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1-21 10:56:21

肩胛处的伤口在军医连日来的精心调理下,尖锐的疼痛已逐渐转为沉闷的钝痛,但那毒素留下的麻痹感,却如同附骨之疽,时时盘踞在伤处周围,伴随着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无声地提醒着我那一夜的惊变与彻骨寒意。背叛的阴影,并未随着挽翠的囚禁而消散,反而如同浸水的墨痕,在心底缓缓泅开,愈发深沉。

萧玦带来的边军精锐与我麾下的禁卫合兵一处,将这座临时营地守得如同铁桶一般。明哨、暗哨、游动哨交织成严密的警戒网,即便是夜间林间惊起的飞鸟,也会立刻引来数道鹰隼般警惕的目光扫视,弓弦微绷,直至确认无害方才松懈。整个营地弥漫着一种外松内紧的肃杀氛围。

萧玦本人,自那夜之后,便不再提及那些近乎失控的剖白。他的言行举止恢复了监国亲王应有的沉稳与持重,每日除了处理从凉州快马加鞭送来的军报,与将领商议防务,余下的时间,几乎都耗在了我的大帐之外。他亲自督促医官换药、煎药,甚至连我的饮食汤水,都要经过亲随的查验,再由他过目,细致得近乎固执。

我冷眼旁观,心中因他那夜言辞掀起的微澜早已平复,冰封的湖面下,只剩下更深的审慎与衡量。雏鹰反哺?听来感人,可世间多少恩怨,皆始于最初的“恩情”?若他日他羽翼丰满,翱翔九天之时,那锋利的爪牙,是否会调转方向,对准我这曾经的“饲主”?权力场中,温情脉脉的面纱之下,往往是更冰冷的算计。我不敢忘,也不能忘。

休整的第五日黄昏,派往凉州给父亲沈屹川送信的斥候,风尘仆仆地带回了回音。没有书信,只有一枚触手冰凉、刻着沈家独有暗记的玄铁令牌。令牌不过巴掌大小,却沉甸甸的,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正面是一个龙飞凤舞的“沈”字,背面则是一幅简略的北境山川地形图,其中凉州位置嵌着一颗微小的陨铁,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传递口信的斥候压低声音,一字不差地复述着父亲的话:“令牌所至,如末将亲临。边军事宜,娘娘勿忧,万事俱备,只待凤鸣。”

握着那枚承载着父亲无边信任与重托的令牌,我心中稍定。父亲虽远在边关,与京城相隔千里,却似早已洞察京中与北境的诡谲风云。他将边军的部分核心调度之权,以此种最隐秘、最直接的方式交予我手,这不仅是父女间的信任,更是老将对统帅的认可,同时也将一副更沉、更重的担子,压在了我的肩上。凤鸣……我摩挲着令牌上冰冷的纹路,眼神渐深。

“皇嫂,京中密报。”萧玦的声音在帐外响起,沉稳克制。得了允许后,他才掀帘而入,带进一股帐外清冷的空气。他手中拿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是周霆的笔迹。信纸被特殊药水处理过,字迹需在灯下细看方能清晰。信中详述了王瑄遇刺一案的调查进展。刺客是混入后期增补的运粮民夫中的死士,背景干净得可疑,抓住粮队遇袭后短暂的混乱时机,一击得手,无论成败,立刻咬破齿间毒囊自尽,线索几乎全断。但周霆并未放弃,他顺着粮草调配、人员核查的细微线索顺藤摸瓜,几经周折,竟然查到了兵部一个早已致仕多年的老主事头上。此人曾在兵部掌管部分军械档案,职位不高,却关隘重要,当年与已倒台赐死的惠亲王过从甚密,且在王瑄临危受命,大力清查兵部历年亏空与军械损耗时,此人曾多次暗中作梗,设置障碍。

然而,就在周霆决定动手抓捕的前夜,这位老主事被人发现“悬梁自尽”于家中书房。现场布置得如同不堪压力自寻短见,但周霆敏锐地察觉了异样——书房内有极淡的迷香残留,且老主事脖颈处的勒痕角度略有蹊跷。他当机立断,暗中控制了老主事的家眷,并对其宅邸进行了秘密的、地毯式搜查。最终,在其书房一块松动的地砖下,搜出了几封与北狄商人往来的密信残片。信中使用的是极为隐晦的暗语,并未直接提及刺王杀驾或粮道之事,但其中多次出现的“货物”、“通路”、“风向”等词,结合时间节点,其通敌之嫌已昭然若揭。

“果然有北狄的手笔!”萧玦眸色冰寒,一拳砸在身旁的矮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内外勾结,欲断我粮道,乱我军心,其心可诛!”

