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官道,尘土被急促的马蹄一次次扬起,又落下,仿佛永无止境。五千精锐禁军护卫着女帝的车驾,如同钢铁洪流,沉默而迅速地碾过秋日枯黄的原野。自接到京城急报,得知粮道被袭、王瑄遇刺,队伍的行进速度便提到了极限,日夜兼程,人马皆疲。
我弃了那象征帝王威仪的马车,终日策马而行。冰冷的银甲贴着内里的丝绸衬衣,初时尚觉不适,久了便也麻木。寒风如刀,裹挟着北地的沙砾,刮过面颊,带来细微的刺痛感,却远不及心中那股噬骨的寒意与怒火。内鬼……竟真的存在,而且手伸得如此之长,如此之狠!王瑄重伤垂危,粮道受阻,这分明是要断送北境数万将士的生路,要将萧玦、将父亲、将我大周边防,乃至将我这位新帝的威望,一同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陛下,前方三十里便是潼川驿,此地乃北上要冲,驿馆宽敞,是否在此歇息一夜,让人马稍作休整?”禁军副统领秦岳催马靠近,声音因连日的疾驰而略带沙哑,眉眼间满是疲惫。他原是周霆麾下最得力的干将,素以沉稳悍勇著称,此次奉命护卫我北上,肩头压力巨大。
我抬眼望去,暮色四合,远山如黛,轮廓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模糊。官道蜿蜒,在前方不远处转入一片地势略高、林木稀疏的丘陵地带。潼川驿是北上凉州途中的大驿站,按理应在此休整,补充草料饮水,让将士们恢复体力。
然而,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如同藤蔓,越缠越紧。这一路,太顺利了。除了那封来自周霆的密报,再无其他波折。可越是平静,越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那只藏在暗处的手,既然能动王瑄,能动粮道,又岂会对我这个御驾亲征的女帝毫无动作?这潼川驿,地处要冲,人员繁杂,正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传令下去,”我声音冷冽,不容置疑,“全军不入潼川驿。于前方林地边缘,择背风处扎营,营盘不求规整,以隐蔽为要。埋锅造饭,严禁生起明火,马匹衔枚,所有人不得高声喧哗。”
秦岳微微一怔,他是沙场老将,立刻明白了我的顾虑,脸上闪过一丝凛然,毫不犹豫地抱拳:“末将遵命!”他调转马头,低声将命令传递下去。训练有素的禁军立刻行动起来,没有丝毫怨言。
队伍悄然转入林地边缘,借着尚未完全黯淡的天光,迅速而无声地布置好简易营寨。没有篝火,只有冰冷的肉脯和皮囊中早已凉透的饮水。将士们沉默地咀嚼着,一双双警惕的眼睛在暮色中扫视着沉沉的夜幕与摇曳的树影,手始终按在刀柄之上。整个营地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紧张气氛。
我坐在一块背风的巨大青石后,挽翠默默递上一块肉脯和清水。火光虽近,但月光偶尔透过云隙,映亮她担忧的脸庞。
陛下,您连日奔波,体力消耗巨大,还是……”
“无妨。”我打断她,接过水囊抿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却无法驱散心头的阴霾。“挽翠,这一路,你可觉得有何异常?哪怕是最细微的不对劲。”
挽翠闻言,凝神细思,眉头轻蹙,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回陛下,奴婢并未察觉有何明显异常。秦将军布置周密,前后左右都派出了斥候,巡逻的班次和口令也都无懈可击。”
我“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慢慢吃着干硬冰冷的肉脯。心中的不安却并未因她的回答而消散,反而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扩散弥漫。那种被暗中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
夜色渐浓,林间起了薄雾,月光被流动的乌云和浓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斑驳诡异的黑影。除了巡夜士兵极轻的脚步声、铠甲偶尔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不知名夜枭间歇的啼叫,营地一片死寂,静得让人心慌。
我合衣靠在冰涼的行囊上,闭目养神,却毫无睡意。“惊鸿”短剑就压在身下,冰凉的剑鞘透过衣物传来一丝丝寒意,反而让我保持着清醒。耳朵捕捉着周遭的一切声响,风声,虫鸣,树叶的沙沙声,以及……那隐藏在自然之声下,若有若无的、不和谐的韵律。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子时刚过,月上中天却被浓云彻底吞没。一阵极细微的、不同于风声和虫鸣的窸窣声,如同无数毒蛇游过枯草落叶,从林地的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钻入我的耳膜,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我猛地睁开眼,瞳孔在浓稠的黑暗中骤然收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来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营地外围传来一声被强行扼断在喉咙里的短促闷哼!紧接着,便是弓弦震动的微响和箭矢破空的尖啸!
