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朱雀门外。
秋风萧瑟,卷起旌旗猎猎作响,也为这场送别增添了几分肃杀之意。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都会压下倾盆大雨。没有盛大的仪仗,没有冗繁的礼节,只有一队队沉默肃立、甲胄鲜明的禁军精锐,以及为数不多的随行官员。我身着常服,外罩一件玄色绣金凤斗篷,立于城门楼之上,俯瞰着下方整装待发的队伍。冰冷的城墙砖石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寒意,一如我此刻冷静决绝的心境。
萧玦一身银亮轻甲,外罩同色披风,骑在一匹神骏的白色战马之上。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衬得他面容愈发俊朗,眉宇间那股属于少年人的锐气与即将奔赴沙场的决绝交织在一起,竟有种动人心魄的光芒。他身后,是周霆亲自挑选的三千禁军悍卒,人人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鹰,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煞气,与萧玦带来的那些略显青涩的王府侍卫形成鲜明对比。这些百战老兵如同一柄柄出鞘的利剑,沉默中蕴藏着惊人的力量。
辰时正刻,号角长鸣,低沉悠远的声音划破清晨的寂静,惊起远处林间一片飞鸟。
我端起内侍奉上的饯行酒,白玉酒杯触手温凉。目光平静地看向下方的萧玦。他似有所感,抬头望来,目光穿越数十步的距离,与我在空中交汇。那眼神中有激动,有感激,有决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知前途的凛然。风吹起他额前的几缕碎发,更添几分少年将军的飒爽。
"七弟,此去北境,山高路远,戎机凶险。"我的声音借助内力,清晰地传遍全场,带着帝王的期许与不容置疑的威严,"望你谨记朕之嘱托,持重而行,与赵都护及边关将士同心协力,共御外侮。朕,在京城等你凯旋!"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城门外回荡。
萧玦在马上抱拳,朗声回应,声音清越而坚定,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臣弟谨遵皇姊教诲!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恩,不负边关将士,不负大周百姓!此去,不破北狄,誓不还朝!"
说罢,他接过侍卫递上的酒碗,那是一只粗糙的陶碗,与宫中精致的玉器截然不同。他仰头一饮而尽,随即用力将空碗掷于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此举引得身后三千禁军齐声低吼,声浪虽不高,却带着一股铁血的气势,直冲云霄,震得在场众人心神俱是一凛。
"出发!"周霆一身黑色重甲,如同铁塔般位于队伍最前,沉声下令。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中满是坚毅与忠诚,微微颔首,随即调转马头。
马蹄踏动,车轮滚滚,这支承载着复杂使命与期望的队伍,如同一条黑色的长龙,缓缓启动,沿着宽阔的官道,向着北方,向着那片充满血与火、荣耀与危险的土地,迤逦而行。尘土渐渐扬起,模糊了远行的身影。
萧玦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城门楼,目光深邃,仿佛要将这座生他养他的皇城深深印刻在心底,随即猛地一夹马腹,汇入了行军的洪流之中,身影逐渐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与远方地平线的交界处。
我站在原地,直至队伍完全消失在视野尽头,才缓缓转身。秋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卷起斗篷的衣角。这一步棋,已然落下,是福是祸,唯有时间能够验证。青黛悄无声息地为我披上一件更厚的披风,低声道:"陛下,风大了,回宫吧。"
