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的海底,挣扎着向上,却被无形的力量拖拽。每一次试图浮起,都仿佛有黏稠的黑暗缠绕着四肢,将人拉回更深的混沌。肩胛处的剧痛是唯一的锚点,刺骨而清晰,伴随着一种奇异的、逐渐蔓延的麻痹感,如同无数细密的冰针,顺着血脉经络缓缓游走,所过之处,皮肉仿佛不再属于自己。毒……是挽翠匕首上的毒。
这认知比剧痛本身更让人心寒。背叛的痛楚,如同淬了冰的针,细细密密地扎在心头,远比肩上的伤口更深,更彻骨。
十年主仆,朝夕相伴,重生以来,她几乎是自己在深宫黑暗中唯一能触及的微光与温暖。我竟从未看透那张恭顺、温婉面容下,究竟隐藏着怎样一副真貌?她是谁的人?是萧衍留下的、连前世都未曾暴露的余孽?还是某个潜藏极深、觊觎皇位的宗室暗棋?亦或者……是北狄早已埋下的内应?为何要选在此刻,在我北上督军的途中行刺?目标仅仅是我这个人,意在搅乱朝纲,还是为了阻止我顺利抵达边关,稳定军心?
纷乱的念头在昏沉与剧痛中激烈冲撞,几乎要将理智撕裂。最终,一股更强大的、源于前世屈死的不甘与今生掌控命运的意志,强行将这一切压下。现在不是沉溺于伤痛与猜疑的时候。活下去,弄清楚,反击——这才是唯一的路。
我猛地睁开眼,动作牵动了伤口,一阵撕裂般的痛楚让她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入目是陌生的营帐顶,材质厚实,隔绝了外界的风雨,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苦涩的草药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难以彻底散去的血腥气。帐内灯火通明,映出萧玦紧绷如石雕的侧脸。他依旧穿着那身沾染尘土与暗红血渍的银甲,甲胄边缘甚至能看到搏杀留下的划痕,下颌线条绷得极紧,眼底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正死死盯着军医为我处理伤口的动作,那眼神,仿佛受伤的是他自己。
那柄淬了毒的匕首已被取出,放在一旁的白瓷托盘里,幽蓝的刃口在跳跃的灯火下反射着诡异而不祥的光泽,无声诉说着方才的凶险。年迈的军医动作极其小心,用特制的银质小刀刮去伤口周围已然发黑、坏死的皮肉,又用烧红的匕首仔细烫灼创面,发出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声,焦糊的气味混着药味弥漫开来,试图以此高温阻止毒素进一步随着血液蔓延。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我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入身下柔软的毛皮褥子,骨节泛白,却硬是咬紧牙关,未发出一声呻吟。
萧玦几乎是立刻察觉到我醒来,他猛地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欣喜与更深沉的担忧:“皇嫂!你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后怕的颤抖,仿佛悬在心口的巨石终于落下半分,却仍不敢完全放松。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灼痛,如同被砂纸磨过,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
他立刻会意,迅速端起一旁小几上温着的清水,小心地绕过伤口,托起我的后颈,将水杯递到我唇边。他的动作轻柔得近乎笨拙,与方才帐外那个杀气凛然、下令“诛九族”时的冷面亲王判若两人。
微温的清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我微微偏头,示意够了,随即推开他的手,目光越过他宽阔的肩膀,落在帐帘处。侍卫统领秦岳浑身浴血,甲胄破损,单膝跪在那里,头颅深垂,几乎要触到地面,声音沉痛而压抑:“末将护卫不力,致使娘娘身受重伤,险酿大祸,请娘娘治罪!”
“刺客……清理干净了?”我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如同腊月寒风,瞬间驱散了帐内因我醒来而升起的一丝暖意。
“回娘娘,”秦岳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与杀伐之气,“来袭死士共计一百三十七人,皆悍不畏死,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现已尽数伏诛,无一活口。我方……折损将士二百余人,伤者近百。”
无一活口。好干净利落的手段,好狠绝的心肠。这绝非普通势力能够培养出来的死士。
“挽翠呢?”我问,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仿佛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萧玦接口,语气森寒如九幽冰窟:“那背主的贱婢,手腕中了一箭,已被拿下,卸了下巴,挑断手脚筋,严加看管在地牢之中。皇嫂放心,臣弟定会让她尝遍世间酷刑,撬开她的嘴,吐出幕后主使!”
