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杵在青石槽里发出沉闷的碰撞声,顾宴宁抬头,见秋儿站在药铺门口,脸色急得发白。
“三小姐,”秋儿福了福身,声音带着气喘,“我家王妃咳了一夜,嗓子都哑了,请您务必去瞧瞧。”
宴宁放下药杵,闻言立刻取过药箱:“走。”
晋王府的朱门在身后关上时,宴宁心里已转过几个念头。自顾家出事,晋王妃便鲜少露面,如今突然遣人来请,想必是病得急了。
穿过游廊,远远便听见内室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头发紧。
宴宁推门进去,见晋王妃斜倚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发丝被冷汗濡湿,一见她来,眼中才透出点光亮。
“妹妹……”王妃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刚说几个字便又咳起来,帕子捂在唇上,隐约能看见点点猩红。
宴宁快步上前,放下药箱便要诊脉,指尖刚搭上腕间,却被王妃轻轻按住。“此处人多眼杂,”她喘着气,示意秋儿带下人退下,“有话……想单独跟你说。”
室内只剩两人时,王妃才松了手,任由她诊脉。
宴宁凝神片刻,眉头微蹙:“姐姐这是忧思过度,郁气伤肺,再拖下去怕是要成顽疾。”
“顽疾便顽疾吧。”王妃苦笑一声。
“姐姐不能这样消沉下去,你还有世子呢,他才四岁呀,他需要你!”宴宁的声音带着恳切,目光落在对方苍白的脸上。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轻响,裴云曦款步而入,目光扫过室内,最终落在宴宁身上:“哟,这不是顾家三姑娘吗?听说你整日在外抛头露面行医,姑娘家的规矩全不顾,也难怪旁人说三道四。幸好我表弟当初没娶你!”
晋王妃脸色一白,咳得更厉害了些。
裴云曦这心思再明白不过——她表弟林慕风,正是当初被顾家退婚的那位。林家自那以后便记了仇,总在暗地里对顾家说三道四。此刻裴云曦特意寻来挑事,明着是针对宴宁,实则是替表弟出那口积压数月的怨气。
宴宁起身,挡在王妃榻前,目光平静地迎上裴云曦:“医者仁心,不分男女,更无关身份。侧妃若觉得救人是抛头露面,那未免太苛责了。”
“苛责?”裴云曦嗤笑一声,步步逼近,“也不瞧瞧你们顾家如今的光景,你父亲丢了官职,你那个哥哥,从前便只会提笼架鸟,如今更是连门都不敢出。”
她顿了顿,故意抬了抬下巴,语气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哪像我表弟林慕白,年纪轻轻便高中榜眼,如今已提拔为刑部尚书,前途不可限量。你呢?一个抛头露面的行医女,也敢惦记沈家?”
她压低声音:“沈老将军最看重门风,眼里可容不得你这号‘不务正业’的媳妇。真以为沈言护着你,就能登堂入室了?痴心妄想!”
“我与沈将军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宴宁后退半步,避开她的锋芒,“倒是裴侧妃,擅闯王妃内室,言语无状,未免失了规矩。”
“规矩?”裴云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这晋王府里,王爷的心意就是规矩。王妃病着又如何?如今府里上下,谁不看我的脸色行事?”
她说着,故意瞥向榻上的晋王妃,语气带着炫耀,“昨日王爷还说,要给我抬位分呢。”
晋王妃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帕子上的猩红又深了几分。
宴宁见状,不再与裴云曦纠缠,转身从药箱里取出一叠干净的帕子递过去,低声道:“姐姐莫动气,先顺顺气。”
“你敢无视我?”裴云曦被晾在一旁,怒火更盛,伸手就要去掀宴宁的药箱,“我倒要看看,你这药箱里装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住手!”宴宁猛地按住药箱,眼神冷了下来,“这药箱里是救命的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两人正僵持着,门外忽然传来晋王的声音:“吵什么?”
裴云曦立刻变了脸色,转身扑过去挽住晋王的胳膊,声音娇得发腻:“王爷,您可来了。妾身是来看王妃姐姐的,谁知顾小姐不分青红皂白就对妾身动怒,还说……还说妾身不懂规矩呢。”
晋王皱眉看向裴云曦,“三妹妹是贵客,怎可为了些许小事与她争执?”