我微微颔首,最后望了一眼北方天际,那里云层愈发厚重,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北上的路途,并非一帆风顺。越是靠近边境,空气中的肃杀之气便越是浓重。沿途所见的村镇,许多已十室九空,百姓大多内迁避难,只留下残垣断壁和来不及掩埋的牲畜尸骨,无声地诉说着北狄游骑的残忍与边关局势的紧张。偶有遇到的流民,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见到军队经过,也只是机械地避让到路边,连抬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仿佛被战火硝烟所笼罩,北风卷着沙粒,抽打在脸上,生疼。路边的草木也失去了生机,枯黄萎靡,偶尔能看到几株顽强存活的野草,也都覆着一层厚厚的尘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尘土、血腥和腐烂的怪异气味,令人作呕。
萧玦骑在马上,感受着这与京城截然不同的粗粝与荒凉,心中那份初次离京的兴奋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所取代。他不再只是养尊处优的亲王,而是肩负着督师重任的朝廷使者。夜晚宿营时,他常常独自站在营帐外,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偶尔会闪过几道不祥的红光,据随行的老兵说,那是北狄骑兵在焚烧村庄。
周霆始终如影随形,既保护着他的安全,也密切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这位沉默的将军很少言语,但每次扎营、行军都会亲自检查,确保万无一失。萧玦能感受到那道审视的目光,但他并不在意,反而更加专注于熟悉军务,向随行的将领请教边关情况。
有次途中遇到小股北狄游骑的骚扰,萧玦本想亲自带队追击,却被周霆坚决拦住:"殿下,您的安危重于一切。这些琐事,交给末将便是。"说着,周霆亲自率领一队骑兵如利箭般射出,不过一刻钟功夫便带着几个北狄骑兵的首级回来复命。萧玦看着那些血淋淋的首级,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战争的残酷。
半个月后,队伍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北境重镇——凉州。
凉州城,雄踞于边塞要冲,城墙高大厚实,由巨大的青石垒砌而成,上面布满了刀劈斧凿、箭矢留下的斑驳痕迹,无声地诉说着它历经的无数血战。城头之上,"周"字大旗和"赵"字将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守城兵士盔明甲亮,刀枪如林,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远方,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弥漫在城墙内外。城墙上随处可见修补的痕迹,有些地方的颜色明显更新,显然是近期战事留下的创伤。
就在数日前,一支北狄精锐骑兵试图趁夜偷袭,被赵擎天亲自率军迎头痛击,激战半夜,方才将其击退。城下护城河畔,还残留着未被完全清理干净的厮杀痕迹,暗红色的血迹渗透在泥土里,几面破损的北狄狼旗和断裂的兵器散落四处,空气中似乎还隐约飘荡着一丝血腥与硝烟混合的味道。几只乌鸦在战场废墟上空盘旋,发出凄厉的鸣叫,更添几分苍凉。
萧玦一行人马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城上守军的警觉。通报身份、勘验印信文书后,沉重的城门才在嘎吱声中缓缓开启一道缝隙。透过门缝,可以看到城内街道上行人稀少,大多都是行色匆匆的士兵,偶尔有运送物资的马车经过,发出辘辘的声响。
赵擎天率领着凉州军一众高级将领,在城门内迎接。这位威震北境的安西都护,年约四旬,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粗糙,如同被边关风沙雕琢过的岩石,一双虎目开阖之间精光四射,不怒自威。他穿着寻常的将军铠甲,未着官服,更显其行伍本色。他身后的将领们也个个神情肃穆,身上带着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
见到萧玦,赵擎天与其身后将领依礼参拜,姿态恭敬,无可指责:"末将赵擎天,率凉州军诸将,恭迎监国亲王殿下!殿下千岁!"
然而,萧玦敏锐地捕捉到,这些百战老将的眼神深处,除了应有的礼节性恭敬外,更多的是审视、疑虑,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一个京城来的、养尊处优的少年亲王,懂什么军务?不过是个来镀层金、捞点军功的纨绔罢了,只怕还是个需要小心伺候、不能磕着碰着的累赘——这样的想法,几乎清晰地写在那些将领的脸上。就连赵擎天,虽然表面客气,但那眼神深处的疏离与保留,萧玦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萧玦心中了然,却并未表露任何不满。他神色平静地抬手:"赵都护及诸位将军请起,不必多礼。本王奉皇命前来,意在抚军督师,协理后勤,稳定边关。往后诸多军务,还需仰仗赵都护与诸位将军鼎力相助。"他的态度不卑不亢,既表明了身份,也摆正了自己的位置——是来协助,而非夺权。
