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府正厅里,烛火被穿堂风卷得忽明忽暗,倒比窗外的风雪还冷上几分。
顾远真猛地一拍案几,茶盏里的水都泼溅出来。
他指着顾宴宁,气得青筋直跳:“你身为顾家三小姐,不遵妇德,抛头露面去开什么药铺医馆!京城里谁不私下议论?你这是把顾家的脸面往泥里踩!”
李氏在一旁帮腔,声音尖利如刺:“我早说过这丫头养不熟!打小就一身反骨,留在山上学那些江湖伎俩,如今回来果然惹是生非!还有你,飞儿!”她猛地转向顾宴飞,“你竟还偷拿家里的钱给她?是要把顾家败光才甘心吗?”
顾宴飞涨红了脸,刚要辩解,却被顾宴宁按住手腕。
她抬眸时,眼底没有半分慌乱,“既然顾家容不下我,那我走便是,这次回来,本也不打算呆在你们顾家!”
“谁准你走了?”顾远真怒喝一声,胸口剧烈起伏,“顾家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现在就把那破药铺关了,安安分分待在家里!我已为你定下一门亲事,林尚书的长子,一表人才,配你绰绰有余!”
顾宴宁忽然笑了,笑声轻得像雪花落地,却带着彻骨的冷:“哦?原来在你们眼里,我连开家药铺都不配,只配做个攀附权贵的棋子?”
她目光扫过两人,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当初你们把我裹进麻袋,扔进乱葬岗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是顾家的女儿?从被丢在那片冰天雪地里开始,我顾宴宁,就早已不是顾家的人了。”
“你们今日逼我回来,不过是看我如今有几分用处,想借着我攀附更高的枝节,好让你们的官运更亨通些。”
她后退一步,挺直了脊背,“可惜,我这条从乱葬岗捡回来的命,不打算再给顾家做垫脚石了。”
李氏脸色煞白,指着她的手不住颤抖:“你……你这孽障!”
顾宴宁却不再看她,只对着厅外扬声道:“小竹,备车。”
廊下候着的小丫鬟应声上前,手里捧着她简单的行囊。
她转身时,正撞见闻讯赶来的老夫人,那老人拄着拐杖,鬓发上还沾着雪,望着她的眼神满是痛惜。
顾宴宁脚步顿了顿,终是屈膝行了个礼,声音轻得像叹息:“祖母,保重。”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出顾府,寒风卷着雪片扑在脸上,让她觉得瞬间清醒。
推开“济世馆”的木门,熟悉的药香扑面而来。
药柜上的抽屉整齐排列,每个格子外都贴着她亲手写的药名。
药童见她进来,连忙迎上来:“姑娘,今日的药材刚送到,陈掌柜说那批野山参品相极好,您要不要过目?”
“嗯,拿来我看看。”她走到柜台后坐下。
这里没有顾府的压抑,没有那些关于“名声”“亲事”的絮叨。
她从药箱里取出今日带回的药草,分门别类地归置,她忽然想起刚刚来京城的模样。
那时她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京城的街口,看着熙攘的人群,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求依附谁,也不求攀附谁,凭这双手,凭这身医术,总能在这城里扎根。
如今,这小小的医馆,便是她扎下的根。
“姑娘,城西的张婆婆又来了,说她孙儿的疹子还没好利索。”药童在门口禀报。
顾宴宁起身时,唇角已带上笑意:“我去看看。”
她的天地,从来都在这里。
在这一味味药材里,在自己挣来的安稳里。
至于那个所谓的“家”,若容不下她的医者仁心,留不留,原也没什么要紧。
走到诊室门口,她整了整衣襟,推门而入。里面传来孩童怯生生的问话:“顾姐姐什么时候来呀?”
她笑着应道:“这就来了。”
声音清亮,落在人心上,妥帖而安稳。
……
顾府正厅里,炭火烧得正旺。
晋王夫妇刚落座,晋王妃便扫了眼四周,笑着问老夫人:“今日怎么没见三妹妹?前几日还想着找她讨些安神的方子呢。”
老夫人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语气里带着气:“别提了,让她那爹娘气跑了!”
“母亲!”李氏立刻接过话头,声音尖了几分,“您还护着她!那丫头眼里哪有长辈?说她两句就摔门而去,这样忤逆不孝的性子,走了倒干净!”