“敌袭——!保护陛下!”秦岳的怒吼如同惊雷,骤然炸响,瞬间撕破了这虚伪的宁静!
“结阵!迎敌!”
营地瞬间炸开!无数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林地的黑暗深处涌出!他们身着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夜行衣,动作迅捷如豹,狠辣刁钻,手中的刀剑在微弱的自然光下反射着致命的幽蓝寒芒,显然淬有剧毒!他们的目标明确无比,无视外围的抵抗,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直扑中军主营——我所在的位置!
是死士!而且是数量远超我们预料、训练极其有素的精锐死士!
禁军将士虽惊不乱,展现出极高的素养,立刻依据地势结阵迎敌!霎时间,刀剑猛烈碰撞的铿锵声、怒吼声、利刃砍入骨肉的闷响、垂死者的惨叫声,混合着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顷刻间弥漫开来,将这原本寂静的林间空地变成了修罗屠场!
秦岳带着亲卫死死护在我营帐周围,刀光挥舞成一片光幕,不断有黑衣人影在他的刀下倒下,但更多的人悍不畏死地扑上来,以命换伤,攻势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猛过一波!
“结圆阵!向陛下靠拢!弓箭手,压制侧翼!”秦岳嘶声大喊,额角青筋暴起,甲胄上已溅满了温热粘稠的血液。他显然也没料到刺客竟有如此之多,如此亡命!
战况极其惨烈。禁军虽勇,但猝不及防下被数量占优、早有准备的死士突袭,阵线不断被压缩,伤亡开始加剧。每一秒都有人倒下,血腥味刺激着每个人的鼻腔。
混乱中,一支淬毒的弩箭,悄无声息地穿透人群缝隙,角度刁钻至极,直射我面门!
“陛下小心!”一直紧贴在我身侧的挽翠惊呼一声,竟下意识地侧身想用自己单薄的身体去挡!
我眼神一厉,一直按在“惊鸿”剑柄上的手腕猛地翻转,短剑如同拥有生命般骤然出鞘,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冷冽的电光!“叮”的一声极其清脆的脆响,将那支泛着幽蓝光泽的弩箭精准地劈飞,箭杆断为两截,掉落在地!
“退后!保护好你自己!”我低喝一声,将挽翠猛地拉到身后,目光如冰,迅速扫过混乱的战场,寻找着指挥者的踪迹。不能再这样被动防守下去!
“秦岳!左翼,锥形阵,给朕撕开一个口子!右翼弓箭手覆盖射击,压制他们的冲锋!”我厉声下令,声音穿透厮杀声,清晰传入秦岳耳中。
秦岳闻令,毫不迟疑,怒吼着如同下山的猛虎,亲自带领一队最精锐的悍卒,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牛油,向左翼突进!悍勇的禁军瞬间将左侧黑衣人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然而,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阵型变换带来的短暂混乱中,异变再生!
一直紧紧跟在我身侧、看似惊慌失措、瑟瑟发抖的挽翠,眼中骤然闪过一抹决绝的、冰冷的、与我印象中那个温顺侍女截然不同的狠戾与疯狂!她手腕一翻,一柄藏在宽大袖袍中的、不过三寸长短、通体幽蓝、显然淬有见血封喉剧毒的匕首,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却又快如闪电地,直刺我毫无防备的后心!
这一下变起肘腋,距离太近,速度太快!无论是正在前方奋力厮杀的秦岳,还是周围正在格挡其他刺客的护卫,根本来不及反应!甚至连惊呼都卡在喉咙里!
“你——!”我只来得及感到背后一股尖锐至极、冰寒刺骨的杀意袭来,凭借两世为人、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猛地向侧前方拧身旋避!
“噗嗤!”
匕首没有如预期般刺中心脏,却狠狠扎入了我左肩胛骨下方的肌肉之中!一阵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剧痛与麻痹感的冲击瞬间席卷全身,几乎让我眼前一黑!那毒素极其猛烈,顺着伤口疯狂蔓延!
