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1-21 10:57:01

永寿宫被雷霆查抄的消息,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猛然泼入一瓢冰水,瞬间炸得整个宫闱内外一片死寂,继而便是无边的恐慌在暗流中疯狂滋长。昔日因太妃身份尊贵而门庭若市、往来皆显贵的宫苑,一夜之间沦为森严禁地,朱红宫门被交叉贴上禁军封条,昔日恭敬的宫人内侍如同牲口般被铁链锁拿,一一提审,凄厉的哭嚎、绝望的求饶声偶尔从高墙内隐约传出,又迅速湮灭在更森严的守卫与呼啸而过的寒风中,不留一丝痕迹。周霆行事雷厉风行,手段酷烈,依据查抄出的密信、账簿与部分熬刑不过的宫人口供,如同拔出萝卜带出泥,又牵连出数名与惠亲王旧案、与北狄有过暗中往来或利益输送的低阶嫔妃与边缘宗室子弟。一时间,皇城之内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往日里走动频繁的宫苑骤然冷清,连宫女太监们交换眼神都带着惊惧,生怕下一刻冰冷的铁链就会套上自己的脖颈。

我坐镇凤仪宫,仿佛置身于风暴眼中,异常平静。每日听着青黛以她那特有的、毫无波澜的语调,一条条禀报着审讯的最新进展、牵连人员的名单以及朝臣们或惶恐或观望的动向,面上无波无澜。永寿宫那位太妃,在抄检当夜便“突发恶疾,暴毙而亡”,对外宣称是如此,内里是悬梁、是鸩酒、还是别的什么,无人敢深究,也无需深究。这只用来儆猴的鸡,死得恰到好处,其本身的下场,就是最凌厉的警告。宫人们私下议论,都说皇后娘娘北境归来后,心性愈发酷烈,手段比先帝在位时更为铁血。

“娘娘,王尚书递来奏报,兵部清洗已近尾声,涉及通敌、渎职、贪墨之官员共计二十七人,或下狱,或流放,或……赐死。空缺之职位已初步拟定擢升人选,请娘娘过目。”青黛将一份墨迹犹新的名录呈上,声音依旧平稳。

我接过,目光快速扫过。名单上多是寒门出身、在科举中表现优异却因无背景而久居下僚的官员,或是在之前清查李崇、惠亲王余党时表现忠耿、敢于任事的中层官吏。王瑄此举,既是借机巩固自身在兵部的绝对权位,也是在不动声色地替我培植新的、更为可靠的势力,逐步替换掉那些盘根错节的旧有门阀。“准。让他放手去做,不必事事请示,本宫信他。”我将名录递回,语气淡然。

“另外,”青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几乎如同耳语,“北境有密报至,以沈老将军独有的暗码书写。老将军言,据可靠斥候探明,北狄王庭因兀术战死,确已生内乱之象。兀术之兄,现任大汗震怒,问责诸将护卫不力,几个成年王子趁机争夺兀术留下的兵权与地盘,各部族首领亦心怀异志,短期内应无力组织大规模南侵。老将军请示,边境压力骤减,数十万边军常年维持战备,消耗粮饷巨大,国库恐难以为继,是否可酌情裁减部分非核心边军,放归屯田,以节省粮饷,休养生息?”

父亲到底还是老成谋国,心思缜密。大战之后,国库空虚是必然,何况之前还有粮道被袭的损失。边军长期维持高度战备状态,人吃马嚼,军械损耗,确实是一笔天文数字。但……裁军?我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脑海中浮现的是北狄人败退时那不甘怨毒的眼神,是边境线上那些即便内乱也可能化整为零、不时侵扰的散兵游勇,是朝堂之上那些看似恭顺、实则可能因我削弱边防而再起异心的目光。

