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涧大捷的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穿越千山万水,传回京城时,带来的并非全是欢欣鼓舞。朝堂之上,歌功颂德之声尚未落下,便有暗流开始涌动。
翌日大朝会,太极殿内,气氛微妙。我端坐于珠帘之后,听着百官对北境战事的议论。兵部侍郎,一个平素在李崇倒台后表现得唯唯诺诺、力求自保的老臣,此刻却颤巍巍地出列,手持玉笏,脸上堆砌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声音带着刻意的沉重:
“陛下,监国亲王殿下亲冒矢石,勇冠三军,于鹰嘴涧设伏,重创北狄先锋,实乃国之大幸,彰显我皇族英武!然……”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愈发“恳切”,“然则……殿下毕竟年幼,初次临阵便行此兵行险着之举,虽侥幸得胜,却折损陛下亲派之禁军精锐数百,自身亦……听闻为流矢所伤,虽无大碍,亦足见凶险。老臣斗胆进言,殿下万金之躯,关乎国本,岂可屡屡涉险,置身于刀剑之下?若再有闪失,致使天潢贵胄有损,臣等万死难辞其咎啊!还望陛下明鉴,速召殿下回京,以示朝廷爱惜贤王之心!”
他话音落下,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石子,立刻激起了层层涟漪。几个向来以“老成持重”自居、实则保守怯懦的御史也纷纷出列附和,言辞恳切,仿佛真心实意为萧玦、为社稷担忧:
“张侍郎所言极是!殿下之功,自当褒奖,然安危更为重要!”
“北狄凶顽,战事瞬息万变,殿下经验尚浅,若久留边关,恐被小人蛊惑,或再行险招,后果不堪设想啊!”
“陛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当以殿下安危为重!”
他们句句不离“安危”、“国本”,字字隐含“侥幸”、“冒险”,核心意思却只有一个:监国亲王不该亲临前线,更不该如此“鲁莽”地获取军功,应当立刻召回京城,圈禁在安全的牢笼里。
我端坐不动,指尖缓缓划过御案上那份详细记载了鹰嘴涧之战经过、并附有赵擎天亲笔评价的军报。在那份评价里,赵擎天毫不吝啬地对萧玦的敏锐洞察、冷静决断和身先士卒的勇气表示了赞赏。“侥幸”?“折损”?这些躲在京城安乐窝里的蛀虫,只看到萧玦的冒险和几百禁军的损失,却看不到这一战打掉的北狄先锋锐气,看不到它为岌岌可危的凉州防线赢得的宝贵喘息之机,看不到它给浴血奋战的边关将士注入的那股久违的血性与士气!他们害怕的,不是一个亲王的安危,而是一个手握军功、声望渐起的亲王,会打破朝堂现有的、利于他们苟且偷安的平衡!
“依诸位爱卿之见,”我的声音透过珠帘,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该如何处置,方为妥当?莫非要让朕下一道旨意,命边关将士只能固守城池,不得主动出击,坐等北狄大军围城,才算稳妥?”
那兵部侍郎张大人偷眼瞧了瞧我的脸色,见我并未动怒,胆子稍壮,小心翼翼道:“臣……臣岂敢妄议军事。只是……殿下身份特殊,确需慎重。臣以为,当速派一员老成持重、经验丰富之宿将前往凉州,接替殿下主持军务,殿下则宜回京休养,一来可保无虞,二来……亦可由陛下亲自教导军国之事,以示朝廷恩宠……”
“宿将?”我打断他,目光透过晃动的珠串,冷冷扫过他那张谄媚而懦弱的脸,声音陡然提高,“赵擎天算不算宿将?他镇守北境十余载,威名赫赫,北狄闻风丧胆!他尚需殿下献策方能破敌!朝中还有哪位宿将,能比赵擎天更知兵,更了解北境情势?又能让刚刚经历血战、士气正旺的边军将士心服口服,平稳交接?!”
那张侍郎顿时语塞,脸色涨红,支吾着说不出话来。他推荐宿将是假,想把自己派系的人安插过去,或者至少让萧玦离开军队系统才是真。
一直沉默观察的林文正适时出列,打了个圆场,他神色凝重,显然也看出了其中的暗潮汹涌:“陛下,诸位同僚亦是关心则乱,其心可悯。殿下勇毅果敢,确非常人所能及,鹰嘴涧一役,功在社稷。然北狄主力尚在,兀术此人凶悍狡诈,后续战事必然更加酷烈、复杂。殿下之安危,确需朝廷慎重考量。老臣以为,当前要务,乃是在于如何更好地支持北境,增派援军、保障粮草供应畅通乃是重中之重,唯有后方稳固,前方将士方能无后顾之忧。”
林相此言,算是将话题拉回了正轨,既未否定萧玦之功,也点出了真正的关键。我微微颔首,目光却转向一直沉默伫立、眉头紧锁的王瑄:“王卿,你执掌兵部,于北境局势、于监国亲王此行,有何见解?”
