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1-21 10:54:50

第七章 凤唳九霄,雏鹰试翼(完整版)

殿内金砖映着跳跃的烛火,将御案上那卷来自北境的加急军报照得格外刺目。我端坐于凤座之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上面“北狄游骑”、“袭扰加剧”、“疑似内应”等字眼,墨迹仿佛带着边关的肃杀与血气,直透纸背。

王瑄的调查虽在兵部掀起了不小的波澜,揪出了几条隐藏在账目下的蛀虫,也初步遏制了军械外流的势头,但正如萧玦所言,阻力重重。许多关键的线索查到某些关节便戛然而止,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而那几位被推出来顶罪的兵部中层官员,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弃子罢了。真正的幕后黑手,依旧隐在暗处,冷笑着观望。

“北狄此番异动,绝非寻常袭扰。”萧玦清润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立于案前数步之遥,眉头微蹙,目光却比往日更加专注,紧盯着我手下的军报,“据赵都护密报所言,这些小股骑兵,皆是百战精锐,装备精良,行动迅捷如风,每每能精准避开我军主要防线,专挑物资囤积点或防守薄弱的村落下手,劫掠一番便迅速远遁,毫不恋战……若无人暗中指引,泄露我军布防虚实、换岗时辰及粮道路线,绝难做到如此精准、高效。”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我,眼神清澈而冷静,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王大人那边,对兵部历年与北狄暗中往来的交易记录,以及可能存在的边关情报泄露渠道,清查可有新的突破?”

我微微摇头,将那份军报往他面前推了推,指尖在“疑似内应”四个字上重重一点:“牵涉太广,且多为不见光的暗账、口信,许多线索查到一半就断了,经办之人或暴毙,或失踪,或一问三不知。王瑄已竭尽全力,但有些关节,似乎……”我刻意停顿,目光与他相接,带着深意,“并非普通官员,甚至并非寻常宗室所能触及、所能庇护。”

他听懂了我的话外之音,眸色瞬间深沉了几分,如同幽潭,薄唇紧抿,沉默地拿起军报,再次细看,仿佛要从中抠出更多隐藏的信息。

“看来,光是清理朝堂和宗室内部还不够,力度也远远未到根除病灶的程度。”我站起身,玄色凤袍的广袖拂过案几,踱至悬挂的巨幅北境舆图前。目光如同实质般,一寸寸掠过上面标注的巍峨关隘、星罗棋布的城池与蜿蜒曲折的边境线,最终定格在那些被朱笔圈出的、近期遭受袭扰的地点。“边关的蠹虫,军中的内鬼,若不彻底挖出来,放在烈日下曝晒,终究是溃堤之蚁穴,亡国之祸根。”

“皇嫂打算如何应对?”萧玦走到我身侧约一尺处停下,声音带着谨慎的询问。这段时日他接触政务越发频繁,协助批阅奏章,参与内阁小议,身上那股少年亲王固有的青涩气悄然褪去,眉宇间多了几分属于执政者的沉稳与思虑。

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一个问题,目光依旧锁在舆图上:“七弟,若此刻你是北狄王,手握数万铁骑,会选择何时大举南下,叩我边关?”

萧玦凝视着舆图,神情专注,略一沉吟,道:“秋高马肥,草黄兽壮,正是战马膘肥体壮、骑兵战力巅峰之时,历来是用兵最佳时节。但如今已近深秋,塞外苦寒之地,冬季来得更早。若再拖延,便要入冬。北狄虽耐寒,但大规模用兵,于他们后勤补给压力巨大,天寒地冻,粮草转运困难,实为不智。故而,臣弟以为,他们要么就在近期集结兵力,发动雷霆一击,以求速战速决,在寒冬彻底降临前获取足够过冬的资源;要么……便会暂时蛰伏,化整为零,继续以小股部队骚扰,等到来年开春,冰雪消融,草长莺飞之时,再图大举。”

“来年开春?”我冷笑一声,指尖重重点在舆图上北狄王庭所在的大致方位,力道之大,几乎要戳破绢帛,“他们等不了那么久!大周内乱初平、朝局更迭、皇后主政的消息,恐怕早已化作无数鹰信、快马,传遍了草原的每一个角落。在北狄人眼中,女主临朝,便是牝鸡司晨,国势不稳的象征!如今朝局看似初定,实则根基未稳,新旧势力交替,正是他们以为千载难逢的可乘之机!依朕看,近期,必有大战,而且规模绝不会小,目标极可能是凉州!一旦凉州有失,北境门户洞开,后果不堪设想!”