沉吟片刻,我缓缓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回复父亲,边军主力,暂不裁撤。可实行分批次轮换休整,令将士得以与家人团聚,恢复体力,但日常操练、军备维护不可有一日松懈。北狄内乱是真,然饿狼垂死,反噬往往更凶更烈。告诉父亲,本宫要的,是北境真正的、可持续的长治久安,非一时苟且的喘息之机。边军,不仅是盾,更是悬在北狄头顶的利剑,剑锋不可钝。至于粮饷之事……”我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本宫自有筹措,让父亲不必忧心,安心整军备战即可。”

“是。”青黛应下,默默记下要点。

处理完几桩紧急政务,殿外传来内侍恭敬的通传声,言监国亲王萧玦已率凯旋之师抵达京郊三十里处驿站,明日午时便可正式入城。

他终于要回来了。带着黑水河畔阵斩兀术、力挽狂澜的无上军功,带着边关数十万将士的由衷拥戴与效忠,带着一身血火淬炼出的逼人锐气。

我挥退内侍,独自走到窗边,推开沉重的雕花木窗,带着初冬寒意的风立刻涌入,吹动了额前的流苏。我看着宫墙上方那片被夕阳染成凄艳橘红色的天空,云层厚重,仿佛凝固的血液。心中并无多少胜仗的喜悦与安稳,反而像是压上了一块更沉、更冰冷的石头。萧玦的归来,意味着朝堂刚刚因清洗而暂时稳定的格局,将面临又一次剧烈的冲击与洗牌。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我羽翼庇护、离京时还需我暗中筹谋助他树立威信、甚至需要我替他挡下明枪暗箭的少年亲王;而是真正手握赫赫军功、在军中声望正隆、甚至可以称得上功高震主的凯旋英雄,一个正值锋芒毕露年纪的强势亲王。

我们之间那层因共同对敌而暂时维系、实则脆弱不堪的微妙平衡,即将被这巨大的军功和随之而来的威望,彻底打破。他会甘心继续屈居人下,做一个事事需请示的“监国”吗?

“传令下去,”我没有回头,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飘渺,“明日百官出迎,以最高规格,仪仗全开,鼓乐齐鸣,迎监国亲王凯旋。不得有误。”

“是,娘娘。”青黛在我身后低声应道。

……

翌日,天空放晴,阳光却带着冬日的清冷。朱雀大街早已净水泼街,黄土垫道,街道两旁每隔十步便肃立着一名盔明甲亮的禁军士兵。文武百官身着最隆重的朝服,按品级高低列成整齐的队伍,从朱雀门一直排到宫门外,鸦雀无声,气氛庄重而压抑。京城百姓则几乎是万人空巷,挤满了街道两旁所有能立足的地方,翘首以盼,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兴奋与好奇,都想一睹阵斩北狄大汗的英雄风采。

巳时正,浑厚悠长的号角声自远处响起,打破了凝滞的空气。紧接着,便是由远及近、如同雷鸣般的马蹄声与整齐划一的步伐声。凯旋的队伍终于出现在长街的尽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迎风招展的旌旗,玄底金边,绣着狰狞的狻猊图案,那是萧玦亲王仪仗的标志。随后,便是那一身标志性的亮银麒麟铠,外罩玄色绣金蟠龙斗篷,骑在一匹神骏异常、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的西域骏马之上的萧玦。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落在他身上,甲胄折射出令人不敢直视的耀眼寒光,衬得他面容愈发俊朗坚毅,眉宇间那股经过战场洗礼的杀伐之气与胜利者的昂扬自信,即使隔得老远,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后,是五千名从北境边军中精选出来的、同样经历血火洗礼、煞气未褪的铁血精锐。他们甲胄染尘,甚至带着刀劈箭凿的痕迹,但眼神锐利如鹰,步伐沉稳如山,手中刀枪闪烁着寒光,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随着他们的行进弥漫开来,让原本喧闹兴奋的百姓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被这股纯粹的武力所震慑。

队伍浩浩荡荡,行至百官队列前。萧玦轻轻一勒马缰,那匹白马立刻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随即稳稳停住。他端坐马背,目光如电,缓缓扫过下方跪迎的文武臣工,那目光中带着审视,带着威压,最终,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那架停在宫门内侧、珠帘低垂的皇后御辇之上——我并未亲至城门迎接,而是按礼制,在宫门内的广场上等候。这是身份,也是姿态。

在万众瞩目之下,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矫健。然而,他并未立刻走向御辇,而是转身,面向沿途黑压压的百姓与肃立的凯旋将士,缓缓举起了手中那柄据说饮过兀术鲜血的宝剑,剑锋直指苍穹。

“大周——”他运足内力,声音清越昂扬,却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铿锵之力,瞬间穿透了整个广场,“万胜!”