王瑄立刻出列,神色肃穆,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刚才那几个大放厥词的官员,朗声道,声音洪亮而坚定:“回陛下!臣以为,鹰嘴涧一役,绝非侥幸!乃是殿下洞察战机、赵都护果断用兵、全军将士上下用命之结果!此战之意义,不在于歼敌多少,而在于打出了我大周的军威士气!让北狄知晓,我大周并非无人,皇族亲王亦敢亲履刀锋!殿下临危不惧,亲身为饵,此等胆魄与担当,当为全军楷模,天下表率!至于安危……”
他顿了一下,语气更加铿锵:“唯有前线稳固,将士用命,方能真正屏障社稷,护佑黎民!殿下在边关一日,边关士气便盛一分!臣以为,非但不该召殿下回京,更应倾尽全力,保障北境防线固若金汤!此正乃朝廷对殿下最大的爱护与支持!”
他声音激昂,与之前那些老臣的保守怯懦、夹带私货形成鲜明对比,如同一股清流,冲散了殿内些许污浊之气。
我心中稍慰,沉声道:“王卿所言,甚合朕心。监国亲王以身为国,血战沙场,此乃大周之幸,将士之福!传朕旨意,擢升王瑄为兵部尚书,总领北境一切粮草、军械、兵员调配事宜,若有延误掣肘、敷衍塞责者,无论品级,先斩后奏!务必确保前线供给,不得有误!”
“臣,领旨谢恩!定不负陛下重托!”王瑄重重叩首,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与更坚定的决心。
那些方才还喋喋不休的老臣,此刻个个面色如土,噤若寒蝉。他们本想借机打压萧玦,却反而促成了王瑄的正式晋升,使其权柄更重,无疑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我没有再看他们,目光投向殿外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片烽火连天的土地,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如同惊雷炸响在太极殿:
“北狄欺我朝局初定,女主临朝,悍然兴兵,犯我疆土,屠我子民!此等血海深仇,累累血债,岂能不报?!岂敢或忘?!”
“监国亲王,朕之皇弟,尚且不惧生死,血染征袍,亲赴国难!朕身为大周天子,天下之主,岂能安坐于这九重宫阙之内,只听凭战报传来,空自忧心?!”
我猛地站起身,珠帘剧烈晃动,发出急促的碰撞声,凤眸含威,扫视全场,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雹砸落:
“传令下去!三日后,朕将亲赴北境,犒劳三军,督战御敌!”
“陛下三思!”林文正率先惊呼,脸色剧变,“御驾亲征,非同小可!京城乃国之根本,陛下岂可轻离?且北境凶险万分,战况不明,陛下万金之躯……”
“京城有林相与诸位臣工,朕相信尔等能稳住大局!”我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至于凶险?将士们在边关抛头颅、洒热血,难道他们就不凶险?!他们亦有父母妻儿!朕若贪生怕死,安居后方,何以面对浴血奋战的将士?何以面对饱受蹂躏的边民?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命周霆留守京城,总领禁军及京畿防务,确保后方无虞!若有异动,可先斩后奏!”
“一应政务,由林相牵头,与内阁协同处置,紧要之事,八百里加急送至军前!”
“后宫诸事,交由贤太妃暂理!”
一道道命令,如同出鞘的利剑,迅疾而冷厉地发出,根本不容反驳。朝堂之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我这石破天惊的决定震住了。皇后,不,是女帝御驾亲征?自古未闻!牝鸡司晨的非议尚未完全平息,她竟要亲赴战场?
但他们看着珠帘后那虽然模糊却无比坚定、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气势的身影,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混合着杀伐与决断的帝王威压,竟无一人再敢出声反对。连林文正都只能将满腹的担忧咽回肚里,深深躬身。
……
三日后,京城北门。
秋风愈发凛冽,卷动着玄色龙旗,猎猎作响。我没有乘坐繁复沉重的御辇,而是换上了一身特制的、兼顾威仪与便利的银白色轻甲,外罩赤色绣金凤斗篷,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西域良驹之上。身后,是五千精心挑选、装备精良的禁军精锐,以及满载粮草、军械、药品的车队。队伍沉默肃杀,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直指北方。
没有过多的百姓围观,消息被刻意控制,但肃杀的气氛依旧笼罩着整个城门区域。林文正率领文武百官在城门外相送,个个神色复杂,忧虑、震惊、敬畏交织。周霆一身戎装,单膝跪地,甲胄铿锵:“陛下放心!末将在,京城在!定保后方万无一失!”
“有劳周将军,有劳林相及诸位臣工。”我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望向北方,那里天地苍茫,“朕,去去就回。”
不再多言,一勒缰绳,调转马头。
“出发!”