萧玦神色骤然凝重起来,他显然也完全认同我的判断,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若如此,边关压力巨大。赵都护虽勇,用兵如神,麾下亦多百战之兵,但防线漫长,兵力分散,各处关隘皆需防守,捉襟见肘。加之粮草转运艰难,路途遥远,损耗巨大,恐难久持。朝廷需尽快做出决断,增派援军、保障粮草畅通无阻,并……”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考量,“派一身份足够、能力卓著、且能代表朝廷意志的得力之人,前往督军,协调各方,统一事权,稳定军心,方能凝聚力量,应对此危局。”

“督军之人,七弟心中可有合适人选?”我看着他,将这个问题轻飘飘地抛了回去。这是考校,亦是试探,看他是否会推荐某位德高望重、与沈家关系微妙的老将,或是林相一派的文臣,以平衡军中势力,还是另有打算。

萧玦迎上我的目光,并未立刻回答。殿内一时陷入沉寂,只闻更漏滴答,烛火偶尔噼啪作响,爆开一朵灯花。他沉默了片刻,脸上掠过一丝挣扎与权衡,随即被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光芒取代。他忽然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袍,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按在心口,对我行了一个极其标准、带着军中气息的军礼。

“臣弟不才,愿亲赴边关,为皇嫂分忧,为朝廷效力,万死不辞!”他的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与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在空旷的大殿中清晰地回荡,震得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我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顿,水面漾开细微的涟漪。我预想过许多可能的人选,德高望重的老成宿将,锐意进取的少壮派军官,或是善于协调的文臣,却独独没有想到,他会在这个关键时刻,毛遂自荐。

“你?”我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依旧略显单薄的身形上,以及那张虽然坚毅却难掩少年稚气的面容,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质疑与审视,“边关苦寒,风沙刺骨,非比京城四季如春的安逸。战阵凶险,刀剑无眼,绝非诗词歌赋、朝堂辩论那般风雅,那是真真切切的生死搏杀,血染黄沙。你乃监国亲王,天潢贵胄,身份尊贵无比,若有丝毫闪失,朕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如何向天下臣民交代?”

“正因臣弟是监国亲王,身份尊贵,亲临前线,方能最大程度鼓舞士气,震慑内外宵小,让边关将士感受到朝廷与他们同在的决心!”萧玦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炽热的火焰,那是一种急于挣脱金丝笼、渴望在广阔天地证明自己的强烈渴望,甚至带着一丝被长久轻视后的不甘,“皇嫂!臣弟知道,朝中宫中,至今仍有人视臣弟为需完全依附凤翼才能存活的雏鸟,私下非议皇嫂另立新帝的决策,质疑臣弟的能力!臣弟需要证明,证明皇嫂没有选错人,证明臣弟……并非孱弱无能、只知在京城安享富贵、纸上谈兵的纨绔之辈!臣弟体内流着的,亦是萧氏皇族开拓进取的血!”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和恳切,甚至有一丝孤注一掷的悲壮:“留在京城,守在皇嫂羽翼之下,处理这些永远也批阅不完的案牍文书,臣弟永远只是那个需要被保护、被质疑的监国亲王。唯有亲历战火,直面生死,于血火之中建立功勋,让边关的风沙磨去稚嫩,让将士的鲜血洗练忠诚,方能真正服众,方能……真正拥有替皇嫂分担这万里江山之重的资格与能力!”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而执拗的脸,听着他字字铿锵、发自肺腑的言语,心中思绪如同沸水般翻涌。他说的,何尝没有道理?一个从未经历过风雨、未曾见过血与火的亲王,确实难以在那些崇尚实力、看重军功的边军悍将中真正树立威信,也难以让朝中那些习惯了论资排辈、见风使舵的老臣彻底信服。边关固然危险,但也是最快的成长之路,是淬炼真金、检验忠诚的最佳熔炉。更何况,他若一直留在京城,在我掌控之下,虽安稳,却也像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隐雷,不如将他放出去,既是磨砺他心性能力的试炼,也是……观察他真实野心的绝佳机会。

