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1-21 10:38:46

济世馆的药香混着冬日的梅花香,在巷子里漫开时,宴宁正低头碾着一味当归。

宴宁望着窗外的绽放的梅花,思绪却飘向了远方。

沈言大军开拔已三月,不知此刻他是否安好。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那份牵挂压在心底。

突然,一群身着官服、手持长枪的官兵疾驰而来。他们迅速下马,将周围的人群驱散开来,形成一个包围圈。

为首的一人,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四周,高声喊道:“谁是顾家的三小姐?给我站出来!”

顾宴宁猛的抬头时,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药碾:“我是。”

为首的人亮出腰牌,声音冷硬:“顾侍郎涉案,全家都得跟我们走一趟。”

她把药碾轻轻放在案上,指甲掐着掌心,低声道:“不知他所涉何案?”

“据说是官银失窃案,等到了刑部大牢你自然清楚。”身旁的侍卫冷冰冰地丢下一句,便将她押走。

……

牢房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墙角的蛛网蒙着灰。

顾宴宁扶着冰冷的墙壁勉强站直,目光扫过缩在角落的祖母,老人家裹着单薄的外衣,不住地咳嗽。

母亲把二姐紧紧搂在怀里,两人一边哭泣一边抱怨。

父亲背对着他们,脊背挺得笔直,却掩不住肩头的僵硬。

“爹。”顾宴宁走过去,“他们说的是真的吗?那官银……”

父亲缓缓抬起头,他摇了摇头,三个字说得又轻又沉:“我没有。”

顾宴宁心头一紧:“那便是有人栽赃陷害?”

父亲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牢门外:“前些日子,我核对户部账册,发现有二十万两官银对不上。正想深查,就被人反咬一口……”

“刑部说父亲监守自盗,还指使人偷了官银!”顾宴飞的声音低沉,“陛下已经下旨抄家,等刑部审结,我们……我们全要被流放!”

顾宴宁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虽说自小和家里不亲近,可此刻同处囹圄,谁也逃不掉。她明白,这是有人借着官银的由头,要把顾家连根拔起。

父亲是晋王的人,那背后动手脚的,十有八九是……

正思忖着,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侍卫的通传:“晋王殿下驾到!”

全家人像是看到了希望,瞬间抬起头。

母亲挣扎着要起身,被妹妹扶住,眼泪却掉得更凶:“王爷!救救我们!我们是冤枉的啊!”

父亲也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沙哑:“王爷,我是被陷害的,求您……”

晋王站在牢门外,脸色沉郁。

他叹了口气,目光掠过囚牢里的一家人,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无奈:“我知道你们委屈。只是刑部已经立案,证词、‘物证’都备齐了,就等着过堂画押……”

话音未落,母亲和二姐的哭声陡然拔高,祖母捂着心口直咳嗽。

顾宴宁看着晋王眼底的犹豫,忽然觉得那点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风吹散了。

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宴宁忽然看清,顾家这枚棋子,早已被他算进了弃子的行列。

皇权倾轧里,哪有什么情面可讲?不过是择其重者,舍其轻者。

顾远真枯坐在草堆上,背脊一点点垮下去。他闭上眼,一行浊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

如今,是真的无路可退了。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

刑房的寒气裹着铁锈味扑面而来,顾远真被狱卒粗暴地拽向刑架时,手腕已被麻绳勒出红痕。

他望着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儿女,喉间发紧,刚要挣动,却被死死按在冰冷的木架上,铁镣“咔嗒”锁住脚踝,震得他骨头发麻。

睿王端坐在案后,指尖叩着桌面:“顾大人,事到如今,还要嘴硬?”

“我顾家世代忠良,绝无贪墨之举!”顾远真的声音因愤怒而发颤。

睿王冷笑一声,将令牌掷在地上:“打!”

鞭梢带着风声落下,第一下便撕开了官服。

顾远真闷哼一声,却死死咬着牙不肯求饶。三十鞭下去,他后背已是血肉模糊。

“还不招?”睿王起身踱步到他面前,“看来顾大人是要亲眼看着儿女受刑,才肯松口。”

“不要!”顾远真猛地抬头,“冲我来!他们是无辜的!”

可狱卒已转身扑向角落,顾宴飞将两个妹妹护在身后,却被一把扯开,三人被分别吊上侧旁的刑架。

顾宴婉吓得浑身发抖,“爹……大哥……”

“住手!我招!”顾远真看着女儿苍白的脸,终于崩溃,“我招……你们放开他们……”

睿王慢条斯理地抬手:“先停下。”

他走到顾远真面前,俯身低语,“早这样,何必让孩子们受苦?”

宴宁抬眸时,正撞上睿王转开的视线,方才那一闪而过的不忍,让宴宁有些错愕。

“睿王殿下,臣女有句话,想单独对您说。”她的声音在刑房的寒气里异常清晰。

顾远真猛地抬头,这时候触怒睿王,无异于自寻死路。

睿王却摆了摆手,示意狱卒退下。

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

宴宁仰头望过去,沉默片刻,缓声道:“殿下可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您与晋王缠斗不休,真当陛下瞧不见吗?”

睿王叩着腰间玉佩的指尖骤然停住。

“九皇子年虽幼,却已显露聪慧,陛下常召他伴读。”宴宁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您二位斗得两败俱伤时,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旁人坐收其成?”

刑房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睿王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扯出一抹冷笑:“你倒敢说。”

“臣女只是实话实说。”宴宁垂下眼睫,“殿下与晋王势均力敌,再斗下去,不过是耗尽自身力气,让身后之人得了便宜。”

“身后之人?”睿王挑眉,“你是说九皇子?”

“臣女不敢妄议。只是陛下心中自有考量。殿下与其把心思放在内斗上,不如多想想如何安抚民心。近来南方水患,百姓流离失所,若殿下能亲往赈灾,既能稳固民心,又能让陛下看到担当,岂不比在这里计较输赢更有意义?”

窗外的风雪紧了些,雪粒子簌簌作响。睿王沉默着,目光掠过她被麻绳勒出红痕的脖颈,又落回她平静的脸上。

良久,他忽然低笑一声,“你这丫头,年纪不大,心思倒比朝中那些老臣还清楚。”

宴宁依旧垂着眼:“臣女只是不愿看到朝堂动荡,百姓遭殃。”

睿王沉默半响,语气里的温度骤然冷了下来:“话虽如此,可你父亲,一直帮着晋王与我作对,一月之内对本王弹劾了三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刑架上血肉模糊的顾远真,“你觉得,我能放过顾家吗?”

顾宴宁心头一紧,刚要开口,却见睿王直起身,对门外扬声道:“拿供词来。”

狱卒应声而入,将纸卷递到顾远真面前。

睿王看着顾远真抖着血手按下指印,铁靴转身时,没再看宴宁一眼。

沉重的铁门“哐当”关上,将刑房的寒气与绝望,一并锁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