我微微阖眼,深吸了一口气,这细微的动作再次牵动伤口,带来一阵钻心的疼。“不必审了。”
萧玦和秦岳皆是一愣,不解地看向我。
“她既敢在此时此地动手,便已存了必死之志。严刑拷打,未必能得到真言,反而可能被其误导,落入对方精心布置的圈套。”我缓缓道,脑中飞速盘算,将疼痛与昏沉强行压制,“对外宣称,刺客全军覆没,无一生还,包括……挽翠。”
萧玦眉头紧锁,他并非愚钝之人,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图:“皇嫂是想……”
“引蛇出洞。”我重新睁开眼,眸光锐利如出鞘的寒刀,尽管脸色苍白,那份属于上位者的威仪与智谋却丝毫未减,“他们以为本宫重伤濒死,甚至已然得手,无论是京城还是北狄,必然松懈,或会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或会为了确认消息而再有动作。传令我们的人,盯紧京城各方动向,尤其是……与粮道被袭、与王瑄遇刺相关的所有线索,任何细微之处都不可放过!”
秦岳恍然,眼中闪过钦佩,重重叩首:“末将明白!这就去安排可靠人手,八百里加急将消息送回京城,并布下暗哨!”
“慢着,”我叫住他,思绪不停,“传令下去,队伍暂缓行程,就地驻扎休整。对外只称本宫受惊,凤体违和,需静养几日,不宜赶路。另外,”我顿了顿,感受着肩头毒素带来的麻木感,声音更沉,“派人持本宫密信,快马加鞭,绕过可能被监视的官道,走小路送往凉州,交予沈屹川将军亲启。信中只需写……‘京有变,稳军心,待凤鸣’。”
“是!末将即刻去办!”秦岳领命,不敢有丝毫耽搁,匆匆退出了大帐。
帐内一时间只剩下我与萧玦,还有那个屏息凝神、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不敢抬头的随侍医官。
老军医终于处理完伤口,敷上精心调制的解毒生肌的药膏,用干净的白布层层包裹、包扎妥当,这才颤颤巍巍地跪地禀报:“娘娘洪福齐天,匕首上的毒颇为蹊跷古怪,乃数种罕见蛇毒与麻痹神经的草药混合而成,毒性极为猛烈。幸得娘娘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心脉要害,且救治及时,毒素未深入脏腑。但……”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道,“此毒阴狠,余毒清除需时日,伤口愈合也会比寻常伤势慢上许多,期间极易反复。娘娘近期万不可再动武,不可劳心劳力,需得绝对安心静养,否则……否则恐有性命之忧啊!”
“本宫知道了,你已尽力,下去领赏吧。”我淡淡道,挥了挥手。
军医如蒙大赦,连声道谢,躬身几乎是倒退着出了营帐。
厚重的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帐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牛油巨烛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映着萧玦脸上复杂难辨、不断变幻的神色。跳动的火光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那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涛汹涌。
“你为何会在此处?”我打破这片令人不安的沉寂,目光直直地看向他,试图从他眼中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凉州军情紧急,北狄兀术陈兵边境,虎视眈眈。你身为督师亲王,肩负皇命,擅离前线,该当何罪?”
萧玦迎上我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他缓缓起身,甲胄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后退一步,然后,出乎意料地,单膝跪地,向我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在军中仅对最高统帅行的军礼。
“臣弟有罪,甘受皇嫂一切责罚。”他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中挤出,“但臣弟,不得不来。”
“哦?”我挑眉,等待着他的解释。心中那根警惕的弦,绷得更紧了。
“臣弟在凉州,先是接到京城密报,言及粮道遇袭,王侍郎重伤,便觉事有蹊跷,绝非寻常匪患。后又收到周霆将军以特殊渠道送来的密信,信中提及京城暗流涌动,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恐有人欲对皇嫂北上之行不利。”他抬起头,眼中情绪翻涌,有关切,有后怕,更有一种不容错辨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坚决,“凉州有赵都护在,防线暂可支撑。但皇嫂若有闪失,朝廷必乱,边境军心亦将动摇。臣弟……放心不下。若连皇嫂安危都无法保全,臣弟即便守住十座凉州,击退百万北狄,又有何用?此生此心,何以为安?”
我的心跳,因他这过于直白、几乎彻底逾越了君臣界限的话语,猛地漏了一拍。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伴随着更深的警惕,同时涌上心头。
“放肆!”我厉声喝斥,试图用威严压下这瞬间的悸动与不安,却因情绪激动牵动伤口,脸色瞬间更白了几分,额角冷汗涔涔,“本宫安危,关乎国体,自有天命护佑,岂容你置喙?你可知你此举,若被朝中御史言官得知,若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会是什么后果?你可知……”
“臣弟知道!”萧玦罕见地打断了我,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破碎又重组的炽热与决绝,“臣弟知道擅自离营乃触犯军法的大罪!知道可能贻误战机,陷边境于危难!但臣弟更知道,若明知皇嫂身陷险境,危机四伏,却只能在前线枯等消息,眼睁睁看着您可能……可能……”他似乎说不下去那个可怕的词汇,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而无所作为,臣弟此生难安!日夜都将受尽煎熬!”
