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21 10:36:56

“济世馆”的木牌在风里轻轻晃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漫出来,竟与那日他在林中受伤时闻到的气息一般无二。

沈言推门而入,药味愈发清晰。

一个学徒正低头碾药,见有人进来,连忙停了手里的活计抬头:“这位公子,哪里不舒服?”

他目光扫过堂内,轻声道:“劳烦通报,我找顾姑娘看诊。”

“姑娘去了青云山,今日不在馆中,她每月都要去那看望她师傅。”药童一边收拾着药碾子,一边抬眼看向来人,语气带着几分歉意,“不过馆里还有其他大夫坐诊,您看……”

“不必了,那我改日再来。”沈言的声音有些失落,转身时还回头望了几眼。

……

大雪连下了三日,终于在今日放晴。

顾宴宁背着背篓往吞云山深处去,前几日去青云山看望师傅,师傅说有些草药娇气,非得雪后初晴时采摘才有效力。

尤其是悬崖上那株百年何首乌,她惦记了半月,今日总算能动身。

雪后的山路走起来格外打滑,她踩着岩缝往上攀。

快到山腰时,眼角忽然瞥见那何首乌正长在一块突出的崖壁上。

心头一喜,她伸手去够,脚下却猛地一滑!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背篓里的东西哗啦啦滚落,她只来得及抓住一把枯草,便直直坠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反倒落入一个柔软却坚实的所在。

一声闷响,她撞在一片温热的“垫子”上。

她挣扎着抬头,撞进一双带着几分错愕的眼眸里。

男子穿着藏青色锦袍,外罩一件银狐披风。

那张俊朗的面容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眉峰微挑,唇线分明,正是睿王谢景承。

“顾三小姐?”他的声音很好听,低头看着怀里的人,“采个药而已,至于从山上‘飞’下来?”

顾宴宁这才惊觉自己正趴在他怀里,而他坐在马车里,自己原来是从山上掉入了他的马车内。

背篓里的药草撒了满车,她脸颊一热,连忙撑着他的手臂起身。

“抱歉,睿王殿下,”她稳住身形,语气带着几分窘迫,“方才失足……惊扰殿下了。”

谢景承坐直身子,目光落在车板上那株被压折了半叶的何首乌上,忽然笑了:“看来顾小姐为了这药草,倒是不惜性命。”

马车外传来随从的惊呼声:“王爷!您没事吧?”

“无事。”谢景承扬声道,随即看向顾宴宁,“这山路湿滑,小姐一个人上山?”

“是,有些草药需亲自采摘。”她弯腰去捡散落的药草,指尖突感疼痛,她忙缩回了手,原来方才坠落时手被划伤了,正渗着血珠。

谢景承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递过去:“先擦擦。”

顾宴宁接过手帕,指尖触到布料的微凉,低声道了谢。

车厢不算宽敞,两人并肩坐着,让她觉得有些不自在,便想掀帘下车:“臣女先行告辞……”

“等等。”谢景承叫住她,指了指车外,“这地段离山脚还有些路,雪后难行。本王的车正好下山,小姐不介意的话,不如同行?”

她望着车外陡峭的山路,又看了看自己微微发颤的脚踝。方才坠落时似乎扭到了,确实难走。

犹豫片刻,她终是颔首:“多谢殿下。”

谢景承看着她拘谨地坐在角落,忽然觉得这趟被“砸”的经历,倒也不算太坏。

他拿起那株何首乌,“这药草,是要入药?”

“是,给一位老人家配固本汤用的。”

“顾小姐倒是心善。”他将药草放回她的背篓。

马车缓缓驶动,车厢内一时无言。

“殿下能不能送我到济世馆门口?”她率先打破沉默。

“哦?顾小姐不住在府中?”谢景承感到一丝疑惑。

“是的,我平日住在药铺,麻烦殿下在药铺门口停下可以吗?”

“自然可以。”谢景承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听闻顾府规矩森严,小姐独自住在药铺,家里长辈允准?”

顾宴宁轻声道:“医馆是我自己营生的地方,寻常病症缠身的多是穷苦人,住在那里方便些。”

她没说顾家的不是,语气却带着几分疏离,“长辈们虽不十分情愿,却也知我性子倔,便随我了。”

谢景承转头看她,见她面容清秀,却倒比京中那些养在深闺的女子多了几分活气。

他忽然想起那日诗社上,沈薇提起她时满眼的赞叹。

此刻才算明白,这等肯踩着冰雪上山采药,肯守着药铺日夜忙碌的女子,原是不屑于困在方寸里的。

“济世馆……”他慢悠悠重复着这三个字,“名字取得好。医者仁心,大抵便是如此。”

顾宴宁抬眼,正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寻常贵胄的傲气,反倒带着点平和。

她微微颔首,没再多说。

快到山脚时,谢景承忽然道:“方才见你手上有伤,医馆里该有上好的伤药吧?”

“有的,回去敷上便好。”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又落回窗外。

马车在济世馆门前停稳,车帘被随从掀开时,顾宴宁扶着车辕慢慢跳下。

脚刚落地,便踉跄了一下,方才坠崖时扭伤的脚踝,此刻在走动间隐隐作痛。

“多谢殿下相送。”她站稳身子,对着车内的谢景承微微屈膝,“今日之事,叨扰了。”

谢景承隔着车帘看她,见她背着半篓草药,连带着跛脚的步子都透着股不肯示弱的韧劲。

他没应声,只抬手示意随从不必多言。

顾宴宁转身往药铺走,每走一步,脚踝便传来一阵钝痛,让她下意识地蹙紧眉头,却始终没回头。

谢景承掀着车帘的手指顿了顿。

他见过太多女子或娇弱或谄媚的模样,像顾宴宁这样,明明受了伤,却不肯露半分乞怜,倒真是少见。

“王爷,起驾吗?”随从在车外低声问。

“走吧。”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马车缓缓驶离,他忽然想起她坠落在自己怀里时,那双带着惊惶却依旧清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