“不止。”我放下密信,指尖无意识地点着那枚冰凉的玄铁令牌,发出笃笃的轻响,“挽翠行刺,目标明确,时机精准,对本宫行程、护卫布置乃至个人习惯都了如指掌。北狄的手,伸不了这么长,更指挥不动我身边十年之久、深得信任的贴身宫女。这绝非简单的里应外合。”

萧玦眼神一凛,瞬间明白了我的暗示:“皇嫂是说,京城之内,还有地位不低之人,与北狄暗通款曲,甚至……此次行刺,是由此人主导或深度参与?”

“一棵大树,看似砍掉了主要的枝桠,但地下的根须盘根错节,未必死透。”我冷笑,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李崇倒了,惠亲王倒了,明面上与我们作对的力量似乎瓦解了。但那些依附于他们的党羽、那些因我们大力清查而利益严重受损的蠹虫、那些隐藏在暗处,依旧怀念前朝或别有所图的势力,岂会甘心就此覆灭?与虎谋皮,借北狄之力搅乱局势,他们才好浑水摸鱼,火中取栗,甚至……妄图颠覆这刚刚稳定的朝局。”

我站起身,肩伤处传来一阵疼痛,但我脊背挺得笔直,不容许自己流露出丝毫软弱。“传令秦岳,明日拂晓拔营,继续北上,直抵凉州。”

萧玦急道:“皇嫂,你的伤尚未痊愈,军医说……”

“无碍。”我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直指北方,“对方接连出手,粮道、重臣、乃至本宫自身,他们想要的,就是让北境彻底崩溃,让大周陷入内忧外患的绝境。他们越是如此,本宫越要尽快出现在边关将士面前!偏要让他们看看,这大周的天,有本宫在,就还塌不下来!”

我略一沉吟,对萧玦吩咐道:“立刻传信周霆,京中清洗,可以再狠一些,动作再快一些。凡与李崇、惠亲王案有牵连,凡与北狄有丝毫可疑往来者,宁可错杀,不可放过!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将京城可能存在的隐患,降至最低。”

“另外,”我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让他设法,暗中放出风声,就说本宫重伤难愈,情况危急,已……已下密旨,若有不测,由监国亲王萧玦……承继大统,以安社稷。”

最后一句,我说得极轻,却字字如惊雷,炸响在萧玦的耳畔。他猛地抬头看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瞳孔骤然收缩,甚至连呼吸都为之一滞。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我迎着他复杂无比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莫测的弧度,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怎么?不敢接这烫手的山芋?还是……觉得本宫在试探你?”

萧玦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又缓缓回涌。他避开我直视的目光,缓缓跪地,额头几乎触碰到冰冷的地面,声音沉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臣弟……谨遵懿旨。定……不负皇嫂重托。”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却又沉重如山。

我没有立刻叫他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伏地的背影,看着他因紧绷而微微颤抖的肩甲。这一刻,帐内无声的博弈,远比帐外凛冽的寒风更加刺骨。

……

两日后,队伍终于抵达凉州地界。越往北行,天地间的肃杀之气便愈发的浓重。沿途所见的村镇,大多已是十室九空,断壁残垣间,偶尔可见来不及掩埋的牲畜尸骨,被寒鸦啄食,无声地诉说着北狄游骑的凶残与劫掠的频繁。天空是常年压抑的铅灰色,仿佛一块巨大的脏污穹顶,笼罩着这片饱经战火摧残的土地。凛冽的北风如同刀子般,卷着粗糙的沙粒和雪沫,无情地抽打在脸上、盔甲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带来刺骨的寒意。

距离凉州城尚有五十里,空气中已经能够听到远方隐约传来的、沉闷如雷的号角与战鼓声。一股混合着硝烟、血腥和泥土腐败气息的味道,随着寒风飘来,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提醒着所有人,战场已然不远。

一队浑身浴血、甲胄上布满刀箭痕迹的斥候,如同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飞马驰入队伍,冲到我和萧玦面前。为首的斥候队长滚鞍下马,脸上带着连日激战后的疲惫与一种极度亢奋的潮红,嘶声禀报:“启禀娘娘,殿下!赵都护亲率主力于黑水河畔背水列阵,正与兀术所率北狄主力大军激战正酣!敌军兵力数倍于我,攻势极猛,赵都护部伤亡惨重,防线已多次被突破,又数次被将士们用命堵上!沈老将军率领的沈家军,已按预定计划,抵达指定位置,按兵不动两日,似在等待时机!”

等待时机……父亲在等待我的信号。“凤鸣”……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枚紧贴着手腕肌肤、已被焐得微温的玄铁令牌,冰冷的触感让我的精神为之一振。

“全军加速!丢弃不必要的辎重,轻装简从,直扑黑水河战场!”我深吸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冰冷空气,厉声下令,声音穿透风声,清晰地传遍全军。

“遵令!”