我强忍钻心的疼痛和瞬间的眩晕,反手一剑向后挥去,剑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逼得挽翠不得不后撤,匕首留在了我的体内。
我踉跄着转过身,右手紧握“惊鸿”,左手捂住不断渗出黑色血液的伤口,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挽翠脸上再无平日的恭顺、担忧与怯懦,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和一种完成任务般的冰冷麻木,她握着空空的手,看着我没入身体的匕首,声音嘶哑怪异,仿佛换了一个人:“娘娘……不,陛下……对不住了……奴婢……身不由己……”
为什么?!怎么会是她?!十年主仆,我视她为心腹臂膀,重生归来,明知宫闱险恶,依旧将她带在身边,信任有加!她竟……竟是埋藏得最深的钉子?!
我脑中一片空白,旋即被滔天的怒火与一种被至亲背叛的剧痛吞噬!
“拿下她!要活的!”秦岳目眦欲裂,狂吼着,不顾自身危险,带人疯狂扑来,想要擒下这个叛徒。
然而,挽翠却不退反进,脸上露出一抹惨然而诡异的笑容,竟赤手空拳,合身再次向我扑来,目标依旧是我的要害,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她知道自己绝无生路,只求完成任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连秦岳都救援不及的瞬间!
“咻——!”
一支特制的三棱透甲锥箭,带着凄厉至极、仿佛要撕裂夜空的破空声,从营地外更深的黑暗中射出!这支箭的速度、力量、精准度,都远超寻常弓弩!它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精准无比地穿过混乱的人群缝隙,“噗”地一声,直接射穿了挽翠刚刚扬起、欲做最后一搏的手腕!
“啊——!”挽翠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匕首“当啷”落地,整个人被箭矢的巨力带得向后踉跄。
紧接着,如同地底涌出的幽灵,马蹄声如雷鸣般由远及近,震得大地微微颤抖!无数火把骤然在林地边缘亮起,照亮了来人的旗帜——那是边军的标志!为首一人,身形挺拔,面容冷峻如寒冰,手持一张巨大的铁胎弓,正是本该在百里之外凉州前线督战的监国亲王——萧玦!
他一身风尘仆仆的戎装,脸上带着连日征战的疲惫与此刻凛冽的杀意,身后跟着的,是浑身浴血、煞气几乎凝成实质的边军铁骑!他们如同神兵天降,狂风般卷入战场!
“一个不留!杀无赦!”萧玦的声音冰冷如万载寒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瞬间笼罩了整个战场。
黑甲边军铁骑如同虎入羊群,原本就死伤惨重的黑衣死士,在这支养精蓄锐、战力彪悍的生力军冲击下,瞬间崩溃四散,如同冰雪遇到烈阳!
萧玦看都未看那些四散奔逃的刺客,目光死死锁定在我身上,尤其是那柄插在我肩胛处、泛着幽蓝光泽的匕首。他策马径直冲到我面前,甚至来不及勒停战马,便直接从马背上飞跃而下,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带起一阵血腥的风。
“皇姊!”他扶住摇摇欲坠的我,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无法掩饰的颤抖,目光落在那狰狞的伤口上,瞳孔骤缩,“你怎么样?!军医!军医死哪里去了?!”
剧痛、失血、毒素的麻痹,让我眼前阵阵发黑,听觉也开始模糊,只能感受到他扶住我的手臂坚实有力,看到他脸上那毫不作伪的急切与惊怒。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凉州对抗兀术的主力吗?是巧合?还是……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却觉得气血翻涌,喉头一甜,一股腥甜涌上。
萧玦脸色大变,再不顾其他,一把将我打横抱起,对紧随其后、连滚爬爬赶来的随行军医狂吼道:“快!救人!陛下若有闪失,本王诛你九族!”
他抱着我,大步走向刚刚被边军控制住的、相对完好的营帐,步伐又急又稳,仿佛抱着举世无双的珍宝。
我靠在他冰冷沾血的铠甲上,能感受到他胸膛下急促如擂鼓般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汗味和风尘仆仆的气息。肩上的伤口火烧火燎地疼,那匕首上的毒,似乎正在顺着血液疯狂蔓延,带来一阵阵深入骨髓的麻痹和寒意。
意识模糊间,我听到他压抑着滔天怒火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像是在对秦岳,又像是在对所有人,那声音里的狠厉与杀意,竟让我感到一丝陌生的寒意:
“查!给本王彻查!所有与此事相关者,无论涉及到谁,诛九族!夷三族!”
那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充满了血腥的承诺。
萧玦……你究竟,是恰巧赶到,还是……早有预料?这到底是救驾,还是……另一场更精心的算计?
最后一个念头沉入无边的黑暗与剧痛之中,我彻底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