风险与机遇,如同双刃剑,并存。用得好,可得一员忠心干将,稳固边关;用得不好,则可能养虎为患,尾大不掉。

“你想清楚了?”我缓缓问道,声音低沉,带着最后的警示,“战场之上,生死一线,瞬息万变,没人会因为你是亲王而手下留情,流矢刀枪更不识得你的身份。功勋固然诱人,能洗刷质疑,但性命,只有一次,失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朕要的,不是一个马革裹尸的烈士,而是一个能活着回来,继续为朝廷效力的亲王。”

“臣弟想清楚了!”萧玦语气斩钉截铁,目光灼灼,如同两点寒星,不容置疑,“愿立军令状!若不能稳定边关,协助赵都护挫敌锋芒,守住国门,臣弟……甘受军法,提头来见!”

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以及那份近乎执拗的、破釜沉舟的勇气,我沉默了。殿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唯有我们两人的呼吸声细微地交错,烛火将我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金砖上,扭曲晃动。利弊、风险、机遇、制衡……无数念头在脑中飞速权衡、碰撞。

最终,我轻轻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仿佛做出了某个足以影响未来朝局走向的重大决定,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与决断:“好。既然你有此志气,有此担当,朕便准你所请。”

萧玦眼中瞬间爆发出明亮至极的光彩,如同暗夜中骤然点亮的星辰,激动之情溢于言表,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便要叩首谢恩。

“且慢。”我抬手,做出一个制止的动作,语气转为前所未有的严肃与冷厉,“朕准你去,但有几点,你必须给朕牢记于心,刻入骨髓,不得有丝毫违背!”

“皇嫂请吩咐!臣弟必当谨记,绝不敢忘!”萧玦维持着跪姿,脊背挺得笔直,神色肃然如同聆听神谕。

“第一,”我伸出一根手指,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他,“你此行名为‘抚军督师’,首要之责在于稳定军心,协调后方粮草、辎重、兵员的调配与增援,确保前线无后顾之忧!非到万不得已,城破在即的绝境,不得亲临前线冲锋陷阵,以身犯险!你的安危,重于一座边城!朕要你活着回来,明白吗?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第二,”我伸出第二根手指,“边关诸将,尤其是赵擎天赵都护,皆是久经沙场、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宿将,经验丰富,熟知北狄习性用兵之道。你需放下亲王架子,虚心请教,遇战事多纳其言,共同商议,不可倚仗身份刚愎自用,胡乱指挥,干扰赵都护的决断!记住,你是去督师,是去协调、是去代表朝廷以示重视,不是去夺权,不是去瞎指挥!若因你之故导致军事失利,朕唯你是问!”

“第三,”我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宝剑,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与掌控力,“为确保你的安全,以及军令畅通,朕会派周霆率领三千最精锐的禁军随行护卫,并授予他临机决断之权!这三千人,既是你的盾,也是你的枷锁。你之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与何人接触,下达何种指令,周霆皆会如实、详尽地密报于朕。你需谨言慎行,好自为之。”

这最后一点,既是最大程度的保护,防止他在边关被暗算,也是不容置疑的监视与控制,杜绝他任何可能脱离掌控、培植自身势力的行为。萧玦显然完全听懂了这背后的深意,他神色不变,甚至没有丝毫犹豫与不满,郑重应下:“臣弟明白!皇嫂思虑周祥,安排妥当。臣弟定当谨遵皇嫂教诲,恪尽职守,绝不擅权,绝不涉险,一切行止,皆以大局为重,以皇命是从!绝不行差踏错,辜负皇嫂信任!”