令下如山倒。整个队伍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效率与速度。沉重的辎重车辆被迅速推到路边,将士们只携带兵刃、弓弩和必要的口粮,如同离弦之箭,朝着杀声震天的方向狂奔而去。

黑水河畔,已然是一片人间炼狱。浑浊的河水早已被鲜血和泥沙染成了令人作呕的暗红色,河面上漂浮着层层叠叠、难以计数的尸体,有人类的,也有战马的,几乎堵塞了河道。赵擎天率领的凉州军,凭借着河岸边的有利地形,结成了紧密的步兵防御阵型,正与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北狄骑兵进行着惨烈至极的搏杀。北狄人以骑兵见长,来去如风,仗着绝对的兵力优势,分成数波,轮番冲击着凉州军已然摇摇欲坠的防线。赵擎天身先士卒,挥舞着长刀,吼声如雷,指挥若定,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凉州军已是强弩之末,防线随时可能彻底崩溃。

身材魁梧、披着华丽狼皮大氅的兀术,骑在一匹格外神骏、性情暴烈的黑马之上,位于北狄大军后方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挥舞着镶嵌着宝石的弯刀,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不停地督促大军猛攻。他显然也看到了我们这支突然出现的、旗帜鲜明的生力军,尤其是那虽然简化却依旧显眼的皇后仪仗。他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疑不定,似乎在判断这支队伍的来意和实力,随即,那惊疑便被更深的贪婪、暴戾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所取代。

“是周人的皇后!那个垂帘听政的女人!儿郎们,你们的荣耀就在眼前!杀过去!活捉她!赏千金,封万户侯!”兀术举起弯刀,直指我的方向,狂笑着,声嘶力竭地吼道。

随着他的命令,一支人数约莫三千的精锐北狄骑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立刻调转方向,脱离主战场,掀起漫天烟尘,径直朝着我们所在的中军位置狂飙突进!铁蹄践踏着大地,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气势汹汹,仿佛要将我们这支孤军彻底碾碎。

“结阵!保护娘娘!”秦岳须发皆张,怒吼一声,如同惊雷炸响。训练有素的禁军将士立刻闻令而动,迅速以我的车驾为核心,结成了坚实的防御圆阵,盾牌手在前,长枪兵次之,弓弩手居于内围,锋利的箭簇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寒芒,对准了汹涌而来的骑兵洪流。

萧玦眼中厉色一闪,手中银枪一摆,对身后早已跃跃欲试的边军铁骑喝道:“大周的儿郎们!随本王来!凿穿他们!让北狄蛮子看看,何为天朝铁骑!”

他竟是要亲自率领骑兵,对冲锋而来的北狄骑兵发动反冲锋!以攻代守!

就在他欲催动战马之际,我一把拉住了他的缰绳,目光沉静如水,透过漫天风沙,直视着他因战意而灼热的双眼:“你的战场,你的银枪,不应用在此处,去对付兀术的主力。”

不等他回应,我猛地抬起手臂,将一直紧握在袖中的那枚玄铁令牌高高举起!尽管肩伤牵扯,动作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滞涩,但我的手臂稳如磐石。此时,一缕昏黄的阳光恰好穿透了铅灰色的云层,照射在玄铁令牌之上,那幽冷的材质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背面的陨铁核心更是闪过一丝诡异的流光。

我运足内力,强忍着喉头因伤势涌上的腥甜之气,声音虽不似平日清越,带着一丝沙哑与虚弱,却如同无形的波纹,清晰地传遍了战场近乎每一个角落:

“沈家军听令!”

四个字,如同定身咒语,让战场喧嚣为之一静。

“凤鸣已至——”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石破天惊的怒吼,“全军出击!”

“击”字尾音尚在空气中回荡,战场侧翼,那片看似平静无波、只有枯草在风中摇曳的低矮山丘之后,如同地裂山崩般,猛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直冲云霄的喊杀声!无数黑甲士兵如同从地底幽冥深处涌出的钢铁洪流,瞬间填满了整个视野!他们旗帜鲜明,迎风招展的,正是那面象征着北境柱石、让北狄人闻风丧胆的“沈”字大纛!

为首一员老将,白发萧疏,随风狂舞,身披玄色重甲,眼神却锐利如蓄势待发的苍鹰,手持一柄造型古朴、刃口雪亮的长刀,一马当先,不是威震北狄数十载的父亲沈屹川又是谁!

“沈”字旗所向,三万沈家铁骑如同决堤的怒潮,以排山倒海、无可阻挡之势,马蹄声汇成一片死亡的轰鸣,狠狠地、精准地撞入了北狄大军毫无防备的侧肋!铁骑如林,长刀如雪,瞬间便将北狄军的阵型撕裂开一个巨大的、鲜血淋漓的口子!

