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1-21 10:38:54

牢里的寒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冻得人浑身颤抖。

一家人挤在单薄的草堆上,母亲将二姐搂得紧紧的,那件打了补丁的薄棉袄被两人分着裹住。

宴宁缩在角落,看着母亲无意识地拍着二姐的后背,那动作里的熟稔与疼惜,像无数根细刺,轻轻扎在她心上。

自小到大,“家人”二字于她而言似乎隔了层雾,锦衣玉食没沾过边,嘘寒问暖更是稀罕。

可偏偏是这从未亲近过的名分,此刻像道无形的锁链,将她牢牢捆在这方寸囚牢里。

她拢了拢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布面粗糙得磨着脖颈,忽然觉得有些荒谬,那些年刻意划清的界限,在命运面前,竟如此脆弱得不堪一击。

“参见沈将军!”

牢门外狱卒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几分敬畏之音。

沈言?

宴宁猛地抬头,心脏漏跳了一拍。他回来了?

沉重的铁门“吱呀”被推开,一道挺拔的身影逆着光走进来,玄色铠甲上还沾着未消的风尘,却掩不住周身沉稳的锐气。

沈言的目光在牢房里一扫,瞬间落在角落里的宴宁身上。

他没多言,径直走过去,解下肩上那件带着体温的貂皮披风,俯身轻轻系在她身上。

毛茸茸的边缘扫过她的脸颊,暖意顺着衣料漫开来,将那刺骨的寒气挡在了外面。

“你回来了?”她轻声问道。

沈言颔首道:“今日卯时才到京,先去宫里复了命,一出来就往这边来了。”

他的目光掠过她冻得发红的耳垂,指尖动了动,终究只是将披风的系带又紧了紧。

“沈将军!”母亲突然扑过来,死死攥住他的袖口,“你救救我们顾家!你跟宁儿是有婚约的,你不能不管啊!”

“娘!”宴飞急忙上前拉开她,声音又涩又哑,“您别这样。咱家如今这光景,哪还能提婚约?沈老将军本就不乐意……”他没再说下去,可那未尽的话像块石头,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上。

如今顾家成了罪臣,沈府避之不及,又怎会认这门亲?

沈言看着被拉开的顾母,又看向角落里垂着眼的宴宁,忽然解下了腰间的玉佩,递给宴宁,那是他出征前就准备送给她的聘礼信物。

“父亲那边,我自会去说。”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种让人安心的稳,“婚约作数。”

这四个字像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让牢里静了下来。

父亲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先是茫然,随即涌上难以置信的震惊,半晌没说出一个字。

母亲搂着二姐的手骤然收紧,她从未想过,顾家落得这般境地,沈言竟还肯认这门亲。

宴飞张着嘴说不出话,连角落里缩着的二姐都忘了哭。

宴宁猛地抬头看他,眼里盛着惊愕,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迎着她的目光,眼底没有半分犹豫,只轻轻道:“我既说了娶你,就不会食言。”

“你放心,我已求过陛下,”沈言的声音在寒气里透着沉稳,“明日便会下旨,判你们无罪。只是顾大人的官职……怕是保不住了。”

“真的?”母亲猛地攥住二姐的手,声音里的颤抖说不清是激动还是不敢置信,下一刻便喜极而泣,拉着二姐的手在草堆上微微晃动,“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啊!”

父亲浑浊的眼睛里陡然亮起光,嘴唇动了动,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顾宴飞踉跄着往前挪了半步,目光落在沈言铠甲上未褪的风霜,喉间发紧:“沈兄……你莫不是……用军功换的?”

沈言没直接回答,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顾家清名要紧。”他转头看向宴宁,“先出来再说。”

宴宁望着他被寒风吹得微红的耳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他出征时,自己塞给他的那瓶冻疮膏。此刻想来,倒像是冥冥中早有定数。

“再等一日,明日陛下旨意下来,我来接你回去。”沈言的声音很轻柔,却稳稳落在宴宁心上。

“好。”她应道。

沈言转身离去,铁门“哐当”合上的瞬间,牢房里的空气似乎都松快了些。

母亲抹了把脸,望着门外渐渐消失的背影,感慨道:“真没想到,这沈小将军竟是这般有担当的人……说起来,当初若是把婉儿许给他,如今……”

“你这是什么浑话!”祖母猛地打断她,在草堆上重重一拍,“宁儿难道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这时候还说这些!”

母亲被噎得脸色发红,别过脸去,终究没再吭声。

二姐往母亲身后缩了缩,偷偷看了眼宴宁,又飞快低下头。

宴宁坐在角落,披风的暖意裹着她,听着这几句琐碎的争执,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些。

天刚蒙蒙亮,牢门外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比往日更显郑重。

传旨太监的尖细嗓音响起,当“无罪释放”四个字清晰地落进耳中时,顾家人像是被注入了全身力气,母亲一把抱住二姐,父亲扶着墙缓缓站起。

铁链卸下,一家人踩着晨光走出牢房。

抬眼望去,沈言果然立在不远处的石阶下。

玄色披风被风掀起一角,他手里提着个食盒,见他们出来,便迎了上来,目光先落在宴宁身上,确认她安好,才对众人颔首:“我送你们回去。”

晨光漫过他的肩头,宴宁望着他,忽然觉得这多日的阴霾,竟在这一刻被彻底吹散了。

马车在顾府门前停下,朱漆大门上那张刺眼的封条已被撕开。

顾远真望着门内熟悉的庭院,眼眶微微发热,转身对着沈言深深一揖,脊背弯得极低:“沈将军大恩,顾家没齿难忘。”

沈言连忙扶住他:“顾大人不必多礼,都是应当的。”

顾宴飞走上前,不等沈言反应,便一把将他抱住,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沈兄,往后舍妹便托付给你了,我放心。”

沈言拍了拍他的背,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宴宁身上,眼底带着暖意,轻声应道:“放心。”

宴宁站在一旁,看着兄长与他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自己没有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