简单的三个字,如同投入干柴堆的火把,瞬间点燃了现场所有压抑已久的情绪!

“殿下威武!”

“亲王千岁!”

“大周万胜!”

百姓们积攒的狂热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他身后的边军将士更是以拳捶甲,发出野兽般的怒吼应和!声音如同山呼海啸,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直冲云霄,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脚下的大地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我扶持、需要我为他铺路、甚至在朝堂上还需看我脸色的年轻监国;他就是军民心中真正的英雄,是承载着帝国荣耀、带领他们走向胜利的战神亲王,是光芒万丈、几乎要让人无法直视的太阳。

在震天动地的欢呼声中,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向御辇。银甲随着他的步伐发出规律而沉重的铿锵之声,在寂静下来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的心坎上。行至辇前,约十步之距,他停下,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姿态恭谨无比,声音洪亮:“臣弟萧玦,奉旨督师北境,赖将士用命,皇嫂洪福,幸不辱命,今日凯旋,特向皇嫂复命!”

我端坐于珠帘之后,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那份看似恭谨下隐藏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蓬勃朝气与煊赫声势。珠帘摇曳,模糊了他的面容,却模糊不了那周身散发出的、与离京时截然不同的自信与威势。

“七弟辛苦了,平身。”我的声音透过珠帘传出,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此战大捷,扬我国威,稳我边陲,七弟身先士卒,阵斩敌酋,居功至伟。回宫再行封赏。”

“谢皇嫂!”萧玦应声起身,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穿透珠帘,与我对视了一瞬。那眼神深邃,锐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仿佛在评估我此刻的真实想法。

冗长而繁琐的凯旋仪式依制进行,每一步都彰显着皇家的威严与对功臣的礼遇。直至午后,所有的程序方才尘埃落定。

太极殿内,早已设下了盛大的庆功宴。殿内灯火辉煌,亮如白昼,御膳房精心准备的珍馐佳肴流水般呈上,宫廷乐师演奏着恢弘喜庆的乐章,舞姬们彩袖翻飞,一派歌舞升平、欢庆胜利的景象。萧玦自然是这场宴会的绝对主角,他被安排在御座左下首最尊贵的位置,百官轮番上前敬酒,言辞间极尽奉承与夸赞,将他比作古之名将,功盖卫霍。他应对得体,谈笑风生,既不显得倨傲失礼,也未曾流露出半分居功自得的轻狂,只是那眉宇间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属于胜利者和实力掌握者的飞扬神采,却如何也掩不住,也无需掩藏。

我坐于主位之上,身着常服,面带恰到好处的微笑,接受着众人的朝贺,偶尔与身旁神色复杂的林文正、或因擢升而意气风发的王瑄低语几句。目光却始终有一分,落在那个被众星拱月般围在中央的年轻亲王身上。看着他与将领们击掌大笑,看着他与文臣们引经据典,看着他从容应对,游刃有余。他的成长速度,快得惊人。

酒至半酣,气氛愈加热烈。萧玦端着一杯斟满的御酒,离席起身,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御阶之下。

“皇嫂,”他声音因酒意更添几分清朗豪气,目光灼灼地望向上方,“臣弟此次北征,亲历战阵,深感边关将士之忠勇无畏,亦深知皇嫂坐镇京城、统筹全局、筹措粮饷、稳定朝局之艰辛不易。内忧外患,皆赖皇嫂一力支撑,方有前线之胜局。此杯酒,臣弟敬皇嫂!若非皇嫂信任支持,运筹帷幄,臣弟纵有万夫不当之勇,亦绝无今日之功!”

