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的余温尚未散尽,皇城内外却已悄然换了天地。那份由鲜血和恩赏共同铸就的威压,沉甸甸地笼罩在每个人心头。赐婚与擢升的旨意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扩散,搅动了固有的利益格局,有人欣喜若狂,自然也有人嫉恨难平。
我端坐凤仪宫,指尖划过一份刚送来的密报,上面罗列着几位宗室亲王近日的动向——频繁宴饮,密使往来。尤其是那位以“贤王”自居、辈分最高的皇叔祖,惠亲王萧景。
萧衍被废,新帝年幼(至少在世人眼中如此),这些天潢贵胄,难免不起些别样心思。他们或许不敢明着对抗“先帝遗诏”,但暗中串联,给新朝添堵,甚至妄图在未来的权力分配中多分一杯羹,却是必然。
“娘娘,”挽翠轻步进来,低声禀报,“王瑄王大人已在殿外候旨。”
“宣。”
王瑄一身崭新的从五品官袍,衬得他身姿更显挺拔。他步履沉稳地入内,行礼时姿态恭谨却不卑不亢,眼神清亮,带着几分尚未被官场彻底磨平的锐气。
“臣王瑄,叩见皇后娘娘。”
“平身。”我放下密报,打量着他,“兵部情形如何?”
王瑄起身,垂首禀道:“回娘娘,李崇余党虽已清理大半,然盘根错节,仍有部分胥吏阳奉阴违,或消极怠工,或暗中传递消息。且……兵部历年账目混乱,亏空甚巨,恐非一日之寒。”
他言辞清晰,直指要害,并未因骤得高位而沾沾自喜,或是畏惧困难而含糊其辞。
“账目亏空,能查清多少?”我问。
“臣正在全力清查,然牵涉甚广,且多有账目毁损或篡改,需些时日。”王瑄顿了顿,抬头看我一眼,又迅速低下,“此外,臣发现,部分军械调拨、粮草供应,似乎……与几位王府,有所牵连。”
他终于提到了宗室。看来,这位新任的兵部员外郎,嗅觉足够敏锐。
“哦?”我故作不知,“细细说来。”
王瑄便将查到的几条线索一一禀明,虽无铁证,但指向已颇为清晰。尤其惠亲王府,近年来以“护卫封地”为名,多次向兵部索要超额军械,其中猫腻,不言而喻。
“臣以为,此风不可长。然宗室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臣不敢擅专,特来请娘娘示下。”王瑄将问题抛了回来,态度谨慎。
我看着他,心中已有计较。这是个可用之才,有锐气,知进退,也懂得借势。正好,借他这把新磨的刀,去碰碰那些自以为是的硬骨头。
“既然查到了,便一查到底。”我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无论是谁,胆敢侵蚀国本,中饱私囊,皆与国贼无异!你尽管放手去查,所需人手,可向周霆将军调遣。若有阻力……”
我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眼睫未抬:“本宫给你做主。”
王瑄身躯微微一震,眼中闪过一道亮光,旋即深深躬身:“臣,遵旨!定不负娘娘重托!”
“去吧。记住,账目要清,证据要实。”我淡淡补充一句。
“臣明白!”王瑄再拜,转身退下时,步伐似乎更加坚定。
我知道,这把刀,已经出鞘了。接下来,就看那些藏在阴沟里的硕鼠,还能安稳几时。
……
王瑄的动作比我想象的更快,或者说,他早已憋着一股劲。有了我的明确支持和周霆派出的精锐协助,他几乎是以犁庭扫穴之势,在兵部掀起了又一场清查风暴。
这一次,不再局限于李崇余党,而是直接指向了那些与宗室、权贵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陈年旧账、灰色交易。
阻力果然巨大。
先是几位兵部的老资历官员联名上书监国萧玦,弹劾王瑄“年轻气盛,操切行事,扰乱部务,构陷同僚”。
奏折被萧玦压下,转到了我的案头。
我只看了一眼,便丢在一旁:“告诉监国,此事本宫已知晓,让王瑄不必理会,继续查。”
接着,几位与惠亲王等宗室交好的御史言官开始发难,在朝会上旁敲侧击,说什么“新政之初,当以稳定为重,不宜大兴狱讼,寒了老臣之心”,甚至暗指王瑄“邀功媚上,手段酷烈”。
我端坐珠帘之后,并未出声。萧玦倒是按照我们事先商议的,温言安抚了几句,却并未下令停止调查。
真正的风波,起于三日后。
王瑄查到了一批三年前调拨给惠亲王府、号称用于“护卫封地”的强弓硬弩的去向。账目上写得清清楚楚,但王瑄派人暗中核对王府护卫的装备,却发现数量远远对不上。那批足以武装五百精兵的军械,不翼而飞!
这已不是普通的贪墨,而是私藏军械,其心可诛!
王瑄连夜写成密奏,直接呈递到我面前。
我看着奏报上冰冷的数字和清晰的线索,指尖发凉。好一个“贤王”!先帝在时便惯会装腔作势,如今萧衍刚倒,他就敢如此肆无忌惮!