赵擎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这位年轻亲王如此谦逊,但那份疑虑并未完全消散,只是拱手道:"殿下言重了,此乃末将等分内之事。殿下远来辛苦,请先入城歇息。"
接下来的日子,萧玦用实际行动,开始一点点扭转着边军将领们对他的固有印象。
他没有住在赵擎天为他安排的、相对舒适的都护府别院,而是坚持住进了条件简陋许多的军营之中,与高级将领们的营帐相距不远。营帐内除了一张硬板床、一张简易书案和几个装衣物的木箱外,再无他物。夜里,寒风会从帐帘的缝隙中钻入,即便生着火盆,也难驱散彻骨的寒意。他卸下了象征亲王的华贵服饰,换上了与普通边军将领无二的制式皮甲,连日常用的器皿也都换成了军中的粗陶碗、铁质水壶。
每日清晨,天色未亮,当军营中刚刚响起第一遍号角,他便已经整装完毕,跟着赵擎天一同巡视城防。他并不只是走马观花,而是仔细查看每一处垛口、箭楼、滚木礌石的储备情况,甚至亲手试拉弓弦,检查武器的完好程度。他并不随意发表意见,只是默默地看,默默地听,将赵擎天关于各处防务要点、北狄骑兵惯用战术、以及边军应对策略的每一句讲解,都牢牢刻在心里。遇到不明白的,他会虚心求教,态度诚恳。
他亲自下到各个军营,不是做做样子,而是真的挽起袖子,与士兵们一同劳作。他查看士兵的伙食,亲自品尝那些粗糙的干粮;他检查被服,用手感受棉甲的厚度;他询问伤员的救治情况,甚至在一旁帮忙递送药物。起初,士兵们对他敬畏而疏远,但见他并无架子,眼神清澈,问的问题也多在点子上,渐渐也敢与他聊上几句边关的苦寒、对家乡的思念以及对北狄的仇恨。有一次,他甚至在一个老兵那里学到如何通过观察云彩和风向,预测北狄骑兵可能的来袭方向。
他沉默寡言,却善于观察和学习。不过短短十日,他已能大致分辨出北狄不同部落骑兵装备的细微差异,能看懂复杂的边关布防图,能理解赵擎天某些看似冒险的军事部署背后的深意。在一次军事会议上,当赵擎天提出一个诱敌深入的策略时,其他将领都面露疑惑,唯有萧玦微微颔首,轻声道:"都护是想利用鹰嘴涧的地形?"赵擎天闻言,第一次对他露出了赞许的目光。
赵擎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虽未多言,但眼神中的审视与疏离,渐渐被一丝讶异和不易察觉的赞赏所取代。这个少年亲王,似乎与他想象中那些只会夸夸其谈的京城勋贵子弟,不太一样。有时在巡视间隙,赵擎天甚至会主动向萧玦讲解一些用兵之道,而萧玦总是凝神静听,偶尔提出的问题也颇具见地。
转机,发生在萧玦抵达凉州后的第十二天深夜。
那夜月黑风高,乌云蔽月,正是适合偷袭的天气。萧玦心中记挂着白日里巡视时发现的一段城墙因前几日激战略有损毁、尚未来得及完全修复,心中总觉得不安,便起身披甲,带着两名贴身侍卫,再次登上了那段城墙。
守夜的士兵见到他,都有些惊讶,纷纷行礼。萧玦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声张,借着城头火把摇曳的光亮,仔细查看着墙体的修补进度。修补工作才完成大半,还有一些缺口只是用临时找来的石块和沙袋勉强填塞,并不牢固。他眉头微蹙,正欲开口询问何时能够完全修复,就在这时,他耳廓微动,似乎听到城墙之外,极远处,传来一阵极其细微、不同于风声的异响。那声音极其轻微,混杂在夜风的呜咽中,几乎难以分辨,像是很多马蹄同时踏在软布上的闷响。
他立刻伏低身子,将耳朵贴近冰冷的墙垛,凝神细听。是马蹄声!而且是包裹了软布、刻意压低了声音的马蹄声!正从西北方向,朝着城墙这边悄然靠近!数量不少,至少在百骑以上!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电,扫向那片漆黑的夜色。凭借连日来观察地形和记忆赵擎天平日的教导,他脑中飞速运转——西北方向有一片低矮的土丘,是敌军隐蔽接近的绝佳路径,而这段尚未完全修复的城墙,正是防线上的一个薄弱点!若敌军从此处突入,便可直扑城内粮仓所在!
"敌袭!示警!"萧玦毫不犹豫,对身旁的侍卫厉声喝道,同时一把夺过身边一名士兵手中的火把,奋力向城外那片可疑的黑暗处掷去!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火把在空中划出一道橘红色的弧线,短暂地照亮了下方的地面——影影绰绰,果然有大量黑影正在快速移动!那些黑影显然没料到会被发现,动作出现了一丝慌乱!