晋王妃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晋王坐在一旁,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我倒觉得三姑娘沉稳得很,那日马球场见她临危不乱,绝非鲁莽叛逆之人。”
李氏闻言,嘴上愈发不肯饶人:“王爷是没瞧见她那野样子!从小在山里野惯了,走路带风,说话直来直去,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哪像我们婉儿,自小养在我身边,琴棋书画样样来得,举止端庄,才是配得上世家公子的模样。”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眼晋王,话里带刺:“沈家小将军瞧不上三丫头,原也是人之常情。依我看,我们婉儿与沈将军年岁相当,倒不如……”
“咳咳。”顾远真重重咳了两声,想打断她的话,却被李氏一个眼瞪了回去。
晋王妃端起茶盏抿了口,掩去眼底的神色。
晋王却只是淡淡笑了笑,慢悠悠道:“母亲说笑了。沈将军的婚事,自有沈家自己做主,岂是旁人能随意置喙的?”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老夫人,语气温和了些:“三姑娘医术高明,心怀仁善,是难得的好姑娘。许是年轻气盛,与长辈有些误会,说开了便好了。老夫人也别太忧心。”
李氏见晋王不接话茬,脸色更不好看,却碍于他的身份,不好再放肆,只悻悻地闭了嘴。
老夫人叹了口气,拉过晋王妃的手:“还是王妃懂事。说起来,宁儿在城外开了家医馆,日日忙着给人瞧病,倒比在家里自在。”
晋王闻言,眉峰微挑:“哦?有这样的事?倒是个有主见的姑娘。”
正说着,顾宴婉从内室出来,见了晋王夫妇,忙屈膝行礼,声音娇柔:“见过晋王殿下,王妃娘娘。”
她瞥了眼李氏阴沉的脸,心里大约猜到了几分,便笑着岔开话题,“厨房新炖了冰糖雪梨,我去让人端来给姐姐姐夫润润喉。”
话音刚落,门外的通报声便撞了进来:“老爷,沈家公子沈言在外求见!”
厅内霎时静了静。
李氏脸上的悻悻一扫而空,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意,仿佛早料到似的,故意扬高了声音:“这沈小将军倒是稀客。”
老夫人却眼睛一亮,忙道:“快请进来!”
顾府正厅内,烛火明明灭灭,映得众人神色各有不同。
片刻后,门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沈言一身玄色常服立在那里,肩上还沾着些微风尘,像是刚从城外策马赶回。
他目光先在厅中环视一圈,未见到那个身影时,随即对着众人拱手行礼:“见过老夫人,顾大人,夫人,晋王殿下,王妃娘娘。”
“沈将军不必多礼。”晋王抬手示意,目光在他身上转了圈,带着几分探究,“今日怎么有空来顾府?”
沈言早有准备,从容笑道:“特来寻宴飞兄。”
“宴飞?”老夫人愣了愣,随即扬声唤道,“宴飞!沈将军找你呢!”
里间很快传来脚步声,顾宴飞一身月白长衫走了出来,见了沈言,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沈兄?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沈言笑着递过手中的书册:“前几日借你的《武学造诣》,今日特来奉还。多谢你忍痛割爱,让我借去参详了这几日。”
“嗨,多大点事。”顾宴飞接过书,随手往案几上一放,拍了拍他的肩,“你我还分什么彼此?再说这书你用着趁手,比在我这儿蒙尘强。”
沈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个小巧的锦盒,递向顾宴飞:“还有,我妹妹沈薇让我务必转交顾姑娘。那日马场多亏她出手,这份救命之恩,小丫头一直记挂着。这是她亲手做的点心,说是聊表心意。”
顾宴飞接过锦盒,掂了掂,笑道:“沈薇妹妹有心了,我替三妹收下。”
“顾姑娘小小年纪,医术如此精湛,实在是令人佩服。”沈言顺着话头说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叹,“那日惊马失控,换做旁人怕是早慌了神,她却能镇定施救,实属难得。”
老夫人闻言,脸上顿时露出骄傲的神色,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我们宁儿自小在山上跟着卢医仙,不光学了医术,强身健体的功夫也没落下,寻常男子怕是都及不上她这份沉稳。”
李氏在一旁听着,心里老大不自在,却不好当众泼冷水,只讪讪地插了句:“女孩子家,学这些打打杀杀的终究不像话,还是学学女红针线、操持家务才是正理。”
沈言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眼神淡了几分,看了眼窗外天色,对顾宴飞道:“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这点心就劳烦顾兄转交,替我向顾姑娘道声谢。”
“放心吧,一定带到。”顾宴飞拍着胸脯应下。
沈言又向众人告辞,转身离去。
顾宴飞打开锦盒,里面是精致的梅花酥,香气扑鼻。
老夫人捻起一块尝了尝,笑道:“沈薇这丫头手真巧,比婉儿做的还精致些。”
顾宴婉在一旁听着,脸上有些挂不住,哼了一声:“不过是些点心罢了,有什么稀奇的。”
晋王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对晋王妃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府了。”
夫妇二人告辞离去,马车驶离顾府巷口时,晋王忽然对随从道:“去查查,沈将军方才离府后,往哪个方向去了。”
随从应了声,打马而去。
晋王妃靠在车壁上,笑道:“殿下倒是对沈将军和顾三小姐的事上心。”
晋王声音平淡:“你没瞧出来?这沈言对当日拒婚之事,怕是早已悔了。”
他顿了顿,“若三妹妹真能嫁入沈府,沈、顾两家结了姻亲,你说,沈家那三十万铁骑,日后于我而言,会不会是一大助力?”
晋王妃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殿下谋算深远。只是三妹妹性子刚直,怕是未必肯任人摆布。”
“性子刚直才好。”晋王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若能为我所用,可比那些只会依附攀附的藤蔓有用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