与此同时,我袖中一枚特制的信号火箭,带着尖利的啸音,冲天而起,在铅灰色的天幕上炸开一团无比耀眼的、如同凤凰泣血般的红色光芒!

一直在与数倍之敌苦苦鏖战、几乎耗尽最后一丝气力的赵擎天部,看到这约定的信号,看到如同神兵天降的沈家援军,濒临崩溃的士气瞬间被点燃至巅峰!还活着的将士们发出了压抑已久的、震耳欲聋的欢呼与怒吼,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开始不顾一切地奋力反攻,如同受伤的猛虎,扑向惊愕的狼群!

战场形势,在这一刻,瞬间逆转!

北狄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侧翼的毁灭性打击彻底打懵了!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正面的凉州军和刚刚出现的“皇后仪仗”上,完全没有料到侧翼会隐藏着如此一支强大的生力军。侧翼被沈家铁骑轻易撕裂、贯穿,正面又面临凉州军歇斯底里的疯狂反扑,整个阵脚瞬间大乱!前军与后军互相冲撞,指挥系统陷入瘫痪,士兵们如同无头苍蝇,在战场上四处乱窜,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兀术脸上的狂笑瞬间僵住,化为极度的惊愕与难以置信,随即又被滔天的怒火与一丝仓皇所取代。他声嘶力竭地吼叫着,挥舞着弯刀,试图收拢部队,组织起有效的抵抗。然而,兵败如山倒,溃败的趋势一旦形成,就如同雪崩般难以遏制。溃兵如同决堤的洪水,反而冲垮了他亲卫队试图建立的临时防线。

“撤退!快!向北方撤退!”兀术眼见大势已去,再也顾不得什么活捉皇后、什么饮马黑水河的野心,在亲卫兵拼死护卫下,仓皇地调转马头,向着来时的方向,狼狈逃窜。

“追!勿要让兀术跑了!能擒杀此獠者,封侯赐金!”萧玦见状,胸中豪气与战意勃发,再不犹豫,银枪指向兀术逃窜的方向,对身后骑兵怒吼一声,一马当先,如同银色闪电,率领着士气如虹的边军铁骑追杀了出去!马蹄踏过遍地的尸骸与血泊,溅起漫天血泥。

我没有出言阻拦。穷寇莫追虽是古训,但此战关系重大,必须趁此良机,尽可能多地歼灭北狄有生力量,重创其主力,最好能擒杀兀术,方能打出大周的威风,换取边境未来数年的相对安宁。萧玦需要这份足以服众的赫赫军功来稳固他监国亲王的地位,而历经苦战的边军与凉州军,也需要这样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彻底提振濒临谷底的士气。

我依旧立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松,默默地注视着眼前这片如同修罗场般的景象。看着萧玦率领的铁骑如同热刀切油般追击溃敌;看着父亲沈屹川沉稳如山,指挥着沈家军如同精密的战争机器,有效地分割、包围、歼灭那些仍在负隅顽抗的北狄残兵;看着浑身是血、几乎站立不稳的赵擎天,带着劫后余生的部下,红着眼眶清理着战场,收缴着堆积如山的兵器甲胄……

凛冽的北风,卷着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味与硝烟味,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我肩上的伤口在这剧烈的情绪波动和方才用力呼喊下,开始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奇怪的是,胸腔中那股积郁了两世、几乎要将灵魂都冻结的憋闷、恨意与无力感,却仿佛随着这场来之不易、精心策划的大胜,随着眼前北狄溃军的仓皇逃窜,而宣泄出了些许。尽管前路依旧漫漫,危机四伏,但至少这一刻,刀刃染血,初战告捷。

凤鸣惊蛰,血染征袍。

这一战,应该能暂时稳住北境摇摇欲坠的防线,也应该能像一记沉重的警钟,让京城那些躲在暗处、不断射出冷箭的宵小之辈,好好地掂量掂量,与我为敌,与这即将苏醒的凤翼为敌,需要付出何等惨痛的代价。

然而,当我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尸横遍野的战场,看到几个被俘虏的北狄军官眼中那刻骨的不甘与怨毒时,看到远处天边那依旧阴沉厚重、仿佛酝酿着更大风暴的铅灰色云层时,心中那根始终紧绷的弦,并未有丝毫放松。

暗涌,从未因一场战役的胜利而停歇。眼前的胜利,或许,只是更大、更猛烈风暴来临之前,那短暂而珍贵的宁静。隐藏在幕后的黑手尚未现身,挽翠背后的主使依旧成谜,京城内的暗流依旧在涌动……这一切,都提醒着我,远远未到可以松懈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