"呜——呜——呜——"凄厉的号角声瞬间响彻凉州城头,打破了夜的宁静!
"快!弓弩手上前,封锁城墙缺口!长枪兵结阵!快去禀报赵都护!"萧玦的声音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冷静与决断,在短暂的混乱中,清晰地下达着指令。他甚至依据地形,果断建议闻讯赶来的值守校尉,立刻在瓮城两侧埋伏弓弩手,张网以待。他的指令条理分明,应对得当,让原本有些慌乱的守军迅速稳定下来,各司其职。
被惊醒的赵擎天第一时间赶到城头,看到眼前景象,又听了值守校尉的禀报,眼中精光暴涨!他深深看了萧玦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惊讶与赞许,没有任何犹豫,立刻采纳了他的建议,迅速调整部署。"就按殿下说的办!弓弩手埋伏两侧,刀盾手堵住缺口,骑兵随时准备出击!"
那一战,试图偷袭的北狄骑兵一头撞进了精心准备的死亡陷阱。当他们悄无声息地靠近城墙,以为得计之时,埋伏在瓮城两侧的弓弩手万箭齐发,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倾泻而下;与此同时,滚木礌石如同雨点般砸下,砸得北狄骑兵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冲在前面的北狄骑兵瞬间倒下了一大片,后续的骑兵慌乱中想要后退,却被自己人堵住了退路,阵型大乱。丢下数十具尸体和受伤的战马,残余的北狄骑兵仓皇败退,消失在夜色之中。
战斗结束后,城头之上,火把通明,映照着守军将士兴奋的脸庞。赵擎天大步走到萧玦面前,看着他被硝烟熏黑些许的脸庞和依旧沉稳的眼神,伸出大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力道之大,让萧玦都微微晃了一下。这位素来严肃的都护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声音洪亮如钟:"殿下!好眼力!好胆魄!若非殿下及时发现并果断处置,今夜恐有恶战!凉州城能免于一劫,殿下当居首功!"
这一声称赞,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凉州军中激起了层层涟漪。所有参与守城、亲眼目睹了刚才那一幕的将士,再看向萧玦的目光,彻底变了。那里面原有的轻视与疑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敬佩、感激与认可。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殿下威武!"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士兵跟着呼喊起来,声浪汇聚,在凉州城的夜空中回荡,震耳欲聋。
"殿下威武!"
"殿下威武!"
萧玦站在城头,感受着下方将士们炽热的目光和震天的呼喊,胸膛之中一股热流涌動。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被这些铁血汉子真心接纳和拥戴,是一种何等畅快淋漓的感觉。他抬头望向南方京城的方向,心中默念:皇姊,您看到了吗?臣弟,没有让您失望。这里的风沙和鲜血,正在将那个曾经稚嫩的亲王,锤炼成真正的战士。
然而,就在这军心振奋的时刻,一骑快马带着刺耳的铃铛声,冲破夜色,直入凉州城,马蹄声急促得令人心惊。那名斥候浑身是血,铠甲上插着几支断箭,滚鞍落马,几乎是爬着来到赵擎天和萧玦面前,声音嘶哑而绝望,带着濒死的喘息:
"报!都护!殿下!北狄主力大军五万余,由其大汗亲弟,'苍狼'兀术统领,已在百里外完成集结,正向凉州扑来!前锋距此已不足八十里!沿途村庄...尽数被屠,鸡犬不留!"
消息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将刚刚升腾起的胜利喜悦冲刷得一干二净。城头之上,气氛骤然变得无比凝重,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将士们脸上的笑容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肃穆和决绝。五万北狄主力,这是近年来最大规模的入侵!
赵擎天脸色铁青,拳头握得咯咯作响,看向萧玦,声音沉重得如同铅块:"殿下,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兀术是北狄名将,用兵狠辣,这将会是一场恶战。"
萧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目光投向城外无边的黑暗,那里,仿佛有无数狼群正睁着绿油油的眼睛,觊觎着这座边塞雄城。他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但眼神却愈发坚定。风吹起他染血的披风,猎猎作响。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城头上响起,清晰而冷静,"全军戒备,准备迎敌。告诉将士们,他们的身后,是大周的江山,是他们的父母妻儿。这一战,我们没有退路。"
风,更冷了,带着北狄铁骑卷起的血腥气息,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