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将功劳大半归于我。说罢,他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动作潇洒豪迈,引得周围一阵低低的喝彩。

“七弟言重了。”我举起面前的金杯,只是略沾了沾唇,便轻轻放下,声音平和,“此战之功,首在于前线将士舍生忘死,用命搏杀;在于赵都护临危不惧,坚守防线;在于沈老将军奇兵突出,扭转战局;亦在于七弟你临阵决断,勇冠三军,方能一举奠定胜局。本宫深处宫闱,不过是尽了守土安民、协调各方之分内职责,实不敢居功。”

场面上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将士之功,也点明了他萧玦的作用,更将自己的位置摆得端正。

萧玦放下酒杯,却并未如众人预料般退回座位,而是站在原地,看着我,神色变得郑重起来:“皇嫂虚怀若谷,臣弟感佩。然,正因亲历战火,臣弟更深感忧患。故,臣弟有一事,思虑良久,想借此群臣共庆之机,奏请皇嫂恩准。”

来了。我心中微动,面上依旧含着浅淡的笑意,指尖却在宽大的袖袍中微微收拢。殿内原本喧闹的丝竹与人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预感到什么,竖起了耳朵,目光在御阶上下流转。

“七弟但说无妨。”我语气依旧温和,带着鼓励。

萧玦拱手,朗声而言,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北狄虽暂退,然其狼子野心,数百年来从未泯灭。兀术虽死,北狄根基未损,他日若内部整合完毕,必卷土重来。边关防务,关乎国本,不可一日松懈,更需未雨绸缪,革新图强!故,臣弟恳请皇嫂恩准,于京畿之外,临近边关要冲之地,另设一‘北衙禁军都督府’,简称‘北衙’,专司从各军遴选忠勇锐士,集中进行特种训练,并招募能工巧匠,研制克敌制胜之新式军械、战法。如此,既可锤炼出一支随时可投入关键战场的锋锐尖刀,减轻边军常年戍守、疲于应付之压力,亦可为朝廷储备、培养新一代将才,打造一支真正能应对未来任何边患乃至国内动荡的强兵劲旅!”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如同平地再起惊雷!

另设北衙?还要有独立的遴选、训练、制械之权?这分明是要在现有的兵部、各地镇军、乃至天子禁军体系之外,再建一个直属于他萧玦、听命于他萧玦的独立军事力量!其意图,昭然若揭!这已不仅仅是索要兵权,更是要打造一个国中之国的军事体系!

林文正脸色骤然变得惨白,手中的酒杯几乎拿捏不住;王瑄更是瞳孔猛缩,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新晋兵部尚书的他,敏锐地感受到了这提议背后对他权柄的巨大威胁与挑衅!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雄心、抱负,以及那深处涌动着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权力野心。他不再满足于监国亲王的名位,不再满足于在现有体系内掌握部分军队,他想要的是不受掣肘、自成体系、完全由他掌控的、强大的兵权!这凯旋的第一日,他便迫不及待地亮出了爪牙。

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等待着我的回应。空气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我轻轻放下一直虚握在手中的酒杯,指尖划过冰凉光滑的杯壁,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大殿中格外引人注目。

“七弟此议……”我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焦灼的耳中,“心系国防,深谋远虑,倒是有几分见地。”

萧玦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喜色与期待,仿佛看到了蓝图实现的曙光。

然而,我接下来的话,却如同冰水,兜头浇下,让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迅速冷却。

“边关防务,确需长远谋划,革新军备,亦是我朝当务之急。”我语气依旧平和,仿佛在探讨一个普通的政务,但其中蕴含的决断力却不容置疑,“不过,另设北衙,机构重叠,权责难分,不仅徒耗钱粮,更易引发军中派系之争,互相掣肘,非但不能强军,反而可能削弱战力,恐非上策。”