“下去准备吧。三日后辰时,朕亲至朱雀门为你送行。”我摆了摆手,转过身,负手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不再看他。

“是!臣弟告退!定不负皇嫂期望!”萧玦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与一丝如释重负,再次深深行礼后,转身退下。他离去的步伐轻快而坚定,靴底敲击金砖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回响,仿佛一只即将挣脱金丝笼、渴望翱翔九天、迎接风雨洗礼的雏鹰,迫不及待要去证明自己的价值。

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殿外长廊的尽头,我缓缓坐回冰冷的凤座,指尖用力按着微微蹙起的眉心。这一步棋,走得极险,堪称兵行险招。萧玦若在边关有所闪失,哪怕只是受伤,我难免要背负逼死亲王、动摇国本的骂名,更会寒了边关将士之心,让那些反对我的势力抓住攻讦的把柄。可他若真能抓住机会,展现出过人的军事才能,甚至立下赫赫战功,携大胜之威、军中之望归来,届时……我们之间这微妙而脆弱的平衡,必将被彻底打破。他还会甘心只做一个有名无实、事事需仰我鼻息的亲王吗?权力的诱惑,足以让最亲近的人反目成仇。

但,这江山风雨飘摇,内忧外患接踵而至,北狄虎视眈眈,朝中暗流汹涌,容不得我过多地瞻前顾后,妇人之仁。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事,用非常之人。用他,便要信他几分,给他施展的空间;也要防他几分,套上牢固的缰绳。唯有如此,方能在这危机四伏的乱局中,杀出一条血路,稳住这岌岌可危的社稷。

“挽翠。”我对着空寂的大殿轻声唤道。

“奴婢在。”挽翠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处,垂首恭立。

“立刻安排,用最稳妥的渠道,传密信给父亲。”我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告知他监国亲王萧玦将赴边关督师之事,详述朕之考量。让他……务必暗中留意,既要确保亲王安危,避免其被北狄针对或军中宵小暗算,亦要仔细观察其言行举措,与边军各级将领往来之情状,尤其是与赵擎都护的相处,是真心请教,还是暗中结纳。另,让父亲抓紧整军备战,督促各关隘加固城防,多派斥候,严密监视北狄动向。一旦北狄大举来犯,朕要边军能上下一心,给予其迎头痛击!告诉他,北境安危,系于他一身,万不可有失!”

“是,娘娘!奴婢即刻去办!”挽翠神色一凛,深知此事关系重大,立刻领命,转身匆匆离去,裙裾拂过地面,未发出一丝声响。

我又沉吟片刻,指尖在御案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心中的那丝不安并未完全散去。“再去查查,近来京城中,特别是那些酒楼茶馆、勋贵聚集之地,可有关于北狄的异常流言?风向如何?尤其是……有没有刻意散播关于边关某位特定将领,或关于……我们沈家拥兵自重、功高震主的言论?”

挽翠刚走到门口,闻言脚步一顿,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惊疑:“娘娘是担心……有人会借此机会,内外勾结,不仅要在军事上施压,还要在舆论上构陷。”

“树大招风,权高引妒。”我淡淡道,目光幽深,仿佛已透过宫墙,看到了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魑魅魍魉,“有人想从外部强攻不破,自然会想方设法从内部瓦解,散布恐慌,挑拨离间,这是他们惯用的伎俩。多留心些,掌握动向,总没错。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奴婢明白!定会安排人手,严密监控京城舆论动向。”挽翠重重颔首,眼中闪过厉色。

安排完这一切,我才稍稍松了口气,一股难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疲惫感悄然袭来。权力的巅峰,亦是孤独的悬崖。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次决断都关乎万千生死,身边看似簇拥者众,却无一人可全然信赖,无一步不需深思熟虑,权衡再三。这重重宫阙,既是无上尊荣的象征,也是冰冷的黄金牢笼。

我起身,再次走到那扇巨大的雕花木窗前,推开沉重的窗扇,深秋的冷风立刻呼啸着灌入,带着落叶腐朽的气息与远方隐约的尘土味道,卷动了殿内低垂的纱幔,吹得烛火剧烈摇曳,明灭不定。

远方,天际乌云低垂,层层叠叠,浓重得化不开,仿佛正在酝酿着一场足以席卷天地、颠覆山河的更大风暴。夜空中,连一颗星子都看不见,只有无尽的黑暗与压抑。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我,只能在这风暴的最中心,独自站稳,以女子之身,扛起这万里江山的重量,迎接一切未知的挑战、阴谋与变数。凤唳九霄,声动寰宇;雏鹰试翼,风尘翕张。这未来的天穹,这大周的命途,究竟会走向何方,由谁主沉浮?

我闭上眼,任由冷风拂面,心中唯有冰冷的坚定与不屈的意志。无论前路如何,我,沈清韫,绝不会后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