“娘娘,此事……牵涉宗室亲王,是否……”挽翠看着我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是否什么?是否就此罢手?”我冷笑一声,“他私藏军械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是宗室亲王?可曾想过国法如山?”
我猛地站起身:“传周霆!点齐人马,随本宫去惠亲王府‘探望’皇叔祖!”
“娘娘!”挽翠惊得脸色发白,“您要亲自去?这太危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我打断她,眼神冰冷,“本宫倒要看看,这位‘贤王’,见了先帝遗诏和这些铁证,还能如何狡辩!”
半个时辰后,凤辇仪仗并未出动,我只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周霆率领的数百精锐禁军护卫下,悄无声息地抵达了惠亲王府气势恢宏的朱漆大门前。
夜色深沉,王府门前灯笼高挂,却透着一股莫名的死寂。
周霆上前叩门,门房刚打开一条缝隙,看到外面甲胄森然的军队,吓得魂飞魄散。
“皇后娘娘驾到!让开!”周霆一声低喝,直接带人推开大门,护卫着我长驱直入。
王府内顿时一阵鸡飞狗跳,管事、护卫慌乱地涌出来,看到这阵势,都傻了眼。
“皇后娘娘?这……这是何意?”惠亲王萧景闻讯匆匆赶来,他年约五旬,保养得宜,此刻穿着常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愕与不满,“深夜率兵闯入本王府邸,娘娘是否该给个说法?”
我缓缓走下马车,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皇叔祖,本宫今日前来,是有些账目不明,特来向皇叔祖请教。”
我一摆手,周霆立刻让人抬上几箱刚刚从兵部库房及王府别院(根据王瑄查到的线索秘密起获)搜出的账册和部分军械。
“这些,是兵部记录调拨给王府的军械册子。而这些,”我指着另外几口箱子,“是在城外别院搜出的实物,数量似乎……对不上。尤其是这批弩箭,兵部记录是五百张,为何王府护卫只领了一百张?余下四百张,以及配套的箭矢,去了何处?”
萧景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强自镇定:“娘娘这是何意?兵部账目混乱,与本王何干?那些军械,许是损耗,许是记录有误,岂能凭此污蔑本王?”
“污蔑?”我轻笑一声,自袖中取出一份供词,“那皇叔祖府上这位负责采买的管事,为何招认,是奉了您的命,将多出的军械秘密转运至西山别庄,意图……豢养私兵?”
最后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得萧景踉跄后退一步,脸色煞白如纸:“胡……胡说!定是屈打成招!娘娘!您不能听信小人谗言!本王是宗室亲王,先帝亲弟!您如此行事,就不怕天下人非议,不怕寒了宗室之心吗?!”
“宗室之心?”我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他,“皇叔祖私藏军械,豢养私兵之时,可曾想过自己是宗室?可曾想过朝廷法度?可曾想过这大周江山?!”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王府夜空中回荡:“先帝遗诏,命本宫监国佐政,肃清寰宇!今日,别说是你一个亲王,便是萧衍在此,人证物证俱在,本宫也照办不误!”
我猛地一挥袖:“周霆!”
“末将在!”
“将惠亲王萧景拿下!查封王府,一应人等,严加看管,等候审讯!”
“你敢!”萧景又惊又怒,试图挣扎,却被周霆亲自上前,毫不客气地反剪双手,押了下去。他一路咆哮怒骂,声音凄厉,再无半分往日“贤王”的风度。
王府上下,一片哭嚎混乱。
我站在庭院中央,看着这雕梁画栋、曾象征着无上尊荣的府邸,在夜色和兵甲包围下,显露出颓败的本质。
“娘娘,”周霆处理完萧景,回来复命,“王府已控制,接下来……”
“查!”我冷冷吐出一个字,“给本宫彻查!所有与其往来密切的宗室、官员,一个都不放过!本宫要看看,这看似平静的朝堂之下,到底还藏着多少蛀虫!”
“是!”
这一夜,惠亲王府的灯火通明,直至天明。
而皇后雷厉风行,连夜查抄亲王府的消息,如同又一记惊雷,在黎明时分,狠狠炸响在京城上空!
这一次,连最后那些心存侥幸、试图观望的势力,也彻底胆寒。
皇后娘娘,不仅对朝臣狠,对宗室,同样毫不手软!
凤啄逆鳞,肃清余秽。
既已展翅,便不惧风雷激荡;
既已亮喙,便不容奸佞藏身。
这场由我掀起的滔天风暴,
正挟着雷霆万钧之势,
以无可阻挡之姿,
席卷向——
每一处腐朽的根基,
每一片藏污的阴影,
每一个觊觎的角落。
我要让这狂风,
吹散所有虚伪的面纱,
让每一个魑魅魍魉,
都在这风暴中现出原形。
我要让这暴雨,
冲刷每一寸被玷污的土地,
让每一滴污浊的脏水,
都化作他们自己的血泪。
这不仅是权力的清洗,
更是天理的昭彰;
这不仅是朝堂的整顿,
更是正道的重光。
凤喙既出,必啄尽逆鳞;
凤翼既展,必扫清余秽。
让这场风暴来得更猛烈些吧——
待到云开雾散时,
我要这九重宫阙,
重现朗朗青天;
我要这万里江山,
再现海晏河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