一声令下,马蹄声如同雷鸣般响起,踏碎了官道的寂静。队伍如同一条黑色的钢铁洪流,滚滚向北,扬起漫天尘土。风迎面吹来,带着远方的沙尘和隐约的血腥气,吹动我身后的斗篷,如同展翅的凤翼。我握紧缰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感受着这份冰冷与坚定。
萧玦,边关,父亲……我来了。我倒要亲眼看看,这北境的风沙,究竟有多烈;这北狄的刀锋,究竟有多利;这朝中的暗箭,又能奈我何!
……
就在我离开京城的第五日,夜幕低垂,队伍在一处名为“清泉”的驿站休整。此处已是北方腹地,人烟愈发稀少,驿站也显得颇为简陋孤寂。
烛火摇曳,我正与随行的几位心腹将领在驿站的临时书房内,对着巨大的北境舆图,分析当前局势,推演北狄主力可能的动向,以及我军该如何应对。王瑄虽未随行,但他安排的一位精通北境事务的兵部郎中在一旁详细解说。
“……根据最新斥候回报,兀术主力似有分兵迹象,一部继续向凉州施压,另一部则向西移动,意图不明,恐有扰袭我侧翼之嫌。”那位郎中指着舆图上一处名为“黑水河谷”的地方,面露忧色。
“粮道呢?通往凉州的主要粮道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我沉声问道,指尖点在连接后方与凉州的几条粗线上。
“回陛下,王尚书已加派重兵护卫,但……北路地势复杂,难免有疏漏之处,且近日发现有不明身份之人窥探粮队,已被护卫驱散,但……”
正商议间,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青黛悄无声息地入内,脸色凝重,手中捧着一只羽毛凌乱、带着伤痕的信鸽。那信鸽腿上绑着的细小竹管,颜色鲜红,代表着最高级别的紧急军情。
“陛下,京中……周霆将军的密报。”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微不可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心中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心脏。京中出事?周霆动用红色密报,绝非小事!我接过那张卷得极细、带着鸽血和尘土痕迹的纸条,迅速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小字,是周霆的亲笔,透着无比的焦急与愤怒:
“粮道遇袭,损失惨重,疑有内鬼接应。王侍郎于府邸外遇刺,身中三箭,重伤垂危!”
纸条从我指间飘落,晃晃悠悠,最终无声地落在舆图之上,覆盖住了那条至关重要的粮道线路。
粮道遇袭!王瑄遇刺重伤?!
一股冰冷彻骨、足以冻结血液的怒意,如同火山喷发般瞬间席卷我的全身!我才离开几日?他们竟然就敢如此迫不及待地动手!动到了维系前线数十万将士命脉的粮道上!动到了我亲手提拔、倚为股肱的重臣身上!
好!很好!果然还有潜藏得更深的毒蛇,在我离开权力中心后,自以为时机已到,迫不及待地露出了淬毒的獠牙!这是要断送北境战局,要让我首尾不能相顾!
“陛下……”青黛担忧地看着我瞬间冷冽如冰的脸色,轻声唤道。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怒火,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骇人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足以毁灭一切的熔岩。
“传令下去,队伍明日加速行军,昼夜兼程,赶往凉州!”
“派人持朕金牌,先行赶往沿途各州府及驻军营地,严查粮道,遇有形迹可疑、阻挠运粮、散布谣言者,无论背景官职,就地格杀,不必请示!”
“再传密信给周霆,”我声音冰冷,一字一句,如同冰锥凿击,“让他给朕查!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只藏在京城、藏在朕眼皮子底下的黑手,给朕揪出来!朕授权他,可调动一切资源,可审讯任何可疑之人!朕要结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本宫倒要看看,是谁,敢在这个时候,背后捅刀!是谁,敢拿江山社稷、数十万将士的性命做赌注!”
窗外,夜枭啼叫,风声呜咽,仿佛无数鬼魅在黑暗中窃窃私语,预示着前路更多的阴谋、杀机与背叛。
凤驾已出,暗箭难防。
纵有千般算计,万般阴谋,
既已亮出凤旗,便无惧暗处冷箭。
但这万里江山,这天下棋局,
既然我沈清韫已然入场,
既然命运让我重活这一遭,
执子落下,便绝不会任人摆布!
北境明晃晃的豺狼,
尽管张开你们的獠牙;
京城阴沟里的鬼蜮,
尽管施展你们的伎俩。
让箭矢来得更密集些,
让阴谋来得更狠毒些,
我正好借此东风,
焚尽这腐朽朝堂的最后一分虚伪!
以凤火为刃,以雷霆为势,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这盘棋,既然我沈清韫坐下,
就注定要颠覆这既定的乾坤!
豺狼来了,有猎枪;
鬼蜮现了,有明烛。
而我,
以这涅槃重生之躯,
以这淬炼两世之魂,
在此静候诸君——
且看是你们的暗箭利,
还是我的凤火更灼!
且看是你们的阴谋深,
还是我的手段更高!
来啊!
我等着。
以这焚天之火,
燃尽一切宵小,
照亮这朗朗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