们出资五百万,支持您课题组未来三年的研究。作为回报,所有研究成果的知识产权,归我们独家所有。”

陈启明接过平板,仔细看条款。五百万,对于他这样规模的课题组来说,确实不少。但知识产权完全归企业所有,意味着……

“这里,”他指着一行小字,“‘包括但不限于专利、论文、技术秘密等一切形式的产出’,这个范围太宽了。”

“标准条款。”赵经理笑着说,“我们投入真金白银,总要有保障。而且您放心,论文署名还是您的,我们只要专利。”

“但如果知识产权完全归你们,后续如果有人想基于这个技术做进一步研究,都需要你们的许可。”陈启明说,“这不符合学术界的开放原则。”

赵经理的笑容淡了些:“陈教授,现在不是纯学术时代了。技术要落地,要转化,就要有明确的产权归属。不然我们投的钱,怎么保证回报?”

“我们可以设计一个更平衡的方案。”陈启明说,“比如学校保留基础专利,你们拥有独家实施权。或者……”

“陈教授,”赵经理打断他,“我们合作过很多高校团队。大家都是这么签的。您要是不放心,可以问问清华的王教授,北大的李教授,他们都是这么跟我们合作的。”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别人都行,你为什么不行?

陈启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凉了,有点苦。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当然。”赵经理收起平板,“不过我们希望尽快。这个季度我们的投资额度快用完了,如果拖到下个月,可能要重新走流程。”

两人握手告别。赵经理匆匆离开,大概是赶下一个会。陈启明坐在原位,看着窗外的街景。

下午三点,咖啡厅里的人不多。有个年轻女孩在角落里写作业,戴着耳机,很专注。有个中年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手势激动。

陈启明想起上周见的另一个合作方——一家做电池材料的民企。老板姓孙,五十多岁,说话很直。

“陈教授,我跟你交个底。”孙老板当时说,“我们小企业,等不起你们那些‘十年磨一剑’。我们要的是能马上用上的技术,改进现有产品,降低成本。你能做吗?”

“要看具体技术路线。”

“路线我告诉你。”孙老板拿出一份市场分析报告,“现在市场上卖得最好的电池材料是这三款。你就研究怎么在这基础上,把成本降低10%,性能提高5%。别的不用管。”

“这是工程优化,不是基础研究。”

“研究研究,最后不都要变成产品吗?”孙老板说,“你们高校啊,就是太理想化。发那么多论文,有几个能变成钱?”

那场谈话也不欢而散。

陈启明看看时间,该回实验室了。结账时,服务员说:“刚才那位先生已经买过单了。”

赵经理买的。五百块的咖啡钱,在五百万的投资面前,微不足道。但陈启明觉得,这杯咖啡比平时喝的任何一杯都沉重。

回到实验室,李晓正在调试设备。看见他,眼睛一亮:“老师,合作谈得怎么样?”

“还在谈。”陈启明说,“你那边数据出来了吗?”

“出来了一部分。”李晓调出图表,“那个低温异常现象,我们做了不同压力下的测试,发现……”

两人讨论了一会儿数据。陈启明暂时忘掉了咖啡厅里的谈话,沉浸在那些曲线和数字里。这才是他熟悉的领域——客观,清晰,可验证。

讨论完,李晓小声问:“老师,如果和大厂合作成了,我们是不是能买那台低温强磁场设备了?”

“可能吧。”

“那太好了!”李晓兴奋地说,“有了那台设备,我们能做的实验就多多了。”

陈启明看着学生眼里的光,心里一沉。李晓不知道,那台设备的代价可能是整个课题组未来三年的知识产权,是学术自由,是他坚持的原则。

“先把手头的工作做好。”他说。

“明白!”

李晓继续干活。陈启明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校园。学生们骑着自行车穿梭,年轻,充满活力。他们中的很多人,将来也会走进实验室,也会面临类似的选择——是接受资源但放弃一些原则,还是坚持原则但可能走得艰难?

手机震动,是“微光网络”群里的消息。浙大的王老师分享了一个消息:某企业想跟他们合作,但要求论文发表前必须经企业审核。

群里立刻讨论起来。有人说这是学术干涉,不能接受。有人说现在企业都这样,不这样拉不到经费。有人问陈启明:“陈老师,你们那边遇到过吗?”

陈启明想了想,打字回复:“遇到过。我的选择是,坚持学术自主权。我们可以合作,但论文必须由学术标准决定。”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王老师回复:“同意。如果我们自己都不坚持,以后更没人坚持了。”

但也有人发了个苦笑的表情:“话是这么说,但课题组要吃饭啊。”

陈启明放下手机。这话没错。课题组要吃饭,学生要毕业,设备要更新,项目要申请……每一样都需要资源。

而资源,往往带着条件。

他打开邮箱,看到赵经理发来的合同修改版。知识产权条款没变,但加了一条:“每年额外提供二十万作为课题组绩效奖励。”

二十万。可以给李晓他们多发点补助,可以更新几台电脑,可以多参加几个国际会议。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点开回复框。

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一个字也打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