晋王看着榻上气息奄奄的王妃,又看了看哭得梨花带雨的裴云曦,终是挥了挥手:“罢了,先给王妃瞧病吧。”
裴云曦见晋王没向着自己,撇了撇嘴,却不敢再多言。
宴宁取出银针,凝神屏息地在王妃腕间、颈侧施针。
银针刺入穴位的瞬间,王妃的咳嗽果然缓了些,脸色也平和了几分。
晋王站在一旁看着,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些什么。
施完针,宴宁收拾好东西,对晋王道:“王妃需静养,不宜受打扰。这是药方,按方抓药即可。”
说罢,她福了福身,转身便走,自始至终没再看裴云曦一眼。
走出内室时,廊下的风卷着寒意扑来,宴宁拢了拢衣襟。
……
练武场上尘土飞扬,沈言正亲自示范枪法,枪尖划破空气,带起凌厉的风声。
士兵们列阵而立,目光灼灼地跟着他的动作起落。
“将军!”一名亲卫快步跑过来,“营门外有位姑娘找您,瞧着……生得极标致。”
话音刚落,旁边的顾宴飞立刻挺直了腰板,眼里闪着促狭的光,凑近沈言笑道:“沈兄,这时候来找你,八成是宴宁吧?”
沈言握着枪的手微微一顿,枪尖斜斜点地。
他抬眼望向营门方向,唇边不自觉地漾开一抹笑意,眼底的锐利都柔和了几分。
“继续练。”他丢下三个字,脚步轻快地往门口走去。
顾宴飞在后面看得直乐,对着同伴们扬了扬下巴:“瞧见没?我就说吧!”
营门口的风带着练武场的燥气,吹得宴宁鬓边的碎发轻轻晃动。
她捏着那块温润的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沈言的脚步在她面前顿住,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褪去,看清她手里的东西时,那点暖意骤然凝住。
“宁儿,”他声音微沉,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这是做什么?”
宴宁将玉佩往前递了递:“沈言,我想了一夜……我这样的身份,实在配不上你。这玉佩你收回去,找个门当户对的姑娘成婚吧,那样才不辜负沈老将军的期望。”
沈言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吃了一惊。
他眼底的柔和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焦灼与不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急切:“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
“没有。”宴宁别开脸,不敢看他的眼睛。
昨日沈夫人那番话还在耳边回响。
“沈家世代忠良,容不得半点污名”“他为了你,已与父亲僵了半月,你当真要毁了他的前程?”还有京城里那些若有似无的议论,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没有?”沈言的声音发紧,几乎要带上哽咽,“那你为何突然说这些?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还是觉得我拖延了婚事?你告诉我,我改!”
他的指腹滚烫,攥得她手腕生疼。
宴宁用力想抽回手,眼眶微微发红:“都不是……沈言,我不想拖累你。你是军中翘楚,前途无量,不该被我这样一个……”她顿了顿,喉间发涩,“被我这样一个总惹非议的人绊住脚步。”
沈言盯着她泛红的眼角。
他放缓了力道,却依旧没有松手,只是将她的手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声音低哑却异常坚定:“拖累?在我心里,你从来都不是拖累。我沈言要娶的人,轮不到旁人置喙。”
他抬手将玉佩重新塞回她掌心,用自己的手紧紧裹住:“这玉佩,你既收下了,就别想再还回来。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至于我爹娘那边,还有京里的传言……”
他抬眼望向她,目光灼灼:“交给我。你只需要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愿不愿意。”
营门口的风还在吹,宴宁望着他紧握自己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玉佩传过来。
“不愿意。”她垂着眼,将那枚玉佩推回去,“沈言,这东西你收着吧,往后……不必再记挂了。”
沈言的指尖猛地收紧,将玉佩攥在掌心。
回到练武场时,尘土依旧飞扬,士兵们见他回来,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顾宴飞凑上来,眼里还带着先前的笑意:“沈兄,宴宁找你做什么?是不是又给你送伤药来了?”
沈言的手攥得死紧,掌心的玉佩硌着皮肉,生疼。
他抬眼时,眼底的温度早已褪尽,只剩下沉沉的阴翳,“没什么。”
顾宴飞被他这语气噎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刚要再问,就听他加重了语气:“你们继续练,不得懈怠。”
话音落,他转身就走,背影在操练的士兵中显得格外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