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垂花门边,沈薇正往外走,一身鹅黄罗裙衬得她眉眼娇俏。
沈言从墙后转出来,玄色常服上还沾着些练剑的灰尘,开口时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妹妹留步,这又是要往哪里去?”
沈薇回头见是他,撇了撇嘴:“哥哥拦我做什么?睿王殿下约了我去城西的诗社,正好去凑个热闹。”
“诗社?”沈言眉头一蹙,上前半步挡住她的路,“那睿王心思深沉,你少与他来往。他哪是真心邀你论诗,不过是想利用你……”
“哥哥!”沈薇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你怎么总把人往坏处想?睿王殿下待人温和,哪里就如你说的那般不堪?”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言紧绷的下颌线上,话锋一转,“倒是哥哥,还是多想想自己的事吧。如今京城里谁不议论,说你平白拒了顾侍郎家的三小姐,让人家姑娘在亲友面前抬不起头。你连人家的面都没见过,怎就断定她不是良配?”
沈言一怔,眸色沉了沉:“你见过她?”
“自然见过。”沈薇扬起下巴,“前几日马场坠马,便是顾三小姐救了我。说起来,她的容貌在这京城,怕是难寻第二人,性子更是温厚,又懂医术,待人极好。”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个淡蓝色的香囊,绣着几株芍药,“你看,这便是她送我的,说是里面的草药能安神呢。”
沈言的目光落在那香囊上,瞳孔猛地一缩。
蓝色的缎面,芍药纹样,都与记忆中那抹月白色身影腰间的一模一样。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夺过,指尖抚过那微凉的布料,又凑近闻了闻,隐约有股清苦的草药香。
正是那日在山林里,她替他包扎伤口时,袖间飘来的味道。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竟有些发紧,抬眼看向沈薇,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急切:“妹妹,你说……这香囊,是谁送你的?”
沈薇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不由得奇怪道:“就是顾侍郎家的三小姐啊,顾宴宁。哥哥你这是怎么了?”
“顾宴宁……”沈言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脑海里瞬间闪过那日她额角沾着血污、眼神清亮的模样。
还有方才沈薇说的“医术好”“救了人”,零碎的片段忽然拼凑起来。
原来,他拒之门外的那个名字,竟是她!
他捏着那香囊,看着上面的芍药,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麻。
那日他还在想,该去哪里找那个不知名的救命恩人,却没料到,人早已近在眼前,反倒被自己亲手推开了。
沈薇见他半天不语,只是盯着香囊出神,不由得推了他一下:“哥哥?你倒是说话啊,这香囊有什么不对吗?”
沈言猛地回神,将香囊小心翼翼地递还给她,指尖却依旧残留着那清苦的香气。
他望着院外的日头,忽然觉得方才练剑时出的汗,此刻都凉透了。
沈言喉间动了动,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没什么。”
他避开沈薇探究的目光,转身往回廊走,脚步却有些发沉。
“哥哥?”沈薇追了两步,“你还没说让不让我去诗社呢!”
他头也没回,只扬声道:“让丫鬟多带两个护卫,早些回来。”
沈言停下脚步,忽然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荒唐。
沈薇说她容貌倾城,性子温厚,连绣的香囊都带着安神的心意。
这样的女子,他竟连面都未曾见过,便凭着“武将与文官之女不投契”的念头,让父亲回了顾家的话。
“公子,该去前院见王将军了。”随从在廊下提醒。
沈言“嗯”了一声,却没动。
他想起方才沈薇说“京城里都在传”,想必顾三小姐听了,心里也不好受。
那日她救他时,眼神清澈如水,若是知道自己救的人,竟是拒婚的对象,不知该是什么神情。
“张将军那边,晚些再去。”他忽然转身,大步往马厩走,“备马,去顾侍郎府。”
随从愣了愣:“公子,咱们没递帖子……”
“不必递帖。”沈言翻身上马,玄色披风被风掀起,“去了再说。”
马蹄声踏过青石板路,往城东的方向去。
沈言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心里竟有些莫名的忐忑。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顾宴宁,是先谢那日的救命之恩,还是该为拒婚的事致歉?又或者,她根本不愿意见他。
快到顾府巷口时,他勒住马。
远远看见顾府门前停着辆青布马车,车帘掀开,一个穿粉色长衫的女子正弯腰上车,腰间系着的药囊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正是他在山林里见过的那身打扮。
是她。
沈言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刚要催马上前,却见马车已经驶动,往街尾去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策马跟上,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马车在一家药铺前停下,顾宴宁从车上下来,走进铺子里。
沈言在街角勒住马,看着她和药铺老板低声说着什么,手指在药柜上点了点,偶尔低头写着药方,侧脸在阳光下透着温润的白。
原来她除了医术,还懂药理。
不多时,她提着药包出来,正要上车,目光忽然扫过街角,与沈言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沈言一怔,下意识地想躲,却见她已经认出了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颔首示意,算是打过招呼。
那神情平静无波,仿佛只是见了个寻常路人,全然没有他预想中的怨怼。
他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催马走过去,在她面前翻身下马:“顾小姐。”
顾宴宁站在车旁,手里还提着药包,“沈将军。”她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沈言攥着缰绳,指尖有些发紧,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问了句:“你……要回府?”
“是。”她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似乎有些疑惑他为何会在此处。
风卷起她的衣袂,沈言脱口道:“那日在山林,多谢顾小姐相救。”
顾宴宁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浅浅一笑:“举手之劳,沈将军不必挂怀。”
那笑容很淡,让沈言心头的忐忑忽然散了大半。
他望着她,忽然鼓起勇气:“顾小姐,关于之前的事……”
“沈将军是说婚事?”她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父母之命,原也由不得我们。沈将军不愿,自有你的道理,我并未放在心上。”
她说得坦荡,沈言却更觉愧疚。
他看着她转身要上车,急忙道:“顾小姐,改日……可否容我登门致歉?”
顾宴宁回头看了他一眼,阳光落在她眼底。
“不必了。”她轻轻摇头,“沈将军军务繁忙,不必为这点小事费心。”
说罢,她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他的视线。
马车缓缓驶远,留下沈言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缰绳,心里空落落的。
他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忽然低笑一声。
自己这算什么?拒婚的时候干脆利落,如今见了人家的好,倒又追上来了。
只是……那抹身影,和她平静的眼神,却扎在了他心里。
“公子,还去顾府吗?”随从问道。
沈言摇摇头,翻身上马:“回府。”
马蹄声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方向却是往回走。
他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或许,他该先去查查,顾三小姐平日里,都爱去哪些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