他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雪地里不屈的青松,年轻的面容在灯火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有两簇不顾一切的火焰在深不见底的寒潭中燃烧:“皇嫂总说臣弟是雏鹰,需经历风雨,方能翱翔九天。可皇嫂是否想过,雏鹰亦知反哺!皇嫂于臣弟,有朝堂之上力排众议的扶立之恩,有军政之事毫无保留的信任之重!从您将监国重任交予臣弟那日起,臣弟这条命,早已不仅是自己的!它属于大邺,更属于……属于助我、信我、成就我的皇嫂!若连护您周全都做不到,眼睁睁看您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受伤遇险,我这监国亲王,做着又有何意义?!不如解甲归田,做个富贵闲人,也好过受这锥心之痛!”
帐内再次陷入死寂。这一次,连烛火的噼啪声都仿佛消失了,只有他因激动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我自己那如同战场擂鼓般、无法控制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无限放大。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一手从众多宗室子中挑选出来、扶上监国之位、本以为尚显稚嫩需多加磨砺的少年亲王。他此刻的眼神,不再是臣子对君主的敬畏与顺从,更像是一种……超越了身份与礼法的、近乎僭越的、带着滚烫温度的守护与执拗。
我忽然想起前世,自己缠绵病榻,宫人怠慢,所谓的“亲人”无一人真心探望,最终在无尽的算计与孤寂中含恨而终,连一口像样的棺椁都未曾得到。那种冰冷与绝望,如同附骨之疽,即便重生归来,也时常在午夜梦回时将她惊醒。而今生,竟会有人,为了我的安危,不惜冒着天大的干系,舍弃前线重任,星夜驰援,甚至说出“此生难安”、“锥心之痛”这样的话。
心中那片因前世背叛而冰封了许久的湖面,似乎被投入一颗烧得滚烫的石子,瞬间漾开层层叠叠的、细微却难以言喻的涟漪,冰层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松动。
但理智,那根源于无数次惨痛教训、早已融入骨髓的警惕之弦,随即发出了尖锐的鸣响,强行压倒了这瞬间的动摇与柔软。他是萧玦,是监国亲王,是萧氏皇族血脉,是理论上最有可能威胁到我这个太后权位甚至性命的人。他的这番剖白,究竟有几分是出自真心?有几分是少年人一时冲动的热血?还是……这根本就是另一种更高明的、以情动人的算计?意在麻痹我的戒心,换取更大的信任与权柄?
我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与身体的痛楚一同强行压下,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波澜不惊的沉静。
“起来吧。”我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与疏离,听不出喜怒。
萧玦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般平静的反应,他眼中那炽热的火焰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与黯淡,但很快便被他垂下眼帘掩去,依言默默起身:“臣弟……明白。”
“说说凉州目前的具体情况吧。”我迅速转移了话题,不愿再在那危险的情感边缘徘徊。国事,军情,才是此刻最安全、最应该关注的核心。
萧玦也立刻收敛了心神,将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封存于那张俊朗而年轻的面孔之下。他开始详细禀报北境军情,兀术主力的最新动向与兵力部署,凉州各处关隘的布防调整,军中存粮草料的储备与消耗,以及几位主要将领的状态……条理清晰,数据准确,见解深刻且不乏独到之处,仿佛刚才那个跪在地上、情绪激动、近乎失控地剖白心迹的少年亲王,仅仅是一场幻觉。
我静静听着,偶尔就关键之处追问一两句,或提出自己的看法。肩上的伤口依旧传来阵阵抽痛,毒素带来的麻痹感也未曾消退,如同阴冷的毒蛇盘踞在体内。
但我的头脑,却在剧痛与疲惫的双重折磨下,前所未有地清醒和冷静。
挽翠的背叛,如同一根刺,深深扎入信任的根基;萧玦的突然出现与那番炽热言辞,更像是一团迷雾,笼罩在前路;京城的暗箭,不知何时会再度射来;北境的狼烟,已然升腾,关乎国运……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而危险的网,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
而我,这只刚刚经历淬毒一击、折翼负伤的凤凰,必须在这张愈发收紧的巨网中,保持绝对的清醒,找到那个最关键的死结,然后,一击破局。
凤栖危枝,暗夜惊变。淬毒之喙,或能磨砺出更锋利的爪牙。
这盘以天下为局、以众生为子的棋,当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我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轻轻扣在身下的毛皮褥子上,唇角,勾起一丝冰冷而莫测的弧度。
帐外,夜色愈发深沉,风雨虽暂歇,但弥漫在空气中的危机感,却比之前更加浓重,仿佛暴风雨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宁静。远山轮廓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如同潜藏在暗处的巨兽,随时可能扑出,将一切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