我微微停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群臣,最后落回脸色微沉的萧玦脸上,继续说道:“本宫以为,练兵、制械之事,关乎国家武备根本,仍应由兵部总揽,统一规划,方能使力往一处,资源得以最优配置。王尚书。”

王瑄立刻精神一振,出列躬身:“臣在!”声音洪亮,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

“即日起,由你负责,于兵部下增设‘武备清吏司’,专司全国范围内精锐兵士之遴选、新式战法之演练、以及军械革新研发之事。该司级别同于各清吏司,但可直接向本宫与监国亲王呈报要务。所需钱粮人员,由户部、吏部协同兵部,优先调配,务必保障。一应组织架构、职权范围、运作章程,着你尽快拟妥详细条陈,报于本宫与监国亲王御览。”

我将他那意图明显的、独立于外的“北衙”,轻描淡写地化解、吸收,纳入了现有的兵部体系之内,变成了一个下属的“清吏司”,级别不高,依旧在王瑄,或者说,在我通过王瑄的掌控之下。给了他一个名头,却牢牢掐住了实质的权柄

萧玦脸上的笑容彻底淡去,消失无踪。他看着我,目光深处似有惊涛骇浪在涌动,那里面有不甘,有失望,或许还有一丝被看穿意图的恼怒。但最终,他还是垂下了眼帘,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下,再抬头时,已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带着冰冷的质感。他躬身,语气听不出喜怒:“皇嫂……思虑周详,权衡得当,是臣弟……急于求成,欠考虑了。”

我微微一笑,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瞬间的情绪变化,举起内侍重新斟满的酒杯,面向全场:“七弟一心为国,锐意进取,其志可嘉,诸位臣工亦当以此为勉。来,让我们再共饮此杯,贺殿下凯旋,亦贺我大周,武运昌隆,国祚永昌!”

“贺殿下凯旋!贺大周武运昌隆,国祚永昌!”

群臣如梦初醒,连忙举起酒杯,齐声应和,声音震天,试图驱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尴尬与紧张。气氛似乎重新变得热烈喧嚣,丝竹声再次响起,舞姬重新翩跹。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有什么东西,已经在这一来一往的交锋中,彻底不一样了。那层勉强维持的温情面纱,被无情撕开,露出了其下冰冷坚硬的权力基石。

凤翼垂天,可容鹰隼翱翔,借其锐气扫荡寰宇,却绝不会允许其觊觎九天之上,那唯一的、不容分享的尊位。

庆功宴最终在这种表面热闹、内里微妙的氛围中走向尾声。

萧玦率先告退,理由是车马劳顿。他离去时,神色已恢复如常,甚至还能与相送的官员点头致意,只是那离去的背影,在灯火辉煌的殿门外,被拉得长长的,显得有些孤直,甚至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冷硬。

我独自坐在渐渐空荡、只剩下宫人收拾残局的大殿中,指尖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袖中那枚紧贴着肌肤、却仿佛愈发冰凉的玄铁令牌。殿内的喧嚣散去后,一种深沉的疲惫感缓缓袭来。

青黛悄步上前,声音轻柔:“娘娘,夜深了,寒气重,该回宫安歇了。”

“嗯。”我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动身。

目光投向窗外,月色清冷如霜,洒在宫殿的琉璃瓦上,泛起一层朦胧的辉光。繁星点点,静静地俯瞰着这人间的权势更迭,悲欢离合。

我知道,与萧玦之间,那曾因共同危机而暂时结成的同盟关系,已被今夜他索权未果之事,划下了一道清晰而深刻的裂痕。曾经的扶持、信任,甚至那夜他冲动之下近乎僭越的剖白,在赤裸裸的权力诉求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脆弱。

接下来的路,是继续在这裂痕之上勉强携手并进,维持这摇摇欲坠的平衡?还是终将走向……同室操戈,兵戎相见?

或许,从最初先帝驾崩,我将那卷决定性的遗诏公之于众,将他推上监国之位,而自己选择垂帘听政的那一刻起,这一切,便已注定。

权力的巅峰,风景绝美,却也寒风彻骨。

